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知初识(5/8)

    “她尚有用。”荆蔚头也不回,淡淡说道。

    待离了一段距离,盗帅才慢慢停下脚步。黑夜之中,他一身白衣、宛如飘雪,玄色的长发因清风勾了几缕,被薄薄的月光一笼,显出几分悠然。一点红一袭黑衣站在他的旁边,反倒像是身后的暗影,安静地融在沉寂之中,却也一触即发、锐利惊人。

    “如果顺利,我或许要离开几日。三日后的黄昏,我若尚未赶回,你便替我在大明湖等一个身穿淡色衣衫的少女……”

    想到这里,他敲开最近一家客栈,要了间上房。支了笔墨,复又密密麻麻地写了数张白纸,将其递到杀手手中。

    “她姓苏,你一见着就会知道。这信,让她传回尚在船上的红袖,这几日,还需由你随身相护,直到我回来接应之时。”如果料得不错,无论苏蓉蓉是否能带回有用的情报,都会被人盯上。

    “好。”一点红也不多问,将信收进里衣,点了点头。

    许是没想到这人答得如此爽快,盗帅顿了顿、补充说道:“若是凶险,不可勉强。”

    一点红笑道:“好。”

    荆蔚离开之后,一点红索性住了下来。待到次日备了新剑,方一入夜便依照计划去救那黑衣少女。

    因为南宫灵的出行,女子只被关在后院的隔间里,尚未决定如何处置。那里守备不算严密,杀手随手制了几个丐帮弟子便潜到屋内。

    少女性子激烈,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一点红索性点了她的穴道,扛在肩上疾驰而去。出了城,才将人往地上一放,随手解了穴道。

    “你走吧。”

    黑衣女子刚刚睁开眼睛,听到的就是这么句冰冰冷冷的话语。

    “凭什么!”她想也没想就跳了起来,愤怒地瞪着面前的男人,大声叫道。

    “因为你没用了。”一点红直直白白,毫不留情。

    女子一口气上不来,恼得满脸涨红。一点红倒也一反常态地等在那里,默默待她缓过劲来。

    “那你还在这里干嘛?!”少女气得不轻,上好的五官因为气恼而挤成一团。

    “等你走。”

    “什么?!”

    “你碍事。”

    “……”

    ……事实证明,中原第一杀手是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意识的……

    少女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再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如此反复几次终于怒极反笑,道:“什么时候,堂堂‘中原第一杀手’一点红竟也开始为那楚留香打下手了?”

    一点红纵然脾气子不好,倒也不会和小姑娘一般见识。他瞥了女子一眼,淡淡说道:“他是我的朋友。”

    第一个、或许也是唯一一个!

    已经准备好迎接杀手愤怒的女子呆呆一愣,很快又冷笑出声:“那你不想知道你那好朋友要做什么、做过什么吗?”

    “没必要。”杀手的声音冷得快掉下冰渣子来:“他无论要做什么、做过什么都是我一点红的朋友。”

    “你这人怎的那么奇怪?”面对这样的人,黑衣少女虽然生气却也无力继续争执,因为无论自己怎么愤怒,这人都会用同一个表情转到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固执、直接却也纯粹。

    “我是‘沙漠之王’札木合的女儿、黑珍珠,这点你也知道了吧。”少女叹了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平静下来。

    一点红的默默颔首,他们看过黑珍珠斗篷下的飞骆驼,猜想必与沙漠之王有血缘关系,却没想到两人居然是父女。

    “嘿,你还是在乎的嘛!”看了看杀手的神色,黑珍珠笑着说道。

    “要说就说,不说我就走了。”一点红瞥了她一眼,冷冷说道。

    “和我逼你听似的。”少女踢着脚下的沙子,低下头去地发着牢骚。

    杀手见状转身就走。

    “好啦!我说就是!”黑珍珠连忙抓住一点红的小臂,哇哇直叫。

    一点红默默转身,冰冷地扫过被人紧抓的部位。少女浑身一颤,讪讪收了回去。

    “楚留香用我的身份换来丐帮前帮主的夫人、任夫人的住所……”少女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落下淡淡的青影。说道这里,她的声音微颤,竟充满了浓郁的忧伤:“虽然不甘心,但他答应,会替我查出爹爹的死因。”

