第一章 初知初识(7/8)

    荆蔚低低笑道:“你未免太过小瞧于我?”

    “你面上不显,心里却是在乎。”无花轻语轻声,混在风中令人听得格外舒服:“你虽当她妹妹看待,但十数年的相伴却早已用心至深。你也知道,男女间的情分并非只有单单一种的。”

    荆蔚眉梢微扬,叹道:“你东扯西拉了这么多,却总不说到正题之上。”

    无花沉默了一下,微笑地开口:“在这世上,我第一喜欢的就是你。因为你不仅有头脑,也不多话,更是不爱多管闲事。你虽执意不杀人,看上去更是随随便便,有时却比任何人都狠上几分。我常说,认得你有幸为友,不枉此生;若是为敌,则实在难办。”

    盗帅安静地看着昔日的好友,坦坦荡荡地说道:“你不用激我,你知道我从不杀人,更何况那个人是你。”

    无花轻道:“但你也知道,你不杀我,我却是要杀你的。”

    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荆蔚轻声笑道:“你觉得杀我很容易?”

    “很难。”无花淡雅一笑:“比杀死任何人,都要难上许多。”

    两人面对着面,看着对方的眼睛,带着笑容。盗帅勾唇扬眉,风流洒脱;无花神色平和,眉宇淡淡。

    他们都不再说话,因为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山风猛烈,震得两人素白的衣衫飞舞颤动,寂静的空气仿若凝结了一般,渐渐变稠变沉。彼此之间早已没了淡然随心,有的只是满满溢出的浓郁杀气。

    突然一道霹雳雷声,脚下的土地几乎都要为之颤抖。山雨欲来,狂风呼啸、吹打着整山的林树剧烈摇摆。与此同时,无花的拳头也震声击出,这正是闻名天下的少林神拳,拳势稳健刚猛,借着霹雳之威、山野之气,更有惊天动地、咄咄逼人的熬人气势。

    若非亲眼所见,谁又能想象得出,这样的招式是那文雅温柔、出尘如玉的妙僧使出来的呢?

    荆蔚勾唇带笑,仿佛看不见那夺人性命的狠煞重拳。他微微一个侧身,翩然换到无花身侧,五指合拢在其后肩轻轻一拍。这一下,无足轻重,根本无法和无花全力的一拳相提并论,却妙在精巧,宛若夜间幽灵无声无息。

    无花的反应自不会慢,一招不成他立刻变招。左脚踩实、连连数拳已击入荆蔚大放空门的左胸,趁盗帅退避落脚的刹那,足下横扫,他当然不指望如此简单便能制服这人,却试图以此取得先机。

    危机当前,荆蔚依旧一张让人牙痒的轻浮表情。他扬扬眉毛,身型一转、风轻云淡地化解了劣势的假像,除了惯有的闪避、每每出招都是点到为止,看似平平无奇,实则细致精妙、让人摸不着套路。

    无花数拳击出、竟未能寻出丁点机会,他眼神忽闪、右拳突然一缩,下刻击出之时只听“嗤”地一声,竟变拳为指。指风急锐、却是内家的“弹指神通”。

    盗帅不必被这一指点中,即便被指风波及,想必不死也得换个重伤。只是他不慌不躁,身子仅是轻轻一斜、便见那锐利的指风堪堪扫过衣摆,撞进身后的粗壮树干。眨眼间,好好一棵百年巨树,不仅平白无故地被震落满地枝叶,身上还多了个食指粗的深深窟窿。

