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知初识(8/8)
“你莫取笑我了。”苏蓉蓉递给盗帅一小盒伤药,想了想又加上一只白色瓷瓶,笑道:“这药能缓些时候,而外伤、毒血,你先替他清理了罢。”
荆蔚点点头,待苏蓉蓉出去配药,这才坐回杀手旁边。一点红伤处不多,除了细小的擦痕之外,手臂和小腹分别还有一道刀伤。除去外袍,当瞧见大腿根部那自内渗出的零星血迹,盗帅的眉间突然皱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杀手身上的污垢和血迹,这些伤口既深又长、虽然没有伤及要害,却也是血肉模糊、形状可怖。再加上这人受伤之后只是连着衣服草草包扎,时间一久,血肉和里衣粘在一起,实在无法轻易分开。
换做自己,大概就连皮带肉地随手扯了,但面对眼前这人,荆蔚只敢剪开布料,沾水化去血痂,动作轻柔地将黏着部分揭开拿下。
虽然知道,眼前这人并不娇弱,相较从前,这点伤痛或许更是不算什么,但荆蔚依旧忍不下心。看着因为药物作用,表情些许舒缓、却依旧面色苍白、眉间紧皱的男人,盗帅哭笑不得地发现,相处不过数日寥寥……自己竟已不愿让他多痛哪怕丝毫半分。
小心翼翼地替杀手拭去细汗、随后轻轻揉开眉心,一点红原本滚烫的肌肤突然变得冰冷起来。荆蔚早已不是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虽然重生再世,他也觉得和做梦似的与这世界格格不入。有意无意地与人保持着距离,即便是最了解他的无花和姬冰雁,都无法跨越那堵刻意的墙壁。
但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人竟将围在四周的屏障生生撞开,强硬横蛮地逼近跟前?
荆蔚不信一见钟情,但与这敏锐的男人初次相见的时候,便被看透了本质。这个人看到的不是那“盗帅楚留香”的外皮,而是他,荆蔚本身!
要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这样的人着实难得,喜欢是有,怜惜是有,想要亲近是有,甚至在看到他咬牙隐忍、独立支撑的时候会感到心疼。想要将他放在身边,一步步引导他,让他除了杀人之外接触更多、懂得更多。愿护他助他,但若谈到爱啊、恋啊的……应该到还不至于。
以自己的手段,或许能将直男掰弯,但对于一个性向正常的男子而言,又有什么能比迎娶娇妻,儿孙满堂更为幸福?
算了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顺其自然吧!
丢开脏兮兮的绷带,老变态为自己清晰的思路和宽广的心胸大大自恋了一番。他操着剪子,快活又麻利地在杀手的亵裤上长长地开了第一条口子,却万万没想到,正巧撞上中原一点红睁眼醒来。
似乎察觉有人在身下捣鼓些什么,杀手警觉起身,下一刻却被不轻不重地按了回去。袖间传来的隐隐花香,似乎有着镇定人心的作用,杀手安静地合上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双目已然一片清明。
“解药尚且还得有些时候,你先躺着休息一会。”看不得这人总是绷着神,硬是将疼痛和难耐都藏在深处模样,盗帅抬手捂了他的眼睛。
感到手心痒痒地扫了两下,荆蔚瞥过被自己扒光大半,只有绷带的结实上身,不由舔了舔干涩地嘴唇。人醒了、解药也有着落了,虽然心意已定,却并不妨碍他对中意的男人进行视……唔,欣赏。
咳,吃不着过过干瘾也是好的。
明目张胆总归是不成的,老变态只敢在那精壮的上身顿了那么一下,视线便缓缓移至下身。白色的亵裤有一条长长的血迹,由杀手的大腿内侧,自里向外延伸开来,从形状来看颇像鞭伤。
荆蔚暗暗咽了口唾沫,三两下铰碎余布,缠绕在大腿上那黑红色的血痕,很快便显现了出来。明明是皮开肉绽的丑陋伤口,却因位置的缘故而生生多了几分情色。老变态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不稳了,他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力道,用沾着水的软布细细清洗。
有意无意地抚摸着那性感结实的肌肉,老变态心里颤动起来。即使是习武之人,内侧的皮肉也比他处细嫩敏感,荆蔚在处理死痂的时候不免重了一些,引得杀手一阵轻颤的同时也惹了自己一身燥热。
“人杀了吗?”气氛一时尴尬了起来,杀手不吱声,荆蔚自然也装作没感觉到,只是手下变得更为细致、更加小心。
“杀了。”一点红缓慢吐了口气,声音平稳毫不动容,却因毒伤的缘故而有些低哑疲惫。他明明很冷,全身上下都在颤抖,声音却平稳得听不出一些端倪。若非双手就贴在他的皮肤上,或许就连荆蔚,也会不知不觉被蒙混过去。
何必呢……?