    “札木合死了?”杀手终于变了变神色,开口问道。

    黑珍珠微微点头,她眼圈微红,却强忍着没让泪水流出眼眶:“那个人说,杀死爹爹的人故布疑阵,要使江湖中人以为他们是互相火拼而死。所以他藏起了所有人的尸身,故意不要别人知道他们的死讯。”

    “凶手想必是要引起江湖大乱。”一点红点点头,想起怀里的画卷和白玉魔所说的话,确定任慈那化过名的老婆——秋灵素,与此事息息相关。

    “这本是江湖大事,南宫灵又与那人相交甚好,自然答应带他去寻那任夫人。”并没看出一点红心中所想,黑珍珠缓缓说道:“再然后,南宫灵便让我在丐帮住下……”说道这里她冷冷一笑:“虽说是接待,我看却是软禁。什么丐帮帮主,真不知道那人交的什么朋友,南宫灵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点红不置可否,淡淡问道:“还有吗?”

    对这个软硬不吃的杀手,花季少女不免有些怨恨:“什么都没有了!后来那个叫无花的也来了,他们喝他们的酒,我回去睡我的觉!”

    “无花?”中原一点红微微一愣:“那个妙僧无花?”

    “是!那个妙僧无花!”黑珍珠咬牙切齿地说道。

    且说另边的荆蔚。

    此人与无花、南宫灵两人吃了一夜美食、饮了一夜佳酿,天南地北地聊了一宿,直到天空泛白才稍稍收了话端。无花推说另有要事,只将两人送到城外。日阳未升、晓雾迷蒙,三人悠悠行于郊外,穿着打扮、举止气质虽有不同,却清一色拥有出色的相貌。

    白衣洒脱、青袍儒雅、素服出尘,三人仅是相视而笑、不言不语,却也似画卷一般,赏心悦目。

    荆蔚看着身边那个相貌清秀更甚女子,却不似凡尘之人的妙僧,心中一叹。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决断,却不料临到跟前还会不免心软。这人,他是知道的,也一直清楚明白,却没想到还是蹚了混水、被迫深陷其中。

    只是酒也喝了、菜也吃了,有些事阻止不了,有些话却不得不说。

    “人都说盗帅楚留香劫贫济富、从不伤人,但我的性子终究如何,无花你却是清楚的。”视线转向远处那微隐于白雾的连绵山丘,荆蔚淡淡说道:“一个你,一个姬冰雁,算是最了解我的人。”

    无花愣了一瞬,继而悠然笑道:“说是如此,但楚兄虽与我们相交,看似亲密却终归若即若离,让人近不了心去。”

    近不了心去吗?有个人却是毫不犹豫地在他那里挖起窟窿、闷不吭声地往里猛钻呢。

    对于脑子里突然冒出的想法,荆蔚有些无可奈何:“有些事心里知道,却未必做得来,就像有些事身不由己。”

    这个无花,在是个妙僧之前,更是个妙人。荆蔚不知书里的盗帅是否对佛法有所见解,反正他老人家是一窍不通的。只是换成喝酒、下棋、东拉西扯,却一样也难不倒他。

    同为习惯带着面具的人,在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到无花藏在‘一尘不染’的表象下的狼子野心。但那些毕竟与他无关,他也懒得花心思干涉,两人依旧喝酒、照样对弈,把面具打磨得稍许薄上那么些些,继续做那至交友人。

    只是,变成如今这彼此心知肚明,却依旧没法撕破面皮的敌对状态,却绝没想到过的。

    武林浩劫与荆蔚无关,他的身份随意自由,完全可以无视那堆浮尸,撇清干系、旁观这次腥风血雨。

    但,却偏偏扯上个没事找事的神水宫。

    “你终是我的朋友。”收回飘渺的视线,盗帅看向与之并肩的貌美僧人。而后者没有回答,只是微笑回视,神色依旧、貌似仙人。

    “你们这般含情脉脉,似是将小弟忘了。”被撂到一边的南宫灵干咳一声,期期艾艾地说道:“与楚兄相交之人,莫非不算小弟一个?”