    无花一记弹指击出,下刻便觉眼前白影忽闪,转瞬间已切到近前肋下。见状,他连忙转攻为守,手势为掌立切对方腹部。

    荆蔚横跨半步,反手一掌,一时间攻守互逆,无花只得再次撤招变招。须臾间,但见掌影漫天飞舞,却又有狂风之势,自是少林绝技“风萍掌”。

    “少林神拳”、“弹指神通”、“风萍掌”,无花一刻之间,便已换了三种功夫,它们或刚猛、或尖税、或诡变,变化急快,却被使得顺畅自然,绝无半点停滞勉强。

    两人见招拆招、撤招变招,无花记记猛烈、狠抢先机,明明皆是当今武林最负盛名、最具威力的武功,偏偏均在盗帅面前、轻轻松松化为无形。

    无花实在摸不清这人的深浅,越是出招,心里就越是没底。紧接着,又是一道霹雳,沉重的暴雨突地降了下来。

    狂风暴雨,深山里黑得和个坟里头似的。两人根本瞧不见对方,只凭风声、拳掌来判断彼此的位置。荆蔚尚且游刃有余,引得无花越来越快。闪电惊雷,无花猛地倒抽口气,索性咬牙、凌空跃起,光影之间,数十发寒星如同暴雨一般射了出去。

    闪电不过瞬间刹那,山林很快便恢复成原本的漆黑。要在漆黑之中躲避那么多暗器,几乎所谓天方夜谭,然而,盗帅却定定站在原地。他扬眉淡笑,拂袖之间指尖轻弹,晶莹的雨水化作无数滚圆的小珠,和着内力向暗器撞了过去。

    以一打一、竟无虚发!

    黑暗中,妙僧只知暗器全都飞了回来,紧贴着脚尖打入地面。四周霎时寂静非常,无花只能听到风雨树木的声音,以及自己越发急促的呼吸。

    山林中仿佛只剩下他一人。而另一个应该还在附近的男人,却好像凭空地消失了。

    电光又是一闪,无花只觉雨水混着冷汗缓缓下滑,他在黑暗中急促地喘息着,终于耐不住地大声呼道:“楚留香!你在哪!?”

    “在这里。”

    低低缓缓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无花没有反击更没有转身,一个冰凉的薄片正抵在他颈项的致命之处,足够让他丁点动弹不能。他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即便是一片残叶、一张碎纸,在盗帅的手上都能变成最为锋利的武器。暴雨击打在妙僧的面上和肩上,冰冷的触感毫不留情地提醒着他的失败。

    无花静静站了半晌,尽可能让绷紧的肌肉卸力放松,他闭上眼睛、淡淡笑道:“你若是杀手,定是世上最厉害的那个。”

    “只可惜我不是杀手,更不会杀你无花。”荆蔚绕至无花跟前,随手丢了指间的绿叶。

    “你不杀我,却也不会放我。”无花的声音很平静,仿佛早已知晓会有如此的对话。

    盗帅扬眉,答得理所当然:“我来找你,又怎能放你?”

    无花默默地看向面前的男人,他明明心里清楚明白,却总要让别人自己来说。这样的性格,偏偏让他又爱又恨,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

    “你要将我交到神水宫去?”无花淡淡问道。

    荆蔚顿了一下,道:“我答应神鹰,三日之后,林家花园给他答复。”

    无花瞪大眼睛,大呼道:“你要将我交给别人?六扇门!?”

    “对。”荆蔚眉间微皱,叹息着道:“这事闹得开了收不住,我不欲你死,却也不打算隐瞒,只有如此才算有个交代。”

    无花却似没有听到他说什么,只是勾起唇角,笑容里满是嘲讽和不屑:“楚留香,你应该是知道的,我宁愿是死,也不想被那些人沾着的一根指头。”

    说罢,荆蔚只觉气流微动,下一刻便瞧见那白色的影子缓缓向前倒了下去。老变态一惊,连忙接住无花的身子,电光晃过,却瞧见那本温雅俊致面容,此时竟褪了血色变得铁青。

    盗帅心里一阵纠痛,虽然是他意料到的结果,到来的时候却依旧无法坦然接受。他缓缓吸了一口气,扯出一个极苦、极无奈的笑容,道:“你这又是何必?忍忍罢了……”又不是没法救你离开。

    无花睁开眼,静静躺在盗帅怀里,安静地听着他的心跳。他神色很是平静,仿佛早已看穿了生死,又仿佛早已预料了结局。

    “你明明懂得的。我并不怕死,也不想逃,更不会害怕面对他们……只不过,我不屑在那种低贱的人面前跪下低头罢了……这不是能不能忍、愿不愿忍的问题……”他勉强地笑了笑,声音渐渐变慢变轻,眼睛也缓缓合了起来:“只可惜……只可惜你不愿为我破例……”

