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知初识(6/8)

    将苏蓉蓉放回地上,杀手甩掉剑上的血滴,顺手其收回鞘里。苏蓉蓉皱眉扫过地上四人的尸体,他们姿势各异,但每具颈上均有一个红色的血点。不偏不倚、精准致命。

    中原一点红!?

    苏蓉蓉深吸一口气,看向杀手的眼睛藏不住惊讶与迟疑。很少、很淡,却不是没有。

    一点红自然有所察觉,却依旧平静,他早已习惯被人拒绝、让人畏惧,自然不会有什么感觉。只是一言不发地从衣襟中拿出信件,面无表情地递给了过去。

    “楚留香让我转交给你,并传回尚在船上的红袖那去。”说罢,便将尸体丢到旁边树林不算隐蔽也不至明显的地方,在苏蓉蓉三尺以外的地方默默站定。

    苏蓉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取出信件,拿出信纸。随后取了些湖水沾湿左上一角,好一会儿才舒展了眉毛。

    一叠信、密密麻麻地写了好几张,细致地交代了各种事宜,反倒是最重要的现状只用几个字草草略过。

    “事情结束之前,有人会想加害于你,除了中原一点红,不要轻信任何人。如果他后面跟了个黑衣小子,不用担心,那是女的。”

    看着龙飞凤舞的几个字,苏蓉蓉不免有些啼笑皆非。待再次看向杀手的时候也已没了最初那份惊慌和迟疑。她倾身示礼,淡雅的微笑宛如初春日阳、温暖而柔和。

    “久闻中原一点红的大名,今日相救,苏蓉蓉在此先谢过了。”

    “你就是楚留香要等的人?”黑珍珠适时凑了过来,上下打量了苏蓉蓉好一会,才扭头对一点红说道:“这样的女子,配起那人岂不太过暴殄天物?”

    一点红道:“不会。”

    简练干脆的回答根本没有半点迟疑,黑珍珠表情奇妙地瞅着杀手,阴阳怪气地说道:“你真是个男人?”

    杀手冷冷瞥了她一眼,并不说话。黑珍珠被冻得打了个寒颤,不觉缩了缩脖子。

    站在旁边的苏蓉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向来喜欢有话直说的爽朗女孩,自然很快有了好感。

    “姑娘便是他在信里提到的人吧。”

    黑珍珠眼睛一亮,忙道:“他在信中提到了我?”

    苏蓉蓉含笑点头,满天夕阳笼在她的身周,那清澈的眼波似乎能看穿一切遮掩,出尘的容貌仿若天仙。

    察觉到自己的语气,黑珍珠干咳一声,故意做出愤恨的模样,扭头说道:“他说了什么?哼……你不告诉我也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他说姑娘很好,我们一定和得来。”苏蓉蓉嫣然笑道。这话信中显然没有,她却能说得自然而然,可见长年呆在盗帅身边,少不了染上些不好的习惯。只不过苏蓉蓉天性温柔善良,就算说谎,也定是善意的谎言。

    “哼,算他识相!我叫黑珍珠,你……”黑珍珠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未免太快了些,奇怪的热度似乎涌到了脸上。即使如此,她还硬要装得满不在乎、语气横蛮。

    “够了吗?”少女话没说完,就被一直站在旁边、默不吭声的杀手冷冷打断:“你们还想在这说上多久?”

    “你这人好生奇怪!早不说晚不说,非爱插在中间来说!”话到一半被人打断,性格高傲的黑珍珠当然不会高兴:“我们爱在这说多久,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楚留香要我保护她,直到他回来。”

    一点红答得平板生硬,却让黑珍珠和苏蓉蓉一齐瞪大了眼睛。

    “那家伙让你保护她?”黑珍珠自不像温柔贤惠的苏蓉蓉,指着苏蓉蓉、早早叫出了声。

    一点红冷冷看着黑珍珠,似乎没打算回答。

    苏蓉蓉低低叹了口气,走到黑珍珠的旁边,对一点红柔声说道:“他是否早已知道有人要来杀我?”

    “是。”杀手冷硬地说道。

    苏蓉蓉想了想,又问:“你可知道那是谁么?”