盗帅暗暗一叹,将染血的软布丢回水盆,他按住杀手腿根内侧,微微扒开一些,均匀地撒上药粉。
“几人围攻?”状似漫不经心,荆蔚淡淡问道。
眼下,杀手的亵裤已被剪了七七八八,腰部往下更是空空荡荡的,就连胯间私处都一览无遗。杀手微窘,他觉得很冷,四肢僵硬得几乎无法动弹,相对的,受伤的地方却如火燎一般,又烫又辣。像是清楚他的感觉似的,柔软的药膏很快便就了上来,清凉的感觉立即减轻了火辣辣的疼痛。
盗帅的动作很轻,指尖碰触的时候不免有些微痒,而当那支撑着身体、温暖有力的手掌离开的时候,一点红甚至觉得有些惋惜。他心下微惊,却不动声色地唤了口气,淡淡说道:“三十人,分两拨,第一次二十,第二次十个。暗里有人放箭、似有涂毒。”
没想到这人居然老实答了,荆蔚想了想,又试着问道:“寻仇?”
杀手回答:“雇主。”
盗帅扬扬眉,取了绷带开始包扎。
“既然花了大价钱,又雇的是那‘中原第一杀手’,竟还要惹这般动静?”
仿佛早已料到、习以为常一般,杀手答得平静淡淡:“世上总有些人,无论怎样都是不舍得放心的。”
荆蔚一愣,有些好奇地问道:“你竟没回去?”以这人狠戾的性子,怎又可能忍气吞声?总归不会放着玩吧。
一点红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不是这次的雇主。”
原来不知是谁。
荆蔚点点头,替一点红盖上被子没有说话。
“还有呢?”看着床边男人的侧脸,意识到的时候,杀手竟已开口出声。
荆蔚愣了愣,这才知道这人答得老实详尽,竟是怕自己在不知情时惹祸上身。老变态有些心痛,若无其事地嬉笑着道:“伤得这么重,一般人早就昏死睡死了,你倒是分外精神。”顿了顿,又装得可怜兮兮:“若不喜睡觉之时有旁人在侧,我走开便是,你何必要这样赶人呢?”
一点红淡淡扫了他一眼,冷声说道:“你问。”
荆蔚拿他无法,犹豫了一会才缓缓说道:“到这多久了?”
“夜里到的,三日。”杀手顿了几秒,如实回答。
“一到扬州便遭人阻击?”
杀手摇头:“次日,白天。”
荆蔚靠在椅子上,若有所思。
“我在暗里,其实有些……”不等他说完,杀手便冷冷打断:“这事与你无关。”
荆蔚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你不想牵扯到我,一连数日不寻过来。没被我撞见也就罢了,既然带了回来怎又还会与我无关?你之前帮我助我,我莫非还应作壁上观,不管你的死活?”