    盗帅笑着安抚:“自然是算的。”

    “小弟愚钝,莫不能算入两人之中?”南宫灵眨眨眼,继续讨债。

    “比起你家兄弟,你尚还差得远了些。”这句话,荆蔚不过随便一说,却不料旁边两人神色因此一变。很快,快到不过眨眼须臾,却依旧被敏锐地捕捉了。

    “雁蝶为双翼,花香满人间。”南宫灵很快收回眼中的异色,笑着说道:“小弟也就罢了,楚兄既说了飞雁,为何偏偏没有彩蝶?”

    盗帅闻言歪了眉毛,他神色怪异地瞅了瞅旁边那年轻的丐帮帮主,摊开双手,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为什么有了飞雁就非得带上彩蝶?那老酒鬼,也就直觉还能准上几回。他认准的事歪不了,但这种人,就算拴在身边几十年,想必也不会变得聪明了去。”

    这般,三人便是笑了。

    约莫走了一盏茶的时间,无花终于稽首辞别。余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荆蔚不急,南宫灵更是不催,就这么悠哉悠哉地向前行走,一日有余才终于抵达。

    尼山风景灵秀、鸟语风花,让人有种脱离凡尘的妙感。两人顺着窄道蜿蜒而上,一边是峭壁万仞,一边是百丈危崖,纵然景色如何幽美,地势却仍然危险至极。

    好在两人步伐稳健、心态平和,走在这险峻的小道上倒还能赏赏山景、频频闲聊。走了一阵,道路终于开始宽敞了些许,只闻远处水流潺潺,复见一道断崖、崖下是奔涌激流。

    崖壁两端仅由石梁连接,而在那宽不过两尺的地方,此刻正盘膝端坐着一个男子。此人面色蜡黄、浓眉鹰鼻,虽然闭起双眼、全身上下却散发着冰冷而肃杀的气息。山风振衣,乌黑宽袍上那金丝织的八个狂草大字被吹得龙飞凤舞、热闹非凡。

    “必杀之剑,挡者无赦。”老变态心中默念,不觉撇了撇嘴:“既然都穿着和服、配上日本刀了,干嘛不写日文?真不敬业。”

    南宫灵当然不知身边这人在心中腹诽什么,见他只顾朝老天大翻白眼,脚下却动却不动。无可奈何,只好自己走向前去、抱拳笑道:“阁下可否借个路?”

    劝是好声相劝,那人却是理也不理。

    南宫灵微微一顿,试着加大了音量:“阁下可否借路,让在下过去?”

    不出所料,那人依旧装聋作哑不挪身形。

    荆蔚见状扬了扬眉毛,勾手招回了自家朋友:“任夫人的居所,莫非就在对崖?”

    南宫灵点头。

    “可还很远?”

    “不远,过了石梁就能看到。”虽然不知这人心里卖的什么药,南宫灵还是老实答了。

    “那就好。”荆蔚微笑地点了点头,下一刻便点了南宫灵的穴道。可怜的丐帮帮主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抛到某棵参天大树上,全身酸软、气力全失。

    “楚……楚兄……?”即使屁股下面颇为稳当,南宫灵还是不免有些惊慌。他小心地开口,试探地问道。

    “还请南宫兄离得远一些,免得危险。”盗帅答得从善如流,他也不瞧身后树上那个,只是莞尔看着前方。

    单人pk还有赢的把握,但二打一可就有些麻烦了。毕竟,这两人学的可不是什么三教九流似的破烂功夫。

    他如此盘算着,却歪打正着地让异国之人受到惊扰。对方眼睁一线,扫过来这两人,仅是一眼却如刀锋利刃,在盗帅面上狠狠剐了一刀。

    “世界之大,何处不可去,两位何苦定要走这里?”这人语速极慢、吐字清晰,却生硬刺耳得宛若刀锋摩擦、拗折竹竿。

    “不走这里,又怎能见到佳人?”荆蔚微微一笑,声音更是轻快了几分:“事到如今,何必还要遮遮掩掩?你知道……我的耐心历来就只有那么一丁点儿罢了。”

