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5/8)

    但我最终还是选择了驱马入城,因为有一件事我得弄明白了才能心安。

    药方里那味我不认识的药虫,究竟是什么?

    久病成医,加之孟图南的耳濡目染,常见的药材我大抵能认个七七八八。

    一些罕见的草药我可能真不认识,可是这天底下的虫子我鲜少有不认识的,尤其是可以入药的虫子。

    我在端尘山四年,每日睁眼闭眼都是虫子,但李殊援写的这个“痂虫”,我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那虫子呈长条状,大小不及蚍蜉,通体呈殷红色,有八对足,带着钳嘴,这模样大小实在不像是可以入药的虫子,倒像是……蛊虫。

    但是死了的蛊虫大多只能做毒药,极少能用做正经药材。

    李殊援自是不可能毒害我,我只是怕……

    向当铺老板买了一张丘阳城的地图,让他给我标注出图上所有的药铺后,我开始照着地图逐一探问。

    城中一共有五家药铺,问过四家,四家都说不认识我手上的虫子,也没有一家承认见过李殊援写的这副药方。

    随便找了一家店扒拉了两口晚饭,我忧心忡忡地进了第五家药铺。

    掌柜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举着透镜对着这巾帕包的两只虫子看了半晌,眉头皱了又松,摇头摆脑地端详了许久。

    看他颇有研究的模样,我忍不住问道:“掌柜可是识得这虫子?”

    老人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看模样是寄生在海错体内的奇虫,近年来沿海一带常用来调理气虚不顺。”

    “老头胡说什么呢,我们那边没有这样的虫子,更没人吃这样的虫子,我看这像西域的厥虫。”

    一个的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我偏头看去,发现自己左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背着斧头的年轻男子,对方体格高大,相貌端方,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手里的虫子。

    我又瞥了一眼掌柜,老头正伸手擦着额上的虚汗。

    谁胡扯谁懂行显而易见。

    我将这虫子往左边捧了一些,问道:“这位兄台可知厥虫如何生长,毒性如何,可否入药,有何功效?”

    “这是西域罕见的蛊虫,只长在活人体内,活着的时候毒性不小,死了是无毒的。”男子扶着下巴,有些纳闷道,“我只知道这厥虫与寒蛊相克,若是同时一个人体内同时有厥虫和寒蛊,寒蛊会渐渐被吞噬,可我没听说它死了还能入药啊,西域的蛊师只会觉得死厥虫晦气。”

    只长在活人体内,那我这几日吃的药里那么多虫子哪来的?

    虽然暂不知这虫子死后的药效,但这虫子恰好可以吞噬寒蛊,李殊援会不会早就知道些什么?

    我稳了稳心神,问道:“若是中了厥虫,具体有何损害?”

    “会伤口难愈,一旦受伤便血流不止。”背斧的男子道。

    我点了点头,将帕子收好,道了句多谢,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倘若方才那人所言无假,这厥虫只寄生于活人体内,那我每日服用的这些虫子无非就两种来历,一是取自身中厥虫之人的血液,二是取自身中厥虫而亡之人的尸体。不过取血的前提是能止血,若是止不了血,活人就会变成死人。这样的话,在血中取虫和在死人身上取虫并无区别,前者还更麻烦。

    这虫子根本不像是正经药铺里有的。

    我曾问老伯在哪儿抓的药,老伯说是在丘阳城中的药铺。

    如今看来,老伯多半在骗我。

    不过有没有可能他不是在正经药铺抓的药,而是找的江湖郎中呢?

    可是西域人并未发现这虫子有任何药用价值,一不能卖钱二不能治病,没有利益驱使,会有人冒着不敬死者的骂名不嫌麻烦地剖尸取虫么?

    理智告诉我,这虫子是无论在哪儿都是买不到的,只能现取。

    老伯就是在骗我。

    但是这药方是李殊援写的。

    可恶的李殊援伙同了老伯来骗我。

    可是李殊援为什么要骗我?

    他知道这虫子的来历吗?知道我体内寒毒未清吗?