    荆蔚没有答话,风雨之中,他默默看着怀中之人那安详平静的面容,乃至嘴角残留的一抹微笑……

    凉爽清风、芳草扑鼻,荆蔚顺着中原一点红留下的记号一路往西,不紧不慢地走着。昨日,他去了林家花园,却只告知等待许久的名捕神鹰及丐帮长老“不久后会收到南宫灵的消息”

    除此之外一律闭口不谈。

    而语气,自然是不见好的。他心情不好,少不了要迁怒外人。

    江湖也好、武林也罢,对他而言,除非近身在意之人,其他琐事又有什么相干?从海上打捞起来的那些,他不认识;但无花和南宫灵却曾是他的朋友。不能算最为亲近,却也能够画进圈里。

    他向来护短,护亲人、护朋友,其他一切若不牵扯身边,便与自己毫无关联。

    至于“神水宫”,交代是能交代了,但现在却已没了心情。当初应下,不过为了免些麻烦,少些事端。如今即要重新布置,再麻烦些又有什么差别?呵,他荆蔚,可不是别人握在手里,想搓圆就搓圆、想捏扁就捏扁的无用废物。

    “你来了。”

    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荆蔚看着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微笑地点了点头。

    “我来了。”

    出于意料盗帅的意料,繁乱暴躁的心绪竟因这简短的话语而平静了下来。荆蔚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什么,连忙补充道:“你先莫走,我尚有话要说。”

    杀手点点头,默不吭声地站到旁边。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中原一点红所在的地方与他离得不算太远,只需翻过一座山就能找着。他与南宫灵也不知在洞里呆了几日,简陋是简陋了些,倒不见想象中的那么艰难。

    平心而论,这里地势虽然高了点、人烟虽然稀少了点,景致却是格外好的。有山有水,冬暖夏凉,甚至还能看到温泉冒出的白色雾气……

    这两人是来休假度蜜月的么!?

    老变态嘴角抽了半天,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若不是看南宫灵缩在角落、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说不定会心里不平衡地冲上去,狠狠打上几拳、揍他一顿。

    “无花……他……怎样了?”瞧见盗帅走了进来,南宫灵连忙起身,声音却艰涩干哑。仿佛好几天都没有说话一样。

    荆蔚不动声色地扫过抱怀而立的杀手,心里默叹:“这么话痨的一人,都能给他弄成无口闷骚么……”

    南宫灵见他没说话,心里一紧。他缓慢地吸气吐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而发出的声音却藏不住紧张和颤抖。

    “他……他……”

    “他死了。”荆蔚正视南宫灵,一字一顿地接道。

    南宫灵难以置信地退了两步,嗓子里发出低低的嘶吼,下一刻又像发了疯似地奋力扑向不远处的杀兄仇人。临到近前,却被一点红拽住后领,毫不犹豫地往回一丢。只听“砰”地一声,南宫灵撞在山洞的石壁上,像块破布似的滑了下来。

    老变态嘴角抽了抽,心里有些暖意又不免无奈复杂。他定了定神,丢开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重复道:“无花死了,服毒自裁。”

    南宫灵闻言瞪大眼睛,急喘了好几口气才艰难地平静下来。他不再勉强起身,只是瘫坐原地、垂下眼帘,笑容里满是破败和惨淡:“也是……那个人自视清高,怎又受得丝毫委屈……”

    荆蔚低低一叹,走进洞中蹲在南宫灵的面前,缓慢地从怀里取出纸笔:“写封信回丐帮。”

    南宫灵惨然一笑:“没得商量?”

    “暂时而已,没得商量。”盗帅语气温和,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内容我不干涉,暂时离开丐帮,找人接替也好,让人代管也罢。短时间内,‘南宫灵’不能出现在世人面前。”

    年轻的帮帮主略微一愣:“……这是……惩罚?”

    又为何留有余地?

    荆蔚摇头:“并非。”

    “那又为何?”