    端坐石梁的男人眉间一动,一道闪光毫无征兆地从他袍袖飞出,去势如电、直逼要害。盗帅近在咫尺、倒不惊慌,他足上轻点移开数步,见那索命的银光宛若有着生命、如影随形,连闪了好几十次,竟又仿佛占了满天。

    “古代版制导导弹。”荆蔚撇撇嘴,眼球一转索性抽出扇子,隔空一打。

    这一下形若新月,却有力铿锵。只听“呛”地一声,那满天的银色圆环便像苍蝇似的被人拍在地上。下一步,老变态翩翩落下,不偏不倚地踩在上面,稳稳当当、全无一丝离开的迹象。

    在古代,随便去踩他人的武器或许很没礼貌,但对于上辈子还会连枪带爪一起踩个尽兴、那高高在上的恶霸而言,却是没有这番顾忌的。

    作为一个脸皮厚过城墙拐角的老变态,他可不管别人的脸色如何难看,只是风轻云淡地微笑再微笑,直到对方忍无可忍了,才彬彬有礼地温言开口:“阁下真是有趣好战得紧,可怜在下逃了半天,却依旧不知阁下大名、来自何方。”

    “天枫十四郎,瀛洲、伊贺谷。”男人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黑着脸答了,却是能省则省、少得可怜。

    “伊贺忍侠、神龙无双,久仰久仰。”荆蔚乌瞳亮亮,兴趣显然不在他的来历上:“只是不想,忍者居然也拿起了长刀,颇为让人意外。”

    天枫十四郎微微一愣,脱口而出:“你对忍术知之甚深?”

    “略懂而已。”

    其实,荆蔚前生因为任务的关系,无论敌友,确实接触过不少忍者,更是对其认真地剖析研究过。但这个世上的武艺忍法、乍看相似,却与他所认知的不太相同。而刚才那话,不过随口说说罢了。

    他弯腰拾起脚下的银圈,毫不在意地于天枫十四郎面前卖了个破绽。只听“轰”地一声巨响,盗帅原本站的地方,霎时是弥漫了浓浓的紫雾。几乎同时,不远的大树被从中劈成两半、树心宛若惊雷穿走、黑成一片。

    而本来生机勃勃的满枝青绿,也大半枯死变得焦黄。

    只是那本应死得痛快的某个,却不知何时闪到了天枫十四郎的身后,这会正勾着人家的下巴,花枝乱颤地笑得猥琐。

    “我本以为,一人虽能习武学甚多,样样精通却难得极少。没想到,我每次竟总能凑上这一、两个鬼怪,你说是么……无花同学。”盗帅最后四字吐得极轻极慢,但近在咫尺的忍者还是听了个清清楚楚。

    天枫十四郎面色一沉,下刻竟已拔刀出鞘。银色的利刃借着刀鞘之力势如破竹,宛若见血锐风,斩断身体、划破激流。

    这一击,来得突然之极、毫无征兆,盗帅身后仅有万丈深渊,更是退无可退、避之不及!

    然而,既然踏上这地势凶险的石梁,荆蔚又怎会从头至尾毫无计较?天枫十四郎这一刀又狠又快、一式击出不惜余力。招式虽然精妙狠辣得紧,若是成功,即便不在敌人身上扎上个致命的血洞,也能将他逼入万丈深渊。

    但若不慎失败,便难以变招、不得不受制于人。

    短短一瞬,就连荆蔚都能想个清楚明白,更别说天枫十四郎了。若想扼险制胜,便不能留下破绽;若留下破绽,死的便是自己!

    虽说如此,对峙的毕竟是拥有血肉之躯的常人,而非只靠系统驱动的冷漠机器。在荆蔚细声细语地吐出那个名字,逼得男人情急出手的时候,便为自己得了一势间隙。

    在长刀要出未出,斩出银月的刹那,盗帅就已微微向后倾倒。他脚下留力,险险避过及面的刀风,却在危险过后点石借力、凌空翻了个身。甚至抢在对方收势变招之前,掠到天枫十四郎的侧后,手中纸扇凉凉地贴上了忍者的颈脖。

    普普通通的竹制扇骨,两侧光滑扁圆,毫无杀伤力的钝物,却在稍稍注入内力之后就能成为杀人断喉的利器。

    只可惜被制之人也算知根知底,许是料定盗帅不会狠下杀手,因此毫不犹豫地回身一斩。这一刀不为求进、却也绝对不容小瞧!