    这里面有太多的巧合,我想不明白,也不敢去想。

    我在街道上心不在焉地走着,脑袋有些发沉发木。

    天早已完全黑透了,道路两边的铺子关了大半,卖小玩意儿的摊贩却只多不少。

    提着漂亮花灯的女郎们成群结队地往一个方向走,我听见她们说今夜有人会在河边放烟花,请整个丘阳城的人看青灯谷弟子在游船上舞剑。

    但这些热闹都是她们的,与我并无关系。

    寒月洒下霜辉,我只身一人走进幽谧的小巷,第无数次对自己说:别胡思乱想,我该快些回去,等明天中午老伯来送药的时候把事情问清楚便是。

    014

    灰墙下,拉着一大一小一马三道影子。

    小女孩蹲坐在地上,抬头看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那男人穿着一袭黑色长袍,手里提着一盏漂亮的兔儿灯,烛光把他脸上的疤痕映得愈发狰狞可怖。

    这张脸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个把我卖给旸宁的南疆人贩子。

    他竟然敢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丘阳,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还在干骗小孩的勾当。

    我向二人走近,女孩率先看到了我,起身冲我喊道:“哥哥。”

    南疆男人偏过头,目带凶光地看向我:“这就是你在等的哥哥吗?”

    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像被毒哑了的人强行扯着嗓子说话。

    “对,我拜托了她给我看马。”我捏紧了腰侧的剑柄,挤进二人之间,对女孩儿说,“你可以回去了。”

    我并未对捏剑的动作加以掩饰,反而把手肘曲得很明显,只要是会武的人都能看出这动作里的戒备和威胁之意。

    “谢谢哥哥。”小孩的圆眼睛在我们两人之间飞快转了转,半晌之后,像是终于给自己打好了气,一溜烟窜进了门。

    小女孩比当初的我聪明太多,至少从头到尾没惦记过那个兔儿灯。

    惦记的猎物跑了,老东西终于肯撕破脸皮,他手一松,让手里的灯落在地上,发出阴森森的诡笑:“年轻人,有没有人跟你说过,莫要多管闲事。”

    我回敬道:“老东西,那你也该知道,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

    话不投机半句多,电光火石之间,我拔剑出鞘,他袖中甩出两道银刀。

    竟然是个用飞刀的。

    如果没猜错的话,依着南疆人的习性,这刀上十有八九还带着毒。

    我侧身躲过飞刀,迅速后退两步,蹬上墙面,借力旋身到他背后,直取他毫无防备的后颈。

    他偏头躲过一剑,朝后扔出一刀,我用剑鞘挡过,发出“铮”的一响。

    这一剑被躲过,我料想他第二招多半预判我会前扑,便急忙后撤,果真又躲过一刀。

    飞刀数量有限,失手越多便越心急。

    我还没站稳,余光便瞧见右侧有四道刀影飞来,我后仰躲过,而后从低处出剑刺其腰腹,被他即时闪过,只刮伤了他的右臂。

    太久没好好练剑,出招速度远不如前,不然第一剑也不可能让他躲过。

    这一瞬的懊悔让我分了心神,没注意到他躲我剑时有一刀直冲我颈部而来。

    我暗道糟糕,这距离太近,可能躲不及。

    “钉——”

    不知何处飞来一把玉扇,打落了我面前的飞刀。

    但仅打落这一片还不够。

    老东西躲完剑又使了两片过来。

    我此时的身位太低,再压低去躲之后便会起不来身。

    殊死搏斗之际,一旦陷于被动很难再有机会反扑,不如险中求胜,暂时硬接下这两枚飞刀。

    趁对方得意疏忽,我调用内力,猛地将手中利剑掷出,剑锋直指老贼的心房。

    奇怪的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我的身前不知何时闪出一道人影。

    紧接着,三道利刃没入血肉的声音在这暗巷中响起。

    一道大而远,两道微而近。

    远处的老头胸膛已被利剑刺穿,仰面瞪眼躺在地上。

    面前的人闷哼一声,身形一顿,挺直的背脊微曲。

    “你还好么?”我站直了身体,想伸手去扶一扶他。

    还没触碰到,对方就已经跃上了墙头,然后脚踏着一堵又一堵高墙,奔走向远处,消弭在夜色里。

    “你有同伙?”老东西死死盯着我,目眦欲裂。

    他倒在地上,浑身发抖,血淌了一地。

    掷剑这一招是我在端尘山处理“烂肉”时学会的,因为这样我不用那么切真地感受到自己在捅人刀子。

    没想到今日能用到这老贼身上,终于算是用对了一回。

    我走过去,摘下帷帽,抽出插进他胸口的剑,抬腿踩上他脖子,道:“十一年前,在飞沙城,我们见过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看到我的脸,忽然癫狂地大笑起来,嘴角溢出一股又一股鲜血,“我记得你。”