一点红突地愣住,他张了张嘴复又闭上,眉头不觉皱了起来。明明应说自己是欠了人情的,却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复又揉开杀手紧蹙的眉间,盗帅叹息地说道:“你啊……当我荆蔚是个什么人……”
杀手眼中微微闪烁,并没避开如此亲密暧昧的接触。和那天夜里一样,盗帅的身体十分温暖,动作轻柔很是舒服。一点红不知不觉地合上眼睛,许是疲惫、许是安心。放在从前,他绝对无法想象,居然会有在陌生的环境、身边有人的情况下沉沉睡去的一天。
见人呼吸渐浅,荆蔚这才大松了口气,起身走向外厅。屋中之人敏感得很,盗帅将声音压成一线,开口唤道:“荆雷、荆石。”
两道黑影像鬼魅般无声出现,毕恭毕敬地跪在男人面前。
“带上几人追上荆风,在扬州城内查查这事,打理干净了再回来见我。”荆蔚也不看人,淡淡说道。
“是。”两人微一点头,一转眼就离开了。
随后,荆蔚又转向窗外,用同样的音量小声说道:“余下的人护他周全。”
“是。”又几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依旧用的传音之术。
盗帅这才点了点头,他推开房门,像想起什么复又补充:“荆影留在屋内,切记不要惊动于他,有事叫我。”
“是。”声音响起的同时,一个青年轻轻掠入。他向盗帅行了个礼,很快便在房梁暗处隐藏了起来。
院外依旧阳光明媚,轻风带着淡淡江水的味道,拂在身上格外舒服。荆蔚环视了院内一周,在某几个角落稍作一顿,不由微微勾了嘴角。
这些孩子确实长大了,和小时候的倔强笨拙不同,竟练得比他想象中的好了太多。忆起重逢之时他们说的那些恨话,老变态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古代其实和现代没啥区别,人和人的性情各异。淳朴的有、奸诈狡猾的当然也不在少数,但也不知是运气还是巧合,自己随手捡回来的那些,竟一个比一个傻得厉害。倒不是头脑优劣的问题,好比荆风、荆雨那几个年长些的,虽不至于闻一知百,却也能举一反三、能干精明。
更别提世家出身的荆澜、荆晟了……唉,从小到大都是人精。只是,看,这么些聪明的孩子,有必要对他这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负责任的甩手掌柜如此死心塌地、忠心耿耿么?
实在是太让人良心不安了。——一向没心没肺习惯了的老变态在心中默默地垂泪。
近日来,扬州城内出了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醉仙楼那外出游历江湖、万年不露脸的当家终于回来了。因此只留了几个老仆看守的荆家大宅终于摆脱了以往的寂静,变得空前忙碌了起来。
而这开始有人走动的宅院,一家之主正兢兢业业地在书房中痛苦挣扎。家里的杂事还有苏蓉蓉和宋甜儿帮忙打理,但从李红袖那一股脑砸过来的家产事务就足以把某个闲散惯了的老变态操得死去活来。
看着桌上堆得老高的账目,荆蔚泪流满面地发现,他似乎比自己想象中有钱得多。砸死人的钱财、现成的情报雏形,当初若花些心思扫几眼账目、随手打理一下……狗屁神水宫的事也好,无花和南宫灵那傻缺的阴谋也罢,挥挥手便能知晓一二,又怎会和个无头苍蝇似的满世界乱撞?
凄惨的叹了口气,对账对得头晕眼花的老变态刚要休息,正巧瞧见苏蓉蓉端了点心走了进来。
“休息一下,待会再看吧。”美女见状嫣然笑道。
“还躲着干什么,学学你们蓉姐,多大方。”盗帅不置可否,他扬眉扫了眼大门,甩了账目便大声说道。
“哼,做了个荆家大少,就变得了不起啦!”李红袖出探半个脑袋,瞅了瞅房里直笑的两人,不甘不愿走了进来,身后自是跟了个鹅黄色的小尾巴。
“看吧看吧,让你帮我打点商铺,你偏不愿意。这会得了清闲,又不开心。”荆蔚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全然一付拿人无法的样子。
李红袖差点将随手拿来翻看的账目砸到他头上,盗帅嘻嘻笑笑地佯装躲闪,一边抱着头一边叫道:“啊呀呀,这么不好养的姑娘,到底是怎么长大的啊!”