    “不知。”杀手一顿,复又补充:“但楚留香大概早就清楚。”

    “他知道了?!”黑珍珠猛地抓住一点红的衣襟,惊讶地叫道:“那人竟然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连你都不知道!他为什么没告诉你?!”

    “他为什么要告诉我?”一点红冷冷扫过黑珍珠的双手,若换成别人,想必在扑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他刺中咽喉。只是那人既要救她,就表示她尚还有用,既然有用,便不能杀。

    苏蓉蓉微微凝眉,她不太喜欢这个满身杀气的人。实在太冷太硬,仿佛冰封的刀刃,会把旁人割得血肉模糊。她不明白那人为何这般信任中原一点红,但既然是他的选择,便不会毫无缘由。

    自己或许看不到,但那人却是清楚明白。

    “想必是尚不能确定吧。”想到这里,苏蓉蓉轻轻拉开黑珍珠,捂着她因激动而颤抖的双手,柔声说道:“那人向来如此,若非亲自证实,是不会轻易说出来的……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离开吧。”

    黑珍珠咬着下唇,沉沉地点了点头。一点红也不说话,转身便往前走。他自然没用轻功,更是放慢速度注意周围,时刻保持临战时应有的警惕,且将两人牢牢锁在能够保护的范围之内。

    苏蓉蓉一路跟在中原一点红的身后,看着他笔直的脊背默默沉思。盗帅交友无数,能让他说出“信任”二字的人却绝对不多,而这人明明与之结交不长,并且名声并不算好……

    “住在这里,楚留香回来后自会过来。”冷淡的声音打断了苏蓉蓉的思绪,一点红将两人带进荆蔚写信的房间,冷声说道。

    “喂,这明明是你的房间!你这个大男人,莫非还想和人家花骨朵儿一样的姑娘共住一间?要不要脸啊?”黑珍珠将苏蓉蓉拦在身后,怒气冲冲地大叫。

    “我不住这里。”一点红看也不看她,面无表情地回答。

    黑珍珠一听,愣了愣,语气渐渐缓了下来:“那你住哪,这里不是住满了吗?”

    “你无须知道。”杀手冷声打断,对他而言,房顶、门外、树桠上都没什么区别。

    “呵呵,好了好了。”见黑珍珠又要大叫,苏蓉蓉见状连忙将人拦了下来。她忽然明白盗帅为何会信这人了,明明是个冷酷残忍的杀手,却忠诚义气得很。

    而他信的人,自己当然也会相信。

    “我们两住在一间!”黑珍珠忍了忍,拉着苏蓉蓉的胳膊,气鼓鼓地说道:“反正就在隔壁房间。”

    一点红略微凝眉,似乎并不赞同。而苏蓉蓉则微笑地颔首,轻声说道:“我们共住一间,确实比较方便。”

    “就是就是,总比住在臭男人睡过的地方好得多!”打扮成臭男人到处乱跑的少女,拽着苏蓉蓉就往外走,边走还边嚷嚷道:“饿死了,饿死了,先去吃饭!”

    苏蓉蓉莞尔一笑,不动声色地离了黑珍珠,柔声说道:“我尚得先写一封信,你们先去叫菜,我一会儿便会过去。”

    黑珍珠脾气虽躁却不是不明是非之人,她并没追问,招呼小二送来笔墨之后,便爽快地转身走下了楼。中原一点红倒没出去,只是默默地站到角落、几乎溶入旁边阴影,刻意让人觉查不出。

    有些悟出了杀手的行为模式,苏蓉蓉苦笑一声,她并没有动笔写字,只是打开窗子、取出根细小的竹笛轻轻一吹。清脆的声音荡漾开来,没过多久,便看见几只信鸽落在窗前。

    女子抚摸着白鸽柔软的羽毛,柔声说道:“他是不是说过,我最讨厌和陌生的男人见面了?”