    荆蔚被迫退了几步,微微皱了皱眉。

    一举得手,天枫十四郎也不急抢攻,他翻滚开来,从石梁垂直落了下去。随后又是“铮”地一响,一根丝线自他手中飞出,稳稳地钉进了对面的石壁。

    说时迟那时快,乌黑的散针从另只袖口密密麻麻地急速射出,却稍稍失准,从盗帅旁边堪堪地擦过去。

    荆蔚微微一叹,也不看那顺着丝线飘然落下的忍者,竟同时退至数米开外。扇面支起一道劲风,牢牢挡在暗器当前。

    而不远的高处,正是被他抛上树桠,动弹不能的丐帮帮主——南宫灵。

    “这毒倒是有点意思。”把玩着插满乌针的纸扇,荆蔚饶有兴味地扬起眉毛。他回首看向上方的好友,一个飞身将人拎下、靠在一块巨石旁边。

    而自己则蹲在正前抖了抖扇面。

    盗帅一言不发,懒懒散散地蹲在那里,依旧笑得风轻云淡。而南宫灵则不然,伴随着扇面有意无意地摆动,他的面色越来越白,本是黑亮的双眼此刻却带上了痛苦、绝望以及惊慌的神色。

    这个曾经意气风发、自信满满的男人,好几次张开嘴巴,却颤颤悠悠地发不出声音。直到荆蔚裹着树叶将细针拆下收起,他才颤声说道:“他想杀我……他……居然想杀我……”

    “那是当然。”老变态随手丢了变得和蜂窝煤似的扇子,将全身无力的男人揽在怀里、站了起来,顺便不动声色地摸了人家紧致的腰身:“因为我知道了他的秘密。”

    南宫灵闻言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睛。

    “莫非你认为,若不被我揭穿,你便能活?”荆蔚好奇宝宝似的眨了眨眼睛,上上下下地看了南宫灵一遍:“小子,你莫非被刺激过头,脑子也不甚好使了?”

    “可我是他弟弟!”南宫灵面色煞白,无论声音还是躯体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不停地喃喃自语:“我是他亲弟弟……他的……亲弟弟……我敬重他、相信他……他怎么会……怎么会……怎么可能!”

    南宫灵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他仅着残留的力气、红着眼努力挣脱。不受控制的情绪引得体内真气胡冲乱跑,没能撞开受制的穴位,反倒喷出口血水来。

    这个答案太过出人意料,就连两世为人的老变态也愣了半晌。他急急接住无力软倒的好友,引着他的真气平息下来,这才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所以我才说,比起你家兄弟,你尚还差得远了一些。”

    南宫灵尚还有些激动,他狠狠瞪着盗帅,恨不得将人看出两个孔来。荆蔚也不管他,只是任他看着。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好半天,直到老变态有些看不过那嘴角的血迹,随手用袖子替他擦拭了一下,南宫灵才缓缓地垂下眼帘,神色格外黯然。

    “只有我知道他所有的秘密,事成之后只有我会成为他的阻碍,但我根本不会害他……不可能害他……”

    荆蔚低低一叹,而南宫灵则突然抬起头来:“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是我和他!?”

    “很早,一开始。”盗帅笑得有些苦涩:“你觉得我会信得多少人?那东面海上,只得两路人马,除了你也就只有无花。”

    南宫灵哑然,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盗帅,惊声说道:“你从那时就开始怀疑我们?”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将那两人视为真正至交好友的,莫非只有他一个!?他不愿伤他、不愿害他、更不愿杀他,但他却一开始便从没信任过他!?