    这人可以什么都不管,但也绝不会做毫无意义的事。南宫灵很清楚这点,却依旧想不明白内里原因。

    “……直觉而已。”荆蔚也很矛盾,南宫灵是个聪明人、本质更是不坏。既然无花死了、没人撺掇,又已明白事情始末,断不会再惹是生非。

    即便如此,他却依旧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因为他知道,这往往不是单纯的感觉,而是他前世屡次挣扎于生死之间,积累下来的丰富经验。

    年轻的帮主也不追问,他默默提笔,看着地上的白纸些微一顿:“……到什么时候?”

    “直到我说可以。”盗帅如此回答。

    南宫灵不再多说,点了点头便安静地书写起来。

    荆蔚也不管他,缓步走到中原一点红的面前,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你的生活方式我不干涉,我的观念也不强加于你。”

    一点红愣了愣,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但更多的却是疑惑莫名。

    盗帅看在眼里,有些自嘲无奈,又不免涩涩暖暖。不知不觉间,就连微笑都带上了不为人知的宠溺。他微微笑着、看着杀手轻声说道:“所以……陪我一阵吧。”

    三人结伴一路北上,途中,一点红接了笔生意,信件是由燕隼送来,就连信封都是清一色的黑。内容自然是杀人的,只是去哪杀、杀的谁,荆蔚没问,中原一点红也不说。两人约好事后在扬州碰头,便各奔东西、各做各事。

    再之后,荆蔚忙得可谓不可开交。自从抵达扬州,除了楚家庄园的事宜之外,他的产业均改为“荆蔚”名下,而其中的龙头就属扬州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

    让三个姑娘先一步抵达这里,便是打算以“醉仙”为中心,将原本的产业整合起来。而红袖不愧替他打理了数年产业,不过半月已然将一切整顿得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只不过,一个庄园、十多家店面,分布虽广、收益虽多,却不足够。想要时刻处于主动的有利位置,就必须掌握充足的情报,而拥有正确的情报,才能做到决断准确、夺取先机。

    当然,荆蔚同样也很清楚,庞大的情报网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建立起来的。眼下,红袖还算做得不错,而她做不了的部分,则只能由自己负责。除了客栈、酒馆、当铺之外,青楼、赌场、钱庄都是极其重要的一环。至于家丁仆役,自也得分明分暗,明面上的还好、暗里那些则十分麻烦。

    荆蔚讨厌麻烦,却不代表不擅长处理麻烦。

    眼下钱财虽然不少,却也有限。而获得资金的最快方式,就是靠以往的人脉、重要的朋友。而荆蔚,最不缺的就是朋友。

    说来,荆蔚这人为人嘻嘻哈哈,甚少有个正经的时候。人不难相处,却也绝不算友善,他没有刻意结交友人、更也不愿过于交心,心情好的时候帮一下忙,不好的时候扭头就走。然而,莫名其妙的,他的身边却依旧能围上许多的人,身份各异、性格迥然。对此,荆蔚将其称为——主角光环。

    “没想到,你也会有因钱财而求我的一天。”

    淡漠的声音缓缓传来,一名男子也不打招呼便推门进屋,直接坐下。他生得十分英俊,一袭青衣绣着深色暗纹,衬得那原本就冷漠的神色,添了几分素雅、几分英气。

    荆蔚在屋里也不生气,他懒懒地依在窗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摇动手里的酒盏,任那透明的佳酿滑出杯沿、经过指尖,最终从高处落下。他的视线并不是朝向屋里,而是看向窗外,这里是“醉尘楼”最好的雅间,窗外杨柳荫荫、鲜花灿烂,画舫徐徐、顺水而下、不时传出优雅的琴声,更有文人公子泛舟作赋、弦笛婉转、好不风流。

    “你这富翁,光守着钱守着店又有何用?既然兰州城里,你东西都愿插上一脚,借我花花又有何妨?更何况,你也没有固定的生意,散散分分的倒也正合我意。”

    一口喝尽杯中残酒,盗帅回头看向老友,嬉笑着说道。在这世上,他虽不愿与人靠得太近,但却终有几个格外了解的人。

    一个,是已死去的无花;而另一个,就是眼前的男人,姬冰雁。

    姬冰雁淡淡扫了旁边的人一眼,拿起酒壶自顾自地斟满一杯,悠悠说道:“兰州城内各种生意,每天若能赚过十两,我也不过那么一两有余罢了。”