这句话故意为之也说得好笑,屋里的几个谁不明白,四人虽说一同长大,但苏蓉蓉三人其实小了盗帅不只几岁。楚家二老双双仙去的时候,她们最大的也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算是盗帅将三人拉扯大的。
“当然是成天只知道吃饭、看书,尽长些不该长的呗。”帮苏蓉蓉将茶点摆在桌上,宋甜儿扯着盗帅的袖子,嘻嘻笑道:“这是我新做出来的点心,他们都觉得好,也拿来给你尝尝。”
荆蔚捻了一块上下瞧瞧,乳白色的糕点四四方方地切得整齐,香气虽然甜美袭人,但外表未免过于普通。
许是瞧出盗帅想得什么,宋甜儿嘟嘴说道:“看什么看,你莫非也重视卖相胜过味道不成!?”
荆蔚哭笑不得地咬了一口,他历来不喜甜食,但这糕点细腻爽滑、入口即化,让他禁不住又拿起一块,点了点头。扫见苏蓉蓉掩唇轻笑的样子,老变态有些不自在地说道:“虽说味道至上,但我们毕竟做得是生意买卖,咳,卖相也还是要重视重视的。”
李红袖朝天翻了个白眼,大大方方地从盘中拿了一块送到口中,道:“放心吧,楼里卖的都用模子切成桃花形状、做得漂漂亮亮才摆上桌的。你这儿是刚巧做好,送过来吃个味道罢了。”
“你们居然忍心让我吃半成品?!”荆蔚闻言转向苏蓉蓉,送去个可怜兮兮的眼神。
苏蓉蓉这次倒不理他,她轻笑地坐在旁边的座椅上,视线从头上天顶到屋外院中,一点一点缓慢扫过,最后才落在正主儿身上。
“这么些天了,我们都还等着呢,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并不是说话不算话……”荆蔚撇撇嘴,无可奈何地靠在椅背上:“还记得父亲去世前,我离开过几年吗?”
苏蓉蓉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宋甜儿抢了先:“咋子就不记得了?你一个人跑去外头逍遥,把我们几个惨兮兮地丢在家里,真系气死人了!你就系在那时候找得那群人?”
荆蔚苦笑地摇摇头:“在那之前我出了次庄园,大部分人是那时带回去的。”
李红袖想到了,眼睛一亮:“就是你带了千两银票,但生生不知花到哪去的那几个月?”记忆中,这事他曾不止一次地被楚家老爷拿来念叨。
“你给他们买下来了?”
面对三个青梅竹马像看到怪物似的的表情,老变态悲哀地承认:“是是是,我确实不是什么好心大方的人……荆火、荆风和荆影是我从别人那买回来的,花了些钱。不过是见那两人年纪尚幼,又受人欺凌,我一时兴起就带回来了。”
见苏蓉蓉不甚赞同地皱了皱眉,荆蔚郁闷地摊手说道:“卖身契之后就还了,至于是撕了还是收做个念想,也都和我没有关系。”
“然后呢?”宋甜儿故事似的,坐在桌旁边吃边问。
“带他们置办衣物的时候,撞见刚从花楼逃出的荆月。”想起当时的情景盗帅抽了抽嘴角:“当时那小姑娘遍体鳞伤,皮肤都没处完整的了。我还没动静呢,那三个小屁孩子就将人给护了下来。说到底,荆月那小姑娘,倒是身价最贵的一个。”
“其他几人,出身商家的有、官家的也有,终归是些无处可去的可怜孩子。我想着,反正收一个也是收,两个也是收,就这么带着去了。”更何况自己上辈子就是孤儿,知道里头的辛苦。这会全当开个福利院,花钱消灾、做做好人好事呗!
——当然,这句话老变态没敢真说出来。
李红袖闻言大惊:“你不过出去游玩了几个月,就顺回来这么多人?”
“什么叫顺啊,真难听。”老变态哼哼两声,倒不介意。
苏蓉蓉没和两人打趣,一反常态地紧着眉头:“既然这样,你为何不将他们带回庄园做事,硬是将人训练成……”微微稍顿,少女一字一字地说道:“那些见不得光的影卫?”
该来的终是会来,盗帅涩涩一笑,无奈地说道:“你也认为我别有居心?”
