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6/8)

    至少当初我第一次种寒蛊的时候疼得哭了小半个时辰。

    “不用。”李殊援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省着些吧,这东西不只是我要用。”

    这家伙,这时候了还想着先人后己,改不了爱逞英雄的毛病。

    麻沸散确实难得,陶戎也没劝他,道了句“随你”。

    种完蛊,陶戎让季成把李殊援推回自己的厢房。

    我从屏风后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见到陶戎,我没忍住问道:“前辈,他的腿……”

    陶戎忙解释道:“哦,他的腿没事,那飞刀伤在了他腰上,我怕他走路时牵扯到伤口,才让他坐的轮椅。”

    万幸,腿没事就好。

    李殊援一个梦想着走遍天下的侠士,若是不良于行,这人生也就没了大半滋味。

    我擦了擦手心冒出的冷汗,又问:“那厥虫和寒蛊对他可有影响?”

    陶戎如实道:“厥虫的影响难以排除,我每天给他止血都很费劲,寒蛊有厥虫控制,会好很多,他可能会有一些畏冷或者手脚发凉,不过我会定期给他封毒清毒,让寒毒无法入其骨髓和肺腑,不必太过忧心。”

    “嗯,辛苦前辈。”

    难怪李殊援那晚都不敢用手碰我,我还当他是讲起礼数了。

    “去找他吧。”陶戎拍了拍我肩膀,语重心长道,“他左腰左臂上都有