    “是。”似乎没想到苏蓉蓉会和自己说话,一点红顿了一下才开口回答。

    “其实,即使被你救了之后,我也没能放下心来。”苏蓉蓉抱起一只鸽子优雅地转过身,取出怀里的信件灿然笑道:“只是这信却不能造假。”

    她抽出其中一页,捏着左上一角送到一点红的跟前。那里有一个表情生动的小脑袋,从未见过的奇特风格,寥寥数笔却栩栩如生。也不知用什么墨水勾画而成,色彩竟异常的鲜艳。

    看着这和盗帅有七、八分像的小人,就连历来冷漠的杀手、眼睛也不免睁大了些许。

    “自从有人假借他的名义寄信骗过甜儿,他每回写信,便会在左上角盖上这个印记。”苏蓉蓉一边说,一边将编好号码的信件卷好、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筒之中:“这种墨水十分特别,只有沾湿之后,于阳光下晾干才会显现。而配置方法更是十分复杂,就连我未必做得出来。”

    中原一点红看着将信鸽逐只放出的女子,冷漠的声音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疑惑:“为何告诉我?”

    苏蓉蓉优雅回身,露出温婉地微笑,就连声音也如水波一般的轻柔:“因为他信你。”

    杀手略微凝眉,显然并不赞同。他知道盗帅信他,所以将自己的软肋交付于他,但这并不构成女子坦然告知私密的理由。

    “他信你,所以我也信你。”表面上,盗帅豪爽快意、自由不羁,实际却是个心思缜密、喜怒不形于色的主。长年呆在他身边的三个女子,自也练成了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的功夫,而苏蓉蓉则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比起滑得和个泥鳅似的那人,一点红这样外冷内热,认真直接的男人……实在是太好看穿了。

    不长不短、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就能将冰块脸炸出了一道裂痕,苏蓉蓉为被自家盗帅缠上的可怜男人暗自默哀了一把,而语气更是越发柔和。

    “江湖人都说盗帅楚留香假公济私,却不知他名下产业无数,花的用的其实都是自家钱财。”

    “这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杀手皱眉,他并不在乎朋友的身份势力、背后产业,他认的是那个人,而非一个名字、更非江湖名声。恶名昭彰也好、富可敌国也罢,即便伤残毁容、武功尽失,也是他中原一点红的朋友!

    仿佛没有察觉杀手散发出来的凉意,苏蓉蓉依旧从容温雅:“他产业虽多,却零零散散总也不愿打理。此次捎信于我,却是让红袖将它们规整起来,以后为他所用。”

    一点红愣了愣,脱口说道:“情报?”

    “对,情报。”苏蓉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这回想必吃了大亏,否则又怎会突然积极起来。”

    也不知那人是用什么表情写信与她,少女笑得分外灿烂:“好在红袖知他没法甩手逍遥地过上一辈子,早已做了计较,做起来倒也少了很多麻烦。”

    “然后?”杀手并不认为,女子会平白无故告诉自己这么多事。

    苏蓉蓉显然并不这么想,她只是看向一点红,笑着说道:“他既让你保护我们,便不在意你知道这些。”顿了顿,又换了种更为直白的方式:“或者说,他本就打算让你知道。”

    一日一夜过得很快,苏蓉蓉和黑珍珠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她们住在同一间房,总有一些女子间爱谈的秘密。而中原一点红则就留宿在隔壁,时刻注意这周遭的动静。

    那人要他保护的是苏蓉蓉,就算是黑珍珠,他也不会轻易相信。

    三人呆在客栈里,尚未等到李红袖和宋甜儿的回信,却将盗帅等回来了。

    荆蔚带了个陌生的青年回来,见苏蓉蓉和黑珍珠安然无恙,算是放下了大半的心。他看向一旁的中原一点红,点了点头,笑着说道:“这几天辛苦了,多谢。”

    中原一点红瞧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咦,啊?等等!”老变态愣住,赶紧将人唤了回来。

    杀手停住,默默收回跨出门槛的右脚,转过头来等待后续。他的视线如故冰冷,此时甚至多了些疏离。

    左肋最柔软的地方似乎被轻轻拧了一下,盗帅缓缓吸了口气。

    这人不过在黑暗之中站得久了,便认为不被允许碰触阳光。血腥残杀的感觉他懂,独自背负、默默隐忍的痛他却并不十分明白。前世的自己,身边终有至交好友、彼此扶持,即便身陷泥沼,也有人在外面静静等待。