    “你的主人是我见过最大方的。”他看着我,目光渐渐涣散,像是在追忆美好的往昔,“我没想到你能卖这么好的价钱。”

    “我也记得你母亲,那个临时变卦的病女人,我都要带你走了,她突然找到我说她不卖了。”说到这里,他面露陶醉之意。

    我收回脚,换成剑抵在他的脖子上:“她后来怎么样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狂笑不止,面露挑衅,“你猜啊。”

    我懒得猜,既然他无话可说,那便可以不必再说话了。

    刚准备给他一个了结,他忽然又老实交代了:“不听话的买家,自然是杀了,不过她有点姿色,她死之前我也没亏待她。”

    说罢猖狂又下流地哈哈大笑起来。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畜生。”

    我忍无可忍,将他的脖子捅了个对穿。

    ——

    015

    人是我杀的,为免牵累那位黑衣义士,我撕了一片衣袍裹走四分五裂的玉扇,嫌那老东西脏了李殊援送我的剑,我又驾马去河边洗净了剑上的血迹,等我终于回到住处时已将近子夜。

    进门后我想起今日送来的药还没喝,拐去灶房,把药倒进陶罐加水煎熬,而后才拿上衣物去了温泉室。

    温泉室里水雾缭绕,朦胧一片,池边屏风罩了一层云烟,画上山水仿若真境。为了通风防潮,这屋子梁顶架得很高,四面都各开了两扇门窗,我将门窗一一关好,褪去衣物,赤足踏入池中。

    温汤洗去身上风尘,驱走通体阴寒,但是捋不清纷繁的思绪。

    我端详着手中捏着的半截白玉扇柄,雕枝画叶,通体莹润,心中不禁感叹那位义士的慷慨,无论是财物还是性命,对方似乎都丝毫不吝。

    看着这玉扇,我脑中忽然闪过李殊援那一柜子的白玉珍宝,以及他常戴在手上的那个白玉扳指。

    他答应过我不来打搅我的,应该不会这般言而无信吧?

    我将碎扇放回一边,暗笑自己多思多虑。

    但是假想一旦产生不经证伪便难以消除,我越想越觉得心中不踏实,索性从浴池中起身,披衣掌灯去了书房。

    将暖炉点燃后,我在桌前坐下,取出纸磨好砚,咬着笔纠结思索了好一阵,最后自暴自弃地写下:近日身在何处,可来过丘阳?盼复,盼安,盼相见。

    打开窗,我吹响一声长哨,讯鸽飞至桌上,歪头瞧我,我将纸筒仔细绑在它腿上,又吹了三声短哨,待它振翅飞向窗外后将窗户闭上。

    将信件寄出后,我在书房待到后半夜,等炉中炭火烧尽后才回卧房小憩了一回儿。

    天色熹微,晓山渐青,晨鸟鸣吟。

    我着衣洗漱,披着疏疏芒星将喂鸡喂马除草做饭洗衣一切杂事都搞定,发现巳时都未到。

    以前上学堂的时候孟图南总盼着傍晚结课,我还笑他没耐性,如今换成自己,才深觉这几个时辰有多难捱。

    在书房左翻右看许久,终于熬到午时,我决定到院子里的石桌旁来等人。

    一炷香的时间后,终于远远望见一人背着东西走来。

    我放下手中的书本,起身走到门口相迎,却发现来人并不是那位我盼了很久的老伯,而是一个十五六岁的瘦小少年。

    “公子,这是今日的柴和药。”少年像是累惨了,气喘吁吁道。

    我没有打算接他给我的药,皱眉询问道:“今日老伯为何不来送药?”

    少年一边擦着额上的汗一边答道:“他这些天没空,把这差事交给我办几天。”

    “那你可否带我去找他?”我说,“我有重金酬谢。”

    少年连连摆手道:“公子,这不行的。”

    我看着他极力拒绝样子,对自己的猜想又笃信了几分。

    “那你能否告诉我,那位老伯是不是叫陶戎。”我的目光紧紧凝在他脸上,生怕错过对方的一个表情,“你只需告知我是或者不是。”

    少年睁大了眼睛,满脸惊诧,就差把“你怎么知道的”写在脸上了。

    他嘴巴张了又张,嘴硬道:“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我心知他只是个跑腿的,不想为难小孩子,也不强求他承认什么,但我不能这么一直等下去,所以我对他说:“今天这药我便不收了,劳烦小兄弟给老伯带话,我只收他亲自送的药。”

    听了这话,少年急得满脸通红,额上汗珠更密:“公子,话我可以帮你带,但这药你不能不收,这药可是……”

    话说一半卡住,听的人比说的人急,我追问他:“这药怎么了?”