    “你若愿意要上五两,也是可以的。”荆蔚撑着脑袋,欣赏着面前的男子。无口闷骚、冷静强悍,说实话,这人明明是自己中意的类型,却偏偏从没打过一分主意。倒也不是身上这个马甲的缘故,只不过……

    老变态想了半天,也没悟出个所以然来。论类型,一点红和姬冰雁明明没什么不同;论脸,姬冰雁比一点红长得不知好上多少;论头脑变通……则就更不要提了。而自己,为啥就偏偏瞅上了那个在感情方面既生涩又迟钝的杀手啊?

    难道自己其实一直暗恋家里那个eq负值的总boss!?——老变态因这天雷般的想法打了个大大的冷颤。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就算是历来以冷面着称的姬冰雁,也被某人盯得有些受不了了。

    荆蔚干笑一声,道:“我只是在想,等我们都老了,你的皱纹一定比我少得多得多。”

    姬冰雁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声音喃喃:“你居然也这么说……”

    成天忙的没日没夜,连休闲玩耍的时间都挤不出来的老变态,敏锐地闻到了八卦的气味。他嘿嘿一笑,直勾勾地瞅着自己认识了十多年的狗肉老友,嬉笑地说道:“到底是哪位英雄,竟会和我所见略同?”

    “就算说了,你也未必认识。”姬冰雁冷眼扫过旁边的好事者,不觉加重了语气:“千里迢迢,你若找我过来浪费时间,恕我回去不再奉陪。”

    老变态面上不动,心里却笑开了花。也不知是哪个女子,居然能敲碎这个万年大冰块,一句话就爆了啊……嘿,想当年他喜欢高亚男的时候都没见这样。

    姬冰雁哪能不知面前这人想的什么,知道,却又奈之若何。他闷不吭声地自斟自饮,好半天不耐烦地说道:“楚留香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管别人的闲事?”

    盗帅嘻嘻笑笑地撑着头,饶有兴味地看着大冰块脸上淡淡一层粉色的红晕。就算知道这是被自己生生盯出来的,老变态也依旧觉得分外有趣。

    “你知道,别人的闲事我是从来不会管的。”

    姬冰雁认命似的叹了口气:“这种时候,我宁可让你将我当成‘别人’来看。”

    荆蔚惊道:“姬冰雁怎会变成‘别人’?若姬冰雁是‘别人’,那天下还有哪个是楚留香的‘自己人’么?”

    姬冰雁受不了盗帅那刻意展示的蹩脚演技,不由扶头叹道:“你就别再装模作样了,那个人你确实是不认得的。”

    “就算现在不认得,以后也会认得的。”盗帅对此不以为然,当初姬冰雁喜欢高亚男,而高亚男偏偏钟情于难搞的胡铁花。胡铁花那性子,别人越是喜欢他,他就越不待见;别人越不待见他,他就越是喜欢。结果追的追、逃的逃,一个个成天顶着张苦大仇深的脸,只有自己一人作壁上观看笑话。

    姬冰雁坐在荆蔚的正对面,同样依窗,看的却是不同的景致。他默默地抿着杯中佳酿,淡淡梅香散在房中,自不会是性烈的酒。盗帅没说名字,姬冰雁也不问,他安静地凝视着扶风杨柳,似是自言自语,道:“就连我,也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又在做些什么事。”

    老变态一听,乐了。傻子都能看出这家伙犯的是相思病呀!

    但某人自认十分厚道,只是眨着眼睛假装正经:“人海茫茫,去寻根针想必不易,但换成个人,应该不会太难。”

    姬冰雁看了盗帅一眼,淡淡问道:“为何要寻?”