女子猛然愣住,赶紧摇了摇头:“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我其实问过他们。”盗帅笑了笑,打断她的话:“是愿意安静和平地过活,还是跟我学些东西出去闯闯。”
“那……?”
“你要知道,他们虽小……却多是背负着血海家仇的。”
更何况,那是他们自己的人生,便应该由自己作出选择。荆蔚从不认为自己有权为那些孩子决定未来的道路,既然他有能力给他们余地,便要对他们负责。
“当时,我并不需要暗卫也不需要随从,只是他们的仇家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暗地里刺杀终比明面上来得容易。”当然,每个孩子的情况不同,事后又被分成明暗两种,选择合适的武功、因材施教。
刚开始,老变态自认对此还算尽心,但好景不长,前两年是有盯着看着,但几个年长的有所小成之后,他便开始琢磨怎么以大带小。再到后面,除了稍作指点和例行切磋之外,这些孩子到还真的不太要管了。
想到这里,荆蔚不免挠了挠鼻子:“觉得差不多了之后,我便回了庄里。除了每个月会带他们出行几次,偶作实战之外,倒没什么特别。有了最初的钱,他们之后就能自己打理着管好自己,有没有我,倒是没啥差别了。”
“那现在呢?他们报了仇了么?”宋甜儿眨着大眼睛,好奇地问道。
“说来他们学成那会,正是父亲去世没过多久,想到之后不太有机会回来庄园,我便拿了些钱,让他们该报仇的报仇、想要闯荡江湖的去闯荡,打算正儿八经做事的便去做事。至于散了之后,便再也没了联系。”
盗帅压了口茶,他没有详说,只是今日他也依旧记得,自己一把火烧了小屋、让他们各自散去,那些孩子们惊讶的神情。明明已是半大不小,居然还像被主人抛弃的一群小狗,可怜兮兮的却又隐忍不发。老变态一时心软,便说了句:“十年之后,倘若你们报了仇、平了心,却依旧想要过来跟我,便再来寻吧。”
结果不说还好,说了简直一发不可收拾。那帮家伙居然把自己胡乱起的名字当个宝似的,除了折损的几个,还真扎成堆儿地在十年后屁颠屁颠地寻过来了。
蠢至如此,让他情何以堪——老变态为自己的当初一句戏言而低头流下瀑布泪。
“这会儿正好,有了他们,你倒省了大半的事儿。”知道里头还有隐情,李红袖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哼哼两声表示对某人昔日的隐瞒有所不满。
“这倒也是。”荆蔚低低一笑:“这叫好人有好报。只是现在想来,如果他们能更早些寻过来,就更加省事了。”
“身在福中不知福。”李红袖瞪了他一眼:“你早时候少懒些儿,才是最省事的。”
几人相视一笑,默契地放之不谈。逝者已矣,既然过去,念想再多又有何用?
得到满意的解答,苏蓉蓉将手上的杯盏放回桌上,盈盈起身:“想必你已想好,如何安置他们了吧。”
荆蔚点点头,道:“虽然不知这些年来,他们到底有何长进。但荆月和荆雨毕竟生为女子,而荆火的性子也不适合总是居于暗处……想来想去,还是将他们调出来,明面上的少不了要用。至于荆澜、荆曦和荆裕,毕竟都有底子,就帮我们打理商铺。而其他几个……”盗帅顿了顿,反复抚摸着杯沿,好一会才缓缓开口:“我尚且还需问上一问。”
散了苏蓉蓉等人,盗帅翻了翻剩余的账目,发觉看不进去便索性将其丢在一边,起身向屋外走去。此时正处日落西山,橙色的暖光软软地笼着一角庭院。花柳如荫、廊腰蔓回,虽不至于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倒也有碧波缓流、青溪泻玉。可见,自己虽从未来此住过,小姑娘们还是在这宅院里费了不少的心思。
出门向左,走不了两步便是卧房,本来是荆蔚在住,自从他将受伤的杀手带着回来,便干脆换去了隔壁那间。临到门边,盗帅准备推门的手微微一顿,他淡淡扫过角落暗处,很快,便有两条黑影无声落在侧后,倾身一揖,便默默地退了开去。
荆蔚这才走进屋内,绕过外屋直接进到里间。
“醒了?”不动声色地扫过男人额角的细细汗水,知道他方在运功,老变态依旧如此问道。
“醒了。”一点红也不否认,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荆蔚笑着走到床边,毫无征兆地捉了杀手的脉门。一点红反射拆招,临到末端又生生顿住,让人将致命捏在手里。
“几日来,蓉蓉明明也会听脉查伤,怎就不见有这般动静。”盗帅看向床上的男人,打趣道。杀手缄默不语,他表面平静,神色里却带了些微窘,若不仔细去瞧,倒还真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荆蔚笑笑,闭目听了会脉,才安下心来点了点头:“蓉蓉说,再过三日,残毒便解全了。只是伤处想要尽好,还需再养些时日。”
一点红扫了盗帅一眼,冷然说道:“这些小伤,已然无妨。”
荆蔚闻言眉梢一扬,他看了看坐在床上、只穿了一件白色单衣的男人,勾起嘴角,笑着重复:“无妨?”