    只要他伸手去抓,就能离开。

    而这人,却只有自己。痛苦也好、寂寞也罢,只会深深地藏在心里,默默地隐忍过去。时间长了,便当作理所当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或许连痛了、累了都无法察觉。

    朋友……荆蔚轻轻一笑,既然他觉得融不进去、踏不进来,那么就让作为朋友的自己主动去拉、去绑吧。既然要定了这人,无论是朋友也好、其他也罢,要了便不能轻易放开。

    水滴石穿,他老人家拥有足够的时间和耐性!

    想到这里,荆蔚笑着凑到杀手跟前,故意问道:“红兄可要去办什么急事?”

    一点红默默地看进盗帅的眼里,没有回答。

    荆蔚毫不犹豫地帮他做了否定的结论,当场捉了杀手的胳膊走向二楼:“既然如此,红兄还是再帮小弟一个忙吧。”

    被人拖住就走的男人心中大惊,有生以来,自己从未被人如此轻易制住过。他试着向外抽了抽,却不料盗帅握得极牢,仿佛生怕他少用点力,自己就会跑了、再也寻不着似的。

    一点红突然对这古怪的想法好笑起来,他稍许转头,余光瞥过身后几个。黑珍珠莫名其妙、陌生的青年表情诧异,而苏蓉蓉则捂嘴笑得……暧昧狡黠?

    他有些奇怪,却依旧被人拉进了屋子。杀手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的嘴巴。

    “你难道立即要走?”一点红微微皱眉,平静地说道。

    荆蔚笑笑,待后来的三人跟进房间,才关上房门。

    “我还要去一个地方,顺利的话……这次就能有个了结。”

    黑珍珠可没耐性慢慢磨蹭,捉了盗帅大声问道:“你还是不能说吗?是谁杀了我爹爹!”

    荆蔚扫了南宫灵的方向一眼,好一会才沉声说道:“无花。”

    黑珍珠和苏蓉蓉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谁不知道那个名气不亚于盗帅的佛门名士?他诗、词、书、画样样绝妙,就连武功也是极高。再加上那张出尘如玉的容颜,任谁见了不都一生难忘?而这样的名字,既然出现在此时此景,又怎能让人相信坦然?

    如此,就连黑珍珠也张了张嘴,半天没能说上一字半句。反倒是苏蓉蓉适应得快些,她柔柔叹了口气,缓慢地说道:“甜儿知道一定要伤心了。”

    荆蔚苦笑地摇了摇头,他看向站在旁边的杀手,勾起嘴角、笑着说道:“红兄似乎并不惊讶。”

    一点红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道:“我为何要惊讶?谁杀了谁,又与我有什么关系?”

    “是没什么关系。”盗帅笑了笑,突发奇想地补上了一句:“那若是我被人杀了呢?”

    “这话可不能乱说。”将沏好的热茶放进盗帅手里,苏蓉蓉的声音低低柔柔,却又因那不祥的话语而添了些许责怪和担忧。

    这句话,荆蔚自然听得舒心、听得温暖,他送去一个微笑安抚着身边的女子,随后坦然迎向杀手探究的视线。

    中原一点红虽不明白问题的意义,却直觉并非试探之词。他冷冷扫过屋内陌生的男子,厉声地说道:“若你被谁杀死,我便杀了那人、送到你的面前。”

    荆蔚“咦”了一声,看了看表情僵硬的南宫灵,再瞧了瞧神色冰冷一点红,眨了眨眼。

    “你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杀手果断回答:“你和南宫灵一起去的,若并非一同回来,他也必与此息息相关。”

    对于杀手的冷静和敏锐,盗帅有些啼笑皆非:“他放着碍事,因此我就带回来了。”随后又在杀手开口之前,补充说道:“但我不想他死,无论是自杀还是遭人谋害。”

    “他是谁?”黑珍珠狐疑地问。

    “南宫灵。”深知盗帅再懒回答,南宫灵终于站出来说道:“楚留香,你不给丐帮一个交代就将我藏在这里,真不怕他们受到连累?”