    荆蔚道:“就算不去打扰,也可知道是否安好。”

    姬冰雁默默喝酒,不说话了。

    盗帅自也随他,自顾自地吃起菜来。虽然放得有些凉了,但味道终究还是不错。

    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是手边的酒都被喝空了,姬冰雁终于从沉默中抬起头来,淡淡说道:“你历来讨厌麻烦。”

    盗帅笑笑:“大多数人都讨厌麻烦,只是你不去找麻烦,麻烦却往往爱来找你。”

    姬冰雁愣了一下,声音却依旧平静无波:“你最近看来吃了大亏。”

    荆蔚认真地点头:“足以让我开始干活的大亏。”

    姬冰雁眉间微皱,他垂下眼睑把玩着手中瓷盏,似是思考、似是计较:“你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你也不做没有把握的事。”老变态嘴角上扬,笑得很是得意:“你信我,所以我什么都没说,你就来了。你若不信我,开出再好的条件,你也绝不会来。”

    姬冰雁终于笑了,虽然只是微勾了嘴角,但越是少笑的人,一笑起来定然令人倍感心动。

    “我赚的沙漠的钱,产业多在兰州。若要发展,也过不了西北那块。”

    荆蔚大笑道:“你若不在那里,我又怎会在扬州扎营?”

    姬冰雁也笑:“越是适合享受的地方,你越是喜欢。”

    “只可惜这么舒服的地方,我却忙得像进了油锅里的活鱼,总没有个消停的时刻。”老变态吃饱喝足,开始挑果子。

    姬冰雁扫了眼水灵灵的鲜果,伸手要了一个,道:“那你现在又在干什么?”

    “当然是谈生意。”盗帅答得理所当然。

    姬冰雁道:“你又谈了什么生意?”

    荆蔚笑得坦然:“你不愿做的,我不会强求。至于其他,想必你清楚得很。”

    姬冰雁淡然应了一声,随后又道:“你又知道我会答应?”

    “你不答应,又怎会亲自过来?”

    姬冰雁从盗帅手边拿了壶酒,冷哼一声:“你可以潇潇洒洒游历江湖,我便不能闲了逛逛?”

    老变态闻言差点喷酒:“你怎还是如此别扭,想要借机寻人,直说何妨?”

    一句话害得冰块脸劈里啪啦地碎了一地,几壶淡酒就将他撂倒了似的,血色直涌、冲了个满脸。他狠狠地瞪着嬉皮笑脸,很是得意的好友,缓慢地磨了磨牙,好半天才扯出个难看的微笑:“怎不说说又是何方神圣,竟能撞碎你家门口那块铜墙铁壁?”

    荆蔚微微一愣。

    姬冰雁冷笑一声,道:“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若是往常,你又怎舍得这般找我?”

    老变态微微一笑:“这人的名字,你倒是听过的。”

    “哦?”姬冰雁扬了眉梢:“是谁?”

    “搜魂剑无影……”

    姬冰雁杯子都凑到了嘴边,却傻在那不动了。

    “中原第一杀手,一点红?”

    “中原第一杀手,一点红。”

    荆蔚似是发觉到什么,突然笑得灿烂非凡:“比起他的性别,你似乎对他的名声更感兴趣。”

    姬冰雁手上一颤,暗暗为这人的敏锐心惊。

    老变态凑到老朋友面前,再接再厉,道:“那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知道瞒不过去,姬冰雁无可奈何,只得涩涩回答:“和你很像的人。”

    “和我很像?”老变态惊道:“男的?”

    姬冰雁顿了顿,不觉有些尴尬:“男的。”

    荆蔚瞪大眼睛,似乎想要做出一付惊恐的模样,只可惜那快咧上耳朵的嘴角彻底出卖了他。于是,盗帅索性不装了,大大咧咧地指着姬冰雁狂笑地说道:“老姬呀,没想到你竟暗恋我如此之久!我真是罪孽深重!!!”