    他抬头看向我,神情恳切:“公子若是不喝这药,李公子会很伤心的。”

    李殊援这厮果然有事瞒我。

    小孩还挺聪明,眼看快瞒不住说不动了就搬出李殊援说情。

    “你认识李殊援。”

    我用的陈述语,他并未否认。

    我又问道:“你见过他?”

    他避而不答,只管把药往我手里塞:“这药公子还是收下吧,老伯并非有意避人,只是这几天在忙要紧的事,实在抽不开身,等他忙完了,一定会亲自过来送药的。”

    想到陶戎身份特殊,忙的要紧事可能关乎什么人的生死,我稍微冷静了一些。

    我不在这事上为难他,接下药包,认真道:“药我收下了,人我也会等,但劳烦你一定把话带到。”

    “我会的。”少年郑重点头道。

    016

    四日后,我总算收到了李殊援的来信。

    这信是寄往乌有山的,按理来说三日就能回信,但李殊援这信却迟了一天。

    “心向丘阳,奈何不能;待候闲时,奈何不能;同盼相见,奈何不能。我安,勿念。”

    虽不知其信中所言真假,但还能提笔写字,便意味着性命无虞,我总算安下心来。

    第五日,天蒙蒙亮时,我刚起床不到片刻,人在喂马,便听见院外有一道洪亮的声音在唤“洛公子”。

    我循声而出,看到这几日为我送药的少年正端坐在马车前方,做车夫打扮,我向他点头致意。

    少年回我一个颔首,转身向车内喊道:“师父,洛公子来了。”

    车帘被一只黝黑粗糙的手掀开,随后一张熟悉的面庞赫然从车内探出:“听说你小子这几天很想我?”

    修剪了胡须、洗净了面庞的“老伯”看着比之前要年轻有精神不少,再配上今日这身白衣广袖,确实有几分神医的气派。

    我拘袖作揖道:“陶前辈。”

    他捻了捻胡须道:“说罢,找我要问什么罪?”

    “前辈言重了。”我连忙又作了一揖,“只是有两件事想请教前辈,望前辈莫要瞒我。”

    陶戎挑眉道:“何事,问罢。”

    既然如此,我便没再客套,抬头问道:“在下想请教前辈,厥虫取自何处?李殊援今在何方?”

    “上车罢,我带你去见他。”陶戎并未直答,而是叹了口气,邀我上车,“反正你们俩总有一个要怪我,你怪我和他怪我都是一样的。”

    我刚上车落座,陶戎便抓过我的手替我把脉,把完脉他将我的手利落丢下,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眼睛里迸发着难掩的兴奋,语气高亢:“好小子,殊援所言不错,你果真命不该绝!”

    啊?

    什么叫李殊援所言不错?

    什么叫我命不该绝?

    李殊援何时知道了我命不久矣?

    我体内的寒毒还有挽回的余地?

    也许是我一头雾水的模样太过呆愣滑稽,陶戎抚须大笑道:“我陶戎的徒弟可不是吃白饭长大的,你小子不会觉得能在她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吧?”

    这话说的,十分有九分都在自鸣得意,还剩一分留着吹嘘自己的爱徒。

    不过我确实是轻看了秦妙妙,也没想到她会把这事先告知李殊援而不是来问过我。

    不仅如此,她还和李殊援沆瀣一气,伙同陶戎前辈一并瞒骗我。

    嗐,果真是人有亲疏远近。

    他们仨竟然企图瞒着我这个病人把病给治了。

    不过眼下追究他们为什么要瞒我显然已经为时已晚,我挑了个比较方便作答的问题,道:“请问前辈,那方子中的厥虫可是能解我体内寒毒?”

    陶戎惊奇道:“诶,没想到你小子还是个行家里手,那么多药材,偏偏知道厥虫功效,可有兴趣拜师?”