    “他们?”荆蔚扬了扬眉毛,风轻云淡地说道:“谁说是他们?我拜托的,不过是红兄一人罢了。”

    南宫灵还没说话,一点红便简短地接口:“护他?”

    “避开丐帮,将他藏个几天就好。”荆蔚沾了些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奇怪的符号:“沿途做上记号,事后我自会寻你。”

    “好。”一点红点了点头,抓着南宫灵的后领,一个闪身便从窗户掠了出去。

    老变态噎了一下,颤悠悠地指向窗外,难以置信地说道:“他、他就这么走了?”

    从头到尾,他才开口说了几个字?几句话?最重要的是,自己根本还没来得及正式揩油,就被他给……跑了?

    “你从未如此在意一人。”苏蓉蓉眉宇含笑,拉了张椅子坐在盗帅旁边。

    荆蔚收回视线,懒懒地换了条腿,歪歪斜斜地靠着桌子,却不知眉眼之间带了多少难得的温柔:“我也想不到。”

    一同长大的女子将这抹微笑看在眼里,心中不免有些酸酸涩涩。她柔柔一笑,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说了这么半天,你想让我为你做些什么?神水宫的事,我想,你已经知道了。”

    荆蔚笑道:“红袖虽然早有准备,却也未必忙得过来。你素来心细,也帮着点……这事,我不想长拖。你们只用管明面上的那些,其他的等我回来。”随后,将变得温凉的茶水一饮而尽,便看向站在一旁、低头沉思的黑珍珠。

    “可否劳烦将蓉儿送与红袖她们汇合,再借良驹一用?”

    “你要做什么?”黑珍珠愕然抬头,狠声说道。她眼角一直带着隐隐波光,却硬是压着、没让它们流出来。

    “替你爹爹报仇。”荆蔚答得理所当然。

    黑珍珠闻言差点大笑出声,她冷声嘲讽,大声叫道:“盗帅楚留香不是从不杀人吗?如今你已放了那南宫灵,莫非还会为我破例,去杀自己的多年好友?!”

    荆蔚闻言却是一笑,他摊开双手淡淡道:“楚留香确实从不杀人,更不会去杀自己的好友。南宫灵不过受人指使,事后地位更会一落千丈。对于连家都回不成的人,你又何必太过为难?”

    笑话,一个已经死掉的江湖大汉,怎么能有旧友重要?

    抱歉得很,他荆蔚只是个小肚鸡肠的凡人!

    黑珍珠的马,不愧为万里挑一的追风良驹。荆蔚纵马驰骋,只觉两耳风生,路旁的树木急速向后撤了开去。迎风扑面有些微痛,却也有如踏在云中与天同行。

    他人不离鞍,马不停蹄,以最快的速度直奔莆田,却不料在意外的地方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那日,他刚到一个城镇便因口渴而进了茶馆,随便要了盅苦茶、独自喝了起来。只是还没饮掉半盅,就见店小二匆匆走来,陪笑着说道:“那边角落里的桌子上,有位客官想和公子说句话,不知公子可愿移驾过去?”

    荆蔚微微凝眉,无论去到怎样的地方,他都有事先留心注意的习惯。方一进门,他便瞧见了那面向角落,一动不动的灰衣男人。这人本就奇怪得紧,无论周围如何嘈杂也不见挪上一挪,而从头到尾更是没与自己对上过半眼。

    如此突然地主动邀话,未免也太过诧异。

    想是如此,盗帅还是走了过去,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刻意。几乎同时,男人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虽说没有回头、却如背上长了双眼睛。

    荆蔚心念一动,忽而笑道:“阁下莫非是神鹰英老捕头?”

    见那人身子微微一震,盗帅便确定了似的、坦然地坐在旁边:“普天之下,除了英老捕头,又还有谁能有如此惊人耳力?”