    “你若想死,我必不吝送你一程?”姬冰雁面如锅底,他一字一句地说着,每个字都分明清晰,每个字都冰冷至极。

    这个世上,他见过的人形形色色、各式各样,却从没见过能比这人更不要脸的。很多时候,姬冰雁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与这么个玩意交上朋友,而且还是十多年的好友至交。

    许是不怕好友威胁,盗帅想了想又道:“那人像的是现在的我,还是以前的我?”他还是那张死不正经的模样,看着面前的好友,眼里有透着几分细致认真。

    也就是这几份认真,才让姬冰雁按捺住将判官笔插在脑门上的强烈欲望,板着张脸,声音沉沉:“里里外外、前前后后,用石头围了个密不透风时的那个。”

    盗帅笑着换了个姿势,视线却没离开面前的人。他知道,姬冰雁还有后话没有说完,既然没有说完,他又怎能不等。

    “那人和你一样,精明老练得很。”姬冰雁斜眼冷哼,满脸嘲讽与不屑:“却也与你一样,蠢得要命。”

    荆蔚不置可否,姬冰雁的这句话不论真假,赌气的成分倒占了个十成十。

    “墙砖总是有人要去敲去搬,只是你不去敲,就不知其他人去是不去了。”没有错过好友眼中那一瞬闪烁,盗帅低低笑道:“既然舍不得,追上又有何妨?”

    姬冰雁垂下眼,静静看着杯底仅剩的几滴酒水,声音有些飘渺:“那人,与你不同。”

    荆蔚不以为然:“你也与我从不相同。”

    姬冰雁身子一僵,愣愣看着对面的男子,好一会才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他随手将酒杯丢到桌前,站起身来淡淡说道:“这酒,叫什么名字?”

    盗帅笑道:“踏春行。”

    姬冰雁皱眉:“怎起这么怪的名字?”

    “你喝酒的时候,可还在意名字的好坏?”荆蔚笑着扬眉:“这酒名,也就取个意境罢了。”

    姬冰雁笑笑:“酒倒是好的。”

    索性丢了剥了一半的果子,盗帅笑着起身:“只可惜你来的晚了,没能吃上几口好菜。”

    姬冰雁淡淡道:“你请的菜,我定是要吃的,只是还不到时候。”

    “你莫不是要带着他,一同来讨我这顿酒菜?”盗帅愣了愣,姬冰雁莫非要找到了人,才打算开始计划商议不成?“他可是个能吃的大胃王?”

    荆蔚没有遮掩,姬冰雁自然看得明白,他冷哼一声,说道:“我必不会带他见你。”

    “姬冰雁,你居然怕我和你抢人?”老变态夸张地倒退了几步,他太喜欢这个可爱的冰山小别扭了,不好好欺负一下,简直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可是担心我与他同流合污?!”

    冰块脸面部抽搐了几下,手上的判官笔竟箭一般地射了出去,那速度快如疾风,不偏不倚地直指荆蔚致命眉心。这一招狠辣而不留余地,但在知根知底的盗帅面前,却绝不够瞧。

    荆蔚看也不看那一指利笔,一边欣赏着窗外美景一边惬意地倾身闪过,只是在第二招迂回之时,竟生生顿了身型。

    “你要死不成!?”

    判官笔险险擦过盗帅的颈项,若不是姬冰雁发觉不妙、临时变招,这致命的武器已经穿过他的颈子,而那伤势定然让眼前这人一刻都活不过去。

    姬冰雁语气不耐,荆蔚却是全然不理。他眉间微凝,直勾勾地盯着窗外,再下一刻竟已闪身掠了出去。踏叶踩风,几步之间落到地上,继而混进柳树人群,再也寻之不着。

    条条巷巷、曲曲弯弯,荆蔚在狭窄的小道中七拐八拐,看似有序其实不然。醉仙楼上,他远远瞥见一个身影,晃眼而过、看不分明,意识到的时候却已撇下了老友,掠出了厢房。

    依着感觉,盗帅一连拐过好几个弯、绕过好几条道,直到某个隐秘的小巷才猛地停下脚步。他微微凝眉,在这阴冷潮湿的地方,除了惯有的腐臭更是混入了浓郁的腥咸。这个曾经闻了一辈子的味道,就算重生再世他也不会分之不出。

    ——血的味道。

    放眼看去,阴黑的小道狭窄深长,几乎晒不到外头的阳光。但荆蔚依旧隐约能见,彼端尽头那倚着墙壁、曲身下滑的墨色身影。在他脚旁,歪歪斜斜地倒着三、两个男人,此时动也不动,想必已是断气死尸。