丰富在细细品味这两个字的意思,盗帅微微眯起眼睛,缓慢地凑了过去。面对越来越近的脸孔,杀手有些不自在地后倾了一些。而荆蔚则无视杀手的窘迫,满脸堆笑地松了捏着他脉搏的右手、不紧不慢地滑到伤处腹间,然后猛地一按。
一点红顿时绷紧了身子,低低泻出半声闷哼。
看着开始渗血的绷带,盗帅直勾勾地看进中原一点红的眼里,语气嘲讽地说道:“这叫无妨?你可要看看我那染废的白衣?”
这句话不说还好,说完之后,某个杀手似乎连呼吸都生生给截住了。
老变态于心不忍,缓缓抚摸着手下伤处,无奈一叹:“来,我给你换药。”
中原一点红怔了怔,刚刚开始的呼吸又差点憋了回去。荆蔚转身去取药盒,虽然觉得后面气氛有些不对,却也没很留意。直到他将什物准备妥帖、回到床边,旁边的男人才生硬地憋出个“无需”来。
荆蔚这下莫名其妙了,两天以来,这人无论擦身还是换药均由自己一手打理。之前,他虽不太自在,但也没有多说,这会怎的突然害羞起来了?他心思千回百转,却不知杀手想得极其简单。前两日,他又毒又伤,高烧不退、全身无力,借助他手纯粹只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他头脑清醒、手脚能动,怎么还能倚靠别人?
再加上,无论是清洗还是包扎,这人的动作都极柔和、极小心,完全不似自己只图省事方便的手法,每次都将他伺候得舒舒服服,浑然睡去都不自知。他从没这般被人如此靠近过,更别说如此亲近地肌肤相贴。生活的环境让他习惯了疼痛,却在好意和帮助面前无所适从。在他记忆力,生里来死里去的多,安逸平静的少。也曾受过更重的伤,但却没有哪次会像如今这样,在尚未将危害彻底排除之前、放任自己失去意识。甚至,安然留在某个地方,接受他人照顾的时候。
左肋微微的颤动时刻警告着杀手,这样的自己,有些不妙。
“既来之则安之,有些没必要的想法、没必要的习惯,丢掉也罢。”知道这人又在想些有的没的,老变态无奈地按平他的身体,小心地除去上边的绷带。心口有些酸胀起来,看来,若想让这个总是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的男人习惯自己,还需一些时候。
中原一点红回神一愣,下意识地按住盗帅的手。他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一时忘记了其中的内容。
“别忘了,你答应要陪我一阵。”荆蔚的动作自然而然,他将杀手的胳膊搁到旁边,用干净的软布吸去腹上的鲜血,语气十分随意。
杀手紧了紧眉间,沉吟半晌才开口说道:“那些是你的人?”