    被叫做英老捕头的男人苦笑地扭头,这才看见那被草帽遮挡、用合银铸成的灰白色耳朵。

    昔日,盗帅在京城盗走金伴花家那白玉美人的时候,这人正巧也在那里。白衣神耳之名荆蔚当然清楚,无奈之下也被记了足音。

    “普天之下,果然没有能瞒得过楚留香的事。”神鹰目光炯炯,倒没见到因失败而留下的不甘。

    “岂敢岂敢,英老捕头找晚辈前来,想必不是为那白玉美人的吧。”盗帅拎着自桌的茶壶,吃吃笑道。

    你既知道不是,又何必多此一问?

    神鹰心里虽是哭笑不得,却只能赔笑着说道:“老朽纵有天大的胆子,也是万万不敢在香帅手里讨东西的。老朽请公子到这边来,只是为的另一件事。”

    “前辈大可不必顾忌。”荆蔚心下了然,却依旧一付恭谨守礼的模样。他悠然坐在那里,终归让人瞧不清内心。

    神鹰沉吟了半晌,心下犹豫,却还是择词选字地开了口:“丐帮的南宫帮主,十多天前便开始行踪不明。这事,不知香帅是否知道?”

    “啊?以丐帮耳目之众,还能让自家帮主丢了去?”荆蔚表面吃惊,心里却暗暗赞叹一点红做事缜密、百无一疏。此次离去,虽已过了十日,而那人却依旧将事隐得密不透风,愣没给自己带来丝毫麻烦。

    神鹰又是犹豫了很久,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头:“据我所知,南宫帮主失踪之前曾与盗帅一同出行过,而在那之后便没再回来。”

    荆蔚当然大方坦白,道:“我是与他一同出去,当时更有无花一起。无花尚有他事,不久便与我两分开,之后我与南宫帮主去了尼山,为的造访任老夫人。”

    说道这里,他似想到什么些微一顿,皱眉起眉头缓缓说道:“英老捕头总不会认为我把南宫帮主藏起来了吧。”

    神鹰赶紧陪笑,道:“老朽怎敢这样想,只不过……”

    “只不过?”

    神鹰噎住,暗暗吐了口气,实在不知这年龄低了自己不止一轮的黄口小儿,为何会害自己这般紧张。

    “丐帮现在乱成一团,这帮内之事本不是老朽这一介外人能够管得的。只不过老朽偏偏和丐帮门下几位长老是多年的朋友,此次在路上又恰巧遇着了他们。”

    荆蔚低笑地点了点头:“看来丐帮弟子也在疑心于我。”

    神鹰急道:“并非如此,他们绝不敢疑心到香帅你的。只不过他们却说,香帅必定知道其中详细,是以便要老朽在遇着香帅时,代他们问上一声,哪怕只是一丝半点的线索也是好的。”

    “遇到我时?”荆蔚饶有兴味地看向神鹰,他可不认为山河广阔、人海茫茫,他们就能撞个那么正巧。

    神鹰一僵,没能回答。

    盗帅也不追问,他敲了敲杯沿,若有所思地看着底部残水:“一丝半点么……?”

    见人松口,老者暗暗松了口气,语气也缓了下来。

    “他们说,只要香帅说一句话,丐帮门下绝无异言。”

    荆蔚抬眼微微一笑:“这事,我确实是知道的。”他语速不慢,却偏偏令人感到焦急:“只可惜此时尚不能说,三日之后,你可在莆田城的林家花园等我,届时我自会给你一个答复。”

    抵达莆田已是黄昏,荆蔚寻了个农家寄了马匹,趁着暮色掠入少林。他本不是急于一时的人,此刻却有不能再等的预感。毕竟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看着砖砌的高墙也不过些微一顿,便翻身掠入潜了进去。

    临到院中,荆蔚四下瞧了一圈,就近选了个僧人、点了哑穴扯进暗处。

    灰袍僧人大概三、四十岁的年纪,被制之后也不过稍许瞪大眼睛,即刻便冷静了下来。老变态暗赞一声,微笑地看进男人的眼里,僧人只觉像是被那黑色的瞳仁吸进去了似的,勾魂摄魄、醉了心神。

    适时,盗帅笑着解了他的哑穴,而那僧人竟也不喊不叫、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眼前不是什么貌美帅哥,再加上时间紧迫,荆蔚很是开门见山:“天峰大师现在何处?”