    施害者居然会因被害者的不信任而受到伤害,这话说出来虽然可笑,却着实在南宫灵的心中结成了涩涩的果。

    许是因果报应,他所相信的人,从没一人真的信任过他。

    “我只相信自己眼中看到的,眼前存在的。”荆蔚将好友的黯然看在眼里,却只能做到最低程度的安抚:“我本也保留了巧合的可能,但巧合却不会一次又一次的发生。更何况……无花以为我看不出来,但我却是知道的。想到他,比想到你更加容易。”

    南宫灵一时默默无语,荆蔚拍了拍他的肩膀,觉得差不多了才笑着说道:“他虽想杀你,但你却未必愿意背叛他。只是无论如何,我也不打算将你到处乱放了。”

    换到从前,他或许会干净利索地断人性命,以免夜长梦多、惹出麻烦。但如今已是不再杀人,更何况南宫灵……确是做过自己朋友的。

    对于朋友,荆蔚往往有那么些私心。

    暂时还不打算解开南宫灵的穴道,想了想,盗帅索性将人扛在肩上,稳步向对崖走去。年轻的丐帮帮主只觉突然天旋地转,懵了好一会,过了石梁才醒过神来。

    “你、你干什么?”晃眼扫见被林木遮掩的茅舍,南宫灵倒抽口气,惊声叫道。

    “干什么……扛着你走啊。”扭头看了眼满面通红的男子,想是逆了血气,盗帅将人往下拉了拉:“又不是绑你去做压寨夫人,紧张个什么劲?”

    “我自己走!”南宫灵恼羞,他挣了挣,可惜没了力气,倒让荆蔚觉得是在身上暧昧地蹭了几下。

    老变态无语,默默地将人按住,明知故问道:“你想怎么走?”

    “……解开我的穴道……”南宫灵顿了一会,声音越来越小,想必连自己都没有什么自信:“我不会逃,也不会……通风报信。”

    荆蔚没有回应,只是笑嘻嘻地封了他的哑穴,推开竹篱走进大门。

    茅舍外木门半掩,浓荫之下凉风习习。一股淡淡的幽香从里侧传来,周遭宛如沉睡一般安静惬意,就连鸟语虫鸣在这里也轻上了几分。

    盗帅没有敲门,毫不犹豫地跨过门槛。

    刚一进门,荆蔚便瞧见一个长发垂肩、身穿黑袍的妙曼女子。她背对着门、跪在香案之前动也未动,但那典雅尊贵的气质却让自恃阅人无数的男人也不免吃了一惊。

    大概听到声响,女子缓缓转过头来,仿佛吝啬于让人看到自己容貌一般,她的面上蒙了黑纱,甚至连眼睛的部分都层层叠叠地遮了个严实。

    “在下楚留香,特来拜见任夫人。”确认这人与画中女子神韵无二,老变态定了定神,躬身说道。

    “楚留香……”任夫人微微一愣,扫过来者肩上的重物,慢慢吟道。这声音无比温柔、无比优雅,每一个音节都能引起他人发自内心的颤动。

    老变态觉得,若非自己断袖无治,此时八成都要爱上她了。

    “正是。”心里想想也就罢了,荆蔚表面上却依旧笑脸盈盈,他左右寻了个位置,将南宫灵放了下来,丢在旁边、靠着院里篱笆。

    “……你……因何事劫持我帮弟子南宫灵?”看清南宫灵的容貌,任夫人的声音虽然平静,肩膀却不免有些发僵。

    荆蔚回身笑笑,答非所问道:“西门千、左又铮、灵鹫子、札木合,这四位前辈夫人想必认得吧。”他一面说话,一面留心任夫人的动静。虽然看不见的神情相貌,却依旧能觉出周围那宁静祥和的气氛,正因自己而泛起层层波纹。

    两人静静对视,一个凝神专注,一个惬意自如。也不知过了多久,任夫人才终于开口,声音也已恢复了最初的淡漠:“不错,我确实认识他们四人,但却已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如今,你又为何拿这连我都要遗忘的事来刻意打扰?”

    “因为几封信。”盗帅笑道:“夫人最近可曾写过信、送与他们?”

    “信?”