荆蔚撇了眼窗外,耸肩笑笑:“是我的人。”
除去高烧昏迷的那几日,他从不认为那些小子能够瞒天过海。单论轻功造诣和隐匿渗透,荆姓的几个就算不进江湖前十,也习了个不错上上。除去学得最好的荆影、荆澜和荆风,其余数人、若想瞒过这个中原第一杀手,似乎还是欠些火候。
盗帅言语带笑,杀手渐渐带上了森森冷然,他直直地看着面前的男子,一字一字地说道:“你让他们做了何事?”
“我的影卫,自是只做帮得上我、能够令我高兴的事。”荆蔚笑着,合掌轻拍了两声,道:“荆影。”
“在。”一条黑影无声落下,毕恭毕敬地跪在荆蔚的脚边。这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他没有抬头、略长的发帘虚虚遮掩了半边面容,平平常常的五官、倒不见得如何出色。
无视杀手绷紧的肌肉,盗帅不紧不慢拆着绷带:“那件事,处理得如何?”
荆蔚淡淡地问着脚边的人,明明说了无数次,不要有事没事都跪啊跪啊跪的,却不见人老实改正。老变态实在无法,只好暗流血泪“忍辱负重”,实在不愿再费口水。
荆影盯着地上不知名的小洞洞,目不斜视道:“荆风方才来报,一切已经有所了结。”
看着荆影小心谨慎的模样,老变态啼笑皆非地挥了挥手:“既然如此,你们便退下吧,以后不用再守这破院子了。”
孰知荆影身形一顿,惊讶地抬起头。不凑巧的,他正好瞧见自家主人正神不知鬼不觉地脱着杀手的亵裤,忠心的暗卫面色一红,连忙低下头去、继瞧起地上的洞洞。
中原一点红是什么人,就算盗帅手上的功夫已经登峰造极,他也能及时觉出不妥之处。他冷着脸,想要扯回自己褪到胯上的裤子,却被荆蔚轻轻一拨、迅速扯到膝盖以下。
白色的布帘倒适时地垂下半边,刚巧遮住暗卫的视线。
床帘里边,荆蔚的声音缓缓传来,除去的不仅是暗卫的尴尬、同样也是他焦急恐慌的心绪:“我既应了你们,又怎会食言反悔,这几天没你们什么事,放心休息去吧。”
得了荆蔚的话,荆影心里暗松口气。他连忙应答一声,再不敢坏主人的好事,忙不迭地退出屋外,与同伴一起、一溜烟全撤了。
院中依旧一片宁静,此时却无疑仅剩屋内两人。
盗帅手脚麻利地替杀手擦身、换药、绑绷带,每到这个时候,他都有种痛并快乐着的感觉。正如他脑内妄想的一样,一点红的四肢修长、线条硬朗,身材紧致有力……作为一个性欲旺盛的健壮青年,老变态的机能绝对正常,时时刻刻都能向大脑回馈精准无比的生理需要。
摸啊摸啊的,猥琐老头看得着吃不到,每当过完手瘾,就迫不及待地去和井中凉水“快乐”约会。实在不成,便只能泪流满面地与自家右手,相亲相爱去了。
“你做什么!”发觉本就不安分的爪子越来越有朝更不安分发展的趋势,中原一点红猛地起身,一把抓了盗帅的手腕,狠狠扯开。
老变态噎了一下,默默扫过自己从碰和摸,继而发展到捏和掐的爪子,不由扯了扯嘴角、不动声色地又捏了一下:“养了这么多天,居然还不长肉……明个儿要是天气好,干脆出去晒晒太阳吧。”
这句话说得,显然只有满脸无辜。他话语轻慢,却又带了几分认真,杀手一时辨不出里头真假,表情不免有些奇怪起来。
“我为何要与你去晒太阳?”