    “红兄。”

    晃眼扫过那由剑尖滴落的一点猩红,荆蔚呼吸一窒、好一会才开口出声。

    暗处的男人正是中原一点红,他听到声音猛地颤了一颤,抬起的左手才缓慢地放了下来。继而,离开墙壁一点点地站直,等转过身来的时候,竟已呼吸如常了。

    即便面色苍白如纸,他的视线依旧锐利、杀气凌人。换成常人,若不被吓个半死,也得惊出一身冷汗。然而荆蔚却是不同,看着那一碰即倒却偏偏咬牙隐忍的男子,他只觉得左肋酸痛,堵满郁气呼之不出。

    三两步进到杀手身前,盗帅默默扫过脚边的尸体,低叹着说道:“你莫要装了,三个人,只有一个一击致命。再加上这里血味浓郁非常,你若说你无痛无伤,我反倒没法信了。”

    一点红不动声色地咽下口中腥气,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没肯定也不否认。浓郁的血气充斥着荆蔚的鼻腔,直到近前,他才愕然发现、杀手双唇发黑发紫,不仅额上密密麻麻的布满了虚汗,就连伤口上的血迹都暗暗发黑。

    毒!?

    荆蔚心头一紧,暗暗叫糟。他连忙去抓杀手的手腕,后者本能欲挣,却一个不稳向后倒去。盗帅慌忙将人往里一拽,杀手的肌肤烫得惊人,情急之中,老变态甚至忘记要趁机吃上两口豆腐,便问也不问地将人扛起、直往自家宅院飞速奔去。

    他不敢点穴,好在怀里的人不挣不躲,也不知是放心还是终于脱力,不到半刻就昏了过去。荆蔚前脚踏入家门,慌乱地向四周看了一眼,瞧见门口扫地的小童,想也不像就将人抓住、急急说道:“你,赶紧让蓉蓉过来我屋里!”

    从未瞧见自家主子这般焦急,小童愣愣看着荆蔚的背影,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往苏蓉蓉的院子奔去。

    荆蔚狂风似的冲进自己的卧房,待苏蓉蓉闻声赶来的时候,已将中原一点红放在床上,面色凝重地剪着黏在他身上的衣料,并沾着清水处理起伤口。

    “让我看看!”

    没过多久,苏蓉蓉便跑了进来。她显然赶得很急,一进屋子便气息不稳地支开床边照应的那个,一抬眼却看见了意想不到的面容。貌美的女子“咦”了一声,愣愣看向躺在床上的杀手,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小童传话的时候语焉不详、支支吾吾。苏蓉蓉只能听清“主人”、“受伤”、“昏迷”几个字眼就急急忙忙地赶了过去,眼下看来,却错了。

    荆蔚见状叹了口气,小心地按下女子的双肩,一边替她顺气一边安抚地说道:“不是我,我没事。他中了毒,你来看看。”

    苏蓉蓉回过神来,暗暗松了口气。随后搭上杀手的腕间,静静地听起脉来。

    一时间,房里变得格外安静,荆蔚靠在隔栏上,也不去瞧杀手的伤势,只是双手环胸,闷不吭声地看向窗外。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用扇子敲了敲桌面,沉声说了个“查”字。

    单单一个“是”字,毕恭毕敬、平静无波,苏蓉蓉刚要起身,闻言竟微微一愣,全然不知房里何时多出个人来。

    “日后再与你们解释。”盗帅涩涩一笑,凝眉看向床上的男人:“怎样?”

    “伤处还好,虽然深了一些,却多少避开了致命。”女子犹豫了一下,柔柔开口:“只是这毒却有些麻烦……”

    按理,这话不算好的消息,但荆蔚听后却偏偏大松口气,道:“若你只说有些麻烦,那便是没什么问题了。”

    “是你太看得起我了。”苏蓉蓉莞尔一笑,她从怀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锦囊,选了粒丹药喂进杀手嘴中。

    荆蔚摇了摇头,他走回床边,凝视着杀手些微舒缓的神色,淡淡笑道:“单论药理毒术,我们之中谁能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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