    “一别多年,念君丰采,必定更胜往昔。妾身却已憔悴多矣,今更陷于困境之中,盼君念及旧情,来施援手。君若不来,妾惟死而已。”仗着自己过耳不忘的本事,荆蔚笑着重复着信件的内容:“这信的署名是个‘素’字。若没弄错,夫人之前叫的便是这个名儿吧。”

    任夫人沉默了一下,淡淡说道:“我不记得曾经写过这样的信,只怕你是看错了。”

    盗帅一听,乐了。他指了指南宫灵,扬眉笑道:“这人连哑穴都被我点了,您又何必多做顾虑?”到此,复又适时一顿:“你心已死,却独自存活……不就是为了一个人、一件事?”

    任夫人诧异地抬头,若非有黑纱遮挡,盗帅必然能够看到她满目惊讶的模样。

    他看不到,却并非猜不出,荆蔚前世见多生死,自然能察觉出掩藏在安逸平和之下,女子满是空寂的内心。这样的人,想要安静地离开,却终归隐忍活了下来,若非执着于某些未了的心事,怎又会放不开又舍不下?

    心事被人揭穿,任夫人默默看向面前的男人,这一次竟比上回更长更久,沉寂之中,她屡屡挣扎,终是长叹一声悠悠说道:“确是为了一件事……却未必只为一个人。”

    荆蔚一见得逞,便立即让任夫人将事由详细道来。期间偶偶稍停、偶偶提问,然后被引着继续下去。他面色如旧,即使心中又纠结又无语,时不时还被重量级炸弹惊得心脏小跳一下,却依旧佯装从容自若、游刃有余。反倒是篱笆边的南宫灵,脸色越来越差,最后黑沉沉的像个锅底。

    看着好友隐忍按捺,却依旧微微颤抖的身体,老变态考虑再三,最终还是没伸出爪子去握人家的手,只是轻轻拍着南宫灵的后背,顺便解了他的哑穴。

    南宫灵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一时没有说话。

    荆蔚叹息一声,想了想又淡淡开口:“无论你是否为报杀父之仇,用慢性毒药杀死任老帮主却是事实。随后逼迫任夫人寄信于西门千等人,本是为了借钱……却因一人改变了主意,最终要了他们的命。”

    盗帅的声音十分清晰,宛若流水一般平静顺畅、毫无犹疑,却听得丐帮现任帮助又冷又热,汗水淋漓。

    “若没猜错,你的亲父、天枫十四郎在与任老帮主交手之前,尚还托付了另一个人……若是无花,想必只会是那少林寺的天峰大师了。”

    南宫灵猛地一颤,他愣愣看向好整以暇的盗帅,第一次觉得这人的镇定从容竟如此令人害怕心惊。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内,无论阴谋还是设计都被看在眼里,反是自己可笑地以为能够畅通无阻、过海瞒天。

    将好友繁乱的心绪看在眼里,荆蔚低头看向南宫灵,认真地说道:“任夫人说的,你可相信?”

    南宫灵惨然一笑:“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你明明信了,又何必心口不一?”荆蔚叹了口气,可怜兮兮地说道:“若我让你回心转意过来帮我,你也定不会愿意。”

    年轻的帮主傻了一会,不由涩涩笑道:“……他……终归是我的大哥。”

    荆蔚点了点头:“如今,可是还会继续助他?”

    南宫灵顿了顿,笑得像哭一般难看:“若他希望的话……”

    答案虽在意料之内,却还是令人有些哭笑不得。他这个朋友真是没变,从始至终,还是这般倔强执着。盗帅这么想着,随口又问:“若他依旧让你死呢?”

    南宫灵闻言垂下眼帘,抿嘴不说话了。无花射去的漫天的毒针,虽没刺中他的身体,却也扎空了他的心。

    荆蔚摇了摇头,很快恢复了以往的轻佻不羁。他弹了弹好友紧皱的眉心,笑道:“那你总该知道,我既不会让他伤你,也不会让你回去帮他了吧。”

    南宫灵抬眼,黑亮的乌瞳有些黯然,碎裂的左肋却又隐隐冒出些酸涩和温暖。意识到这点,他立即别开视线,看向别处,微乎其微地点了点头。

    “丐帮,想必是回不去了。”盗帅又道。

    这回,南宫灵真的笑了,他迎向好友的眼,声音格外清晰、格外坚定:“我南宫灵既然敢做,便不会没胆承担!”