    我婉拒道:“多谢前辈抬举,晚生只是略懂蛊虫之道,并不通医理。”

    陶戎点了点头,表示了然,不再强求。

    我本还有许多问题要问,但陶前辈听完这句话后便枕着手臂往后一仰,开始假寐,不一会儿竟然打起鼾来。

    想必是舟车劳顿,有些倦了,我不敢多做打扰,只能闭口不言。

    马车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停,驱车的少年停稳后对车内道:“师父,洛公子,到了。”

    陶戎被停车时的颠簸惊醒,甩了甩脑袋躬身下车。

    我随后下车。

    看这周围景象,此处应是丘阳城郊,我们下车的地方是一处小宅院的侧门旁。

    刚下车,陶戎便将食指竖于唇前,示意我噤声,然后对驱车的少年努努嘴,轻声道:“季成,你过去看看。”

    季成小跑过去,在拱门前探头望了又望,嘴型夸张、声音近无地一字一句道:“师父,李公子不在院子里。”

    陶戎贴着我的耳朵悄声说:“我可是起了个大早,瞒着殊援带你过来的,待会儿你在一旁听着便是,不要出声,若是知道你在,那小子嘴里可就撬不出实话了。”

    我点了点头,道:“多谢前辈。”

    陶戎深以为然:“你是该好好谢我。”

    然后我跟着陶戎做贼似的穿过院子,进了一间厢房。

    将季成差去叫人后,陶戎将门阖上,神色严峻地对我说:“有件事情我必须事先跟你讲明白,帮你除毒这事儿,是李殊援求的我,不是我求的他,待会儿你听到的那些,都是他自愿的。你可不能对老子反戈一击,让老子里外不是人。”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陶戎该是被柳赐衣这样的人吓怕了

    我向他保证道:“放心吧前辈,我不怪您。”

    “那就好,”陶戎这才放下心来,指了指里屋,“去里面坐着吧,屏风后面有个小蒲团。”

    我跪坐在蒲团上,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只能用“至少人活得好好的”来缓解一下焦灼。

    不一会儿,有人叩响了门扉。

    “陶前辈,是我,殊援。”

    李殊援的声音比平常清缓许多。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脚步声和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同时响起。

    “师父。”这是季成的声音。

    季成的声音方止,我听见李殊援说:“用不太惯轮椅,来得有些迟了,前辈唤我何事?”

    陶戎像一点就着的炮仗:“用不惯也得给我用,这是你自找的,好生生的非得出去接两片毒飞刀回来给我添堵。”

    李殊援辩白道:“我已跟前辈解释过,那日情况紧急。”

    陶戎反唇相讥:“确实是挺紧急,你小子差点流血流死了!但凡你晚回来一刻钟,老子不用费心把你从阎王殿抢回来,你也不用委屈自己坐这破轮椅,直接一步到位躺棺材板上了。”

    我在一旁听着,先是心惊肉跳,而后火冒三丈。

    昨日的回信果真是没有一句是真,李殊援甚至性命垂危还不忘抽空骗一骗我。

    “我安,勿念”这种屁话也亏他写得出来。

    “能在阎王面前抢人,不正好证实前辈的医术独步天下么?”李殊援油嘴滑舌地奉承道,转移了话口,“我以为前辈叫我来是有更要紧的事。”

    陶戎被噎了一下:“没要紧事就不能叫你么?左手,伸出来我看看。”

    此后,房里只余布料响动之声。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到陶戎说:“你前些天流的那些血中可入药的饱食厥虫很多,这几日不用放血,可以暂且好好养着,但还是得种些寒蛊进去,否则等寒蛊都被吃完了,厥虫难保不会啃食你的经脉。”

    原来是饱食了寒蛊的厥虫才能解寒毒么,厥虫能食寒蛊而不亡,确实意味着它在消化寒蛊之时大抵能产生解毒之物。

    陶戎话音刚落,然后我听见李殊援毫不犹豫地接话道:“那便种吧。”

    “季成,你来搭把手。”陶戎也是说种就种。

    接着便是漫长的沉寂,我只能听到李殊援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以身饲蛊,放血取药,李殊援比我想象的还有本事。

    难怪那日我不肯收药季成急得满头大汗,敢情药里的虫子是从那差点把李殊援流没命的血里选出来的。

    “很疼么?”陶戎顿声问他,“疼的话可以用麻沸散。”

    寒蛊入体时带着密密麻麻的钻心似的疼,能忍住不叫出声的极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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