    灰袍僧人顿了一下,好一会才呆呆愣愣地回答:“此刻正在后院品茶。”

    盗帅闻言,松了口气,又问:“那无花现在何处?”

    灰袍僧人答道:“正为掌门汲水烹茶。”

    荆蔚一怔,吐出的半口气又生生倒抽回来。也没理依旧神情呆涩的僧人,他几步穿到数丈开外,不需多时便飞身跃入后院矮墙。

    竹叶森森、草木幽绝,透过茂密的竹帘隐约能见盘腿端坐的两条人影。无花一身白衣,手里端着茶盏,微微垂眉、笑容淡淡。清雅的茶香混着花与竹的味道融入空气,顺着微风散发开来。

    若放在平时,此情此景堪比仙境,就连对风花雪月没啥追求的老变态,大概也得安静地欣赏一回。只是现下,却已由不得他。

    在他迈入矮墙的那一刻,荆蔚便瞧见坐在无花对面、须眉皆白的枯瘦僧人。而那老者更已接过茶杯,垂帘闭眼、缓缓将其送到嘴边。

    荆蔚暗骂一句,箭一般地窜了过去。迈步的同时,顺手揭了一叶竹帘,连杯带茶卷入手中。

    无花见状脸色一变,他愣愣看着天峰大师举杯的右手,好一会才恢复如常。而荆蔚这回也已站在了两人面前,冷哼一声,缓缓摇动手中的茶盏。

    明明被人无礼地夺了东西,年迈的僧人却连嘴角都没动上半分。他缓缓睁开眼睛,淡淡扫了来者一眼,顿了顿才淡淡说道:“施主如此闯来,不觉太过鲁莽了么?”

    荆蔚不躲不避,坦然回视面前的老人。毕竟不是如面相般的年轻小伙,两生经历相加起来,面对天峰倒也不会进退失踞。扫了眼旁边的无花,盗帅倾了杯盏,当着两人的面,将透明的茶水倒入土中。

    “有些事,我不欲管也不在乎,但此时发生却是麻烦。”

    天峰大师凝视了他半晌,道:“二十年来,能一路闯入老僧禅房中的,施主还是第一人。能从老僧手中取杯、面前倾茶的,则更是初见。”

    盗帅面上带笑,却没有什么温度:“大师若不承让与我,我又怎能探囊取物?而大师既早已知晓,又何必让我多费气力?”

    老僧笑笑,并没有因来者的失礼而生气:“施主倒是格外直接。百闻不如一见,盗帅楚留香的脾气果然不同常人,只是不知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瞥了眼毫不动容的无花,荆蔚勾了嘴角:“大师既认出了我,自能猜出我是来找老友叙旧的。”

    天峰大师微微一叹:“那么香帅并不想问些什么吗?”

    “有些事,知道了与不知道,又有何区别?”荆蔚似笑非笑,随手一弹茶盏,便不偏不倚、稳稳当当地落在无花面前:“我若真有需要,调查起来未必会难。只是大师,可有什么想要问之于我?”

    白眉僧人愣了愣,沉默了许久终于合上眼帘:“你想知道的事,现在都已知道了么?”

    荆蔚耸耸肩,笑而不答。

    天峰大师没有睁眼,却似已经知道了答案,他语气淡淡,问话仿佛随口道来:“任老帮主是否已经故去了?”

    盗帅顿了顿,答道:“是。”

    老僧点头,好一会才叹了口长气,摆手说道:“该说的该做的,你们自己清楚明白,去吧!”

    荆蔚闻言看向无花,而无花这才缓缓起身,神色依旧悠闲潇洒。他毕恭毕敬地向天峰大师行过礼,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待他退至帘外,天峰大师才突然睁眼去瞧,这一眼的含义竟然煞是复杂。

    两人没有说话。

    盗帅瞧在眼里,却只能无奈喟叹。一时间,他竟为自己光图省时省力、没将事情缘由问个明白有那么丁点的后悔了。

    虽然再清楚不过,即便是问了,也不会为事情带来什么意外的改变,但,咳,上辈子那帮家伙说得还真对……有时候,他还真有那么丁点不太厚道。

    夜色阑珊,少林后山绿荫茂密、草木繁生。明亮的繁星点缀着深色天穹,因着隐隐凉风、凄凄叶语而显得有些萧索。荆蔚和无花并肩走在崎岖的窄道上,两人都不着急、却也都不说话。