    荆蔚既没赞同也不否定,权衡再三,替他易了容,便直接别了任夫人秋灵素。

    回去的路上显然没了来时的随意轻松,南宫灵心里有事,自然默默无语,而荆蔚也不算多话,毫不介意地走在旁边,故而安静却不至死沉。

    两人行得不算快,但也比当初少用了好几个时辰,直到隐约看到济南城门,南宫灵才道出一直以来留在他心中的疑问:“你为什么会被牵扯到这事里来?”

    他所认识的盗帅,随心所欲、讨厌麻烦。他并不认为,这人会因为好奇而千里迢迢地跑来,管着毫不相干的无聊闲事。而倘非有他插手,这一切想必会像计划中的那样,完美且安静地结束。

    谁都不知道,谁也没明白,没有所谓的真相,也不会遇到众叛亲离。

    南宫灵笑得苦涩,荆蔚自也明白他的心思。想了想,他淡淡反问:“你们怎来的‘天一神水’?”

    青衣帮主霎时了然,忙道:“神水宫去找过你了?”

    “是,尸体撞了我家船板,不捞上来说不过去。”荆蔚耸耸肩,满不在乎地说道:“本打算找个地方随手埋了,却不想越来越多。我懒得管这等闲事,却更不愿招惹上神水宫这个要命的麻烦。”

    南宫灵沉吟片刻,叹息道:“那东西是无花带来的,具体那些我虽不甚知情,但应不是故意嫁祸于你。”

    “到现在你还在意这个?”荆蔚“噗”地笑了,他摆了摆手,懒懒说道:“他当然不会嫁祸给我,因为他知道,我若介入则必生麻烦。”顿了一会,又低声加了一句:“只是眼下看来,这趟浑水也未必全然不值了。”

    “什么?”南宫灵没听清,下意识地追问。荆蔚只是笑,领着好友往城里走去。

    几日不见,也不知社交成绩持续红字的男人怎么样了……天主保佑,小姑奶奶们,一定要给我留个全尸啊!

    黑珍珠执意不走,一点红也懒得管她,次日一早便守在了大明湖畔。离荆蔚交代的日子其实尚有一天,但一点红历来严谨,既然答应、便不愿差错分毫。也正因如此,才免了一场无谓的祸端。

    那日傍晚,苏蓉蓉一身鹅黄,站在湖边凉亭之中。墨发垂腰,夕阳在她身上笼起一层橙黄的暖晕,光只是个背影,便如那出尘仙子,让人移不开视线。直到此时,一点红才真正明白,盗帅那句“你一见着她就会知道”是什么一个意思。

    “不愧是名满天下的楚香帅。”擅自跟来的黑珍珠冷哼一声,言语中满是嘲讽:“都说这世上没有女人能狠下心来拒绝于他,看来倒是不假。”

    一点红冷然扫过旁边的女子,淡淡说道:“你莫不是世上女人中的一个?”

    黑珍珠显然没想到他会接话,愣了愣,不免有些恼羞成怒:“我大漠子民自不能像中原女子一般愚蠢肤浅!”

    杀手不理她,头也不回地朝苏蓉蓉走去。

    毕竟离湖边有些许距离,一点红没走几步,就见四个男人正向亭子靠近。他们穿着鲜亮的绿衣,仿佛故意要人注意自己身上的衣服,而非脑袋上的脸蛋。

    一点红犹豫了一下,远远停了下来,那四人似乎认识苏蓉蓉,靠近得毫不犹豫;而苏蓉蓉仿佛也在含笑答应,彼此聊得还算投机。杀手站的虽远,但毕竟习武耳力差不了去,几人的声音隐隐传来,当听见来者四人指手画脚、企图邀人的时候,一点红不禁剑眉微凝。

    他似乎听到了“楚香帅”这三个字。

    直觉事情不妙,待瞧见绿衣四人抱拳告辞的时候,杀手迅速掠到苏蓉蓉身边,甚至一把将其揽入怀里。苏蓉蓉还没来得及尖叫,便见银光闪烁,漫天暗器向他们射来。那暗器既多又快,甚至隐隐带着毒性的绿光,若非杀手剑快手准,两人必已死了个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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