“因为你的肤色不够健……康。”老变态脱口而出,话到末端觉得不对,却也没法收回去了。他轻咳一声,正儿八经地补充道:“多……晒晒太阳对恢复颇有好处。”
这话转得生硬,杀手问后也觉得倍感憋屈。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注意到,话里没有一个字眼明确表示,这晒太阳的时候还需要作陪人员的。
屋外渐渐暗了下来,小偷和杀手大眼瞪小眼了老半天,前者才终于挪开视线败下阵来。一点红的亵裤穿好了,伤处也已包扎完毕,但内衫的腰带未系,此时露出了精壮的胸膛和平坦的小腹。衣下的肌肤依旧苍白,带着大大小小的伤疤,新的有、旧的更多,不仅是现在看到的上身,就连大腿根部都带了伤痕。
第二次换药的时候,荆蔚曾细细数过,却在不到一半的时候心疼地停了下来。两生两世,他也经历了不少风风雨雨、苦难煎熬。但加起来的伤疤,都没有这人二、三十年来得多、来得危险。
心知再看下去绝对引火烧身,老变态只得默默地将注意力挪到窗外庭院,佯装从容地勾起嘴角:“你觉得,他们如何?”
被这么一提,中原一点红这才记起初衷,厉声说道:“我的事,自然由我自己解决,并不需要你来插手!”
一件事被人绕了半天,就算杀手这般性格冷漠的人,也不免心生恼怒。
荆蔚笑了笑,低头替杀手理好衣带,取来温好的汤药递到他的手中:“方才的是荆影,除了白日里我在的那几个时辰,夜里一直由他守着。”
虽然早有准备,一点红仍不免心惊,院中轮番交替的守卫他虽早已察觉,但房里这个却是全然不知的。
猜到杀手心中所想,盗帅浅浅笑道:“不用奇怪,我若藏在这屋子中,想你也是察觉不到的。”
杀手默默瞥了盗帅一眼,一口喝尽手中汤药,冷声说道:“他们与你师出同门。”顿了顿,复又改口:“不,应该出自你手。”
“不错。”荆蔚接过空碗,又递过清水让杀手漱口:“他们的功夫都是我教的。荆影心静踏实,自然学得最好,其次便是荆澜和荆风。年少之时,他们或被卖做奴仆,或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我正巧瞧见,便将他们带了回来,教些武功以备不时之需。”
“你不是这种人。”杀手看也不看旁边的男人,径自喝着杯中的清水。这水虽已温凉,甚至带了些淡淡清香,与口中残留的药汁混在一起,味道有些微妙。
“你没有那么好心,也没有那么随便。”
荆蔚只是笑,静静地把玩着手上杯子没有做声。
杀手又道:“一事归一事,我欠了你三个人情,若要我做些什么,就一次说出来吧!”他向来习惯亲自操刀不假他手,也正因如此,此生从未欠过一笔人情。如今欠了,却更不知道如何偿还。
“那两个人情,你不是早已还完了么?”对于这个冷酷倔强的男人,盗帅有些无可奈何。无意间扫到矮桌上的小盘糕点,随口又问:“你不吃甜?”
“不吃!”也算答了这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提问,中原一点红皱着眉、坚持转了回去:“就算如此,也还有一个。”
“这次也算?”荆蔚歪头抵着下巴凝神想了想:“你是从不吃甜还是不能吃?”
“自然算!”一次又一次地被人扰乱,杀手烦躁地紧了紧拳,努力克制着日渐上升的怒气。
“甜儿新作的点心,口感不错也不是很甜,尝尝看吧?”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荆蔚笑嘻嘻地将余下大半递到杀手面前。
“楚留香!”中原一点红倒吸口气,颤声怒吼。
“现在,我是荆老板、荆大当家。”无视杀手的雷霆之怒,老变态直接捻了一角,凑到男人嘴边:“叫我荆蔚。”
一点红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神色变了好几次,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抽搐着嘴角,张口就了。
看他那英勇就义的模样,老变态有些心酸、又有些好笑,便忍住问道:“好吃么?”
杀手青筋一跳,默声不答。
将余下的放在一点红的手里,荆蔚笑盈盈地坐在旁边。杀手的视线在糕点和盗帅之间转了数圈,终于面无表情地嚼了起来,颇有美食当前却食不知味的模样。
怕他炸毛,老变态险些憋出内伤。
三两下解决手中糕点,中原一点红冷眼看向盗帅,颇有将他瞧出窟窿的架势。荆蔚讪笑一声,动了动指头、取走杀手拿着的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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