    盗帅目光悠远,越过草木落在远处黑色的山巅上,山巅的边缘有些模糊,仿佛融入黑夜、化成了一体。无花神色淡淡,举止从容,一身白衣淡雅出尘,仿若不是凡间之物。

    许久,妙僧终于微微一笑,道:“你虽然不算当面揭穿我,但也没什么不同,你就不怕天峰大师伤心么?”

    荆蔚挑眉一笑,道:“他又是我什么人,值得我去担心在乎?”

    “我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无花悠悠一叹,看向盗帅的神色竟如水柔和:“我想了许久,也只能是取那‘天一神水’一事,不慎招到了你。”

    “不错,在她们眼中,普天之下除了‘盗帅’楚留香,无人能自‘神水宫’偷去一草一木而不被得知。”盗帅咧嘴一笑,看向面前那容貌如玉的白衣僧人:“却不知还有一个和尚能将那足足毒死三十七人的天一神水,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宫去。”

    无花莞尔,道:“你不妨告诉我,你究竟知道了多少?”

    “不多不少,想知道的多,不想知道的少。”荆蔚随手摘了一片绿叶,拿在手中把玩:“但最为好奇的,却尚无答案。”

    “如何盗出的天一神水?”

    “‘神水宫’虽然禁止男人出入,但文质翩翩、久负盛名的出家人,自然是例外的。在常人眼里,出家人并无性别之分,谁会将你当成男人?”盗帅摇摇头,面容上满是讥讽的笑意:“但是在我看来,这实在可笑之至。一个男人纵然出家,也不过剃了头发换了身衣服,该有的明明还有,该做的还都能做不是?”

    无花幽幽地笑了:“一个从未接触过男人的女子,总是禁不得引诱的。她自觉死得甘心,你又何苦为她可惜?”

    “我自是不可能为傻子可惜的。”扬手丢了树叶,盗帅故作不满地撇了撇嘴:“你说你吧,好端端去做坏事,做完了还像站在云端那一尘不染的仙人似,摆出一付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模样。嘴巴明明又毒又坏,却偏偏总能用最温柔、文雅的语调将它们说出来,让人觉得竟像柔情密语,软了心神。”

    无花微笑道:“你若想做,也是做得来的。”

    荆蔚摊手,道:“可我脾气不好、耐性不佳。”

    无花接口:“最重要的是,尚还没有必要。”

    明明并非总在身边,但多年至交却彼此明白。荆蔚是这样,无花又怎能免俗?

    盗帅笑笑,很是得意的回答:“不错,你总是这么的通透聪明,所以我才格外喜欢。”

    白衣僧人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了回去,道:“可惜,我却不知你最为好奇的究竟是什么。”

    闻言,荆蔚突然正了神色,直接看进无花的眼里。无花一愣,竟不知不觉收了笑容,回视过去。

    “那日出手,你当真舍得?”盗帅开口,认真地说道。

    那日,当然是说无花在尼山石梁上,射出那些密密麻麻、狠辣决绝的涂毒暗器之日。

    无花柔了眉眼,沉声一叹:“我本以为,只要杀了南宫灵,你就算猜到是我也没法得到证据。否则,我怎又可能忍心?”

    荆蔚不置可否:“就算南宫灵真死了,我还是能从蓉蓉带来的消息中推出一二。此番过来,救下大师纯粹顺便、避免麻烦,为的还是将你拎到‘神水宫’去,算个交代。”

    白衣僧人缓缓摇首:“可惜,没能杀掉苏蓉蓉。”

    盗帅眼神一厉,冷声笑道:“你以为杀了蓉蓉,我便不会对你出手?”

    “不,即便苏蓉蓉死了,你还一样是会找过来的。”无花微微勾起唇角,笑若白莲:“只不过不会像现在这样游刃有余、云淡风轻,让人看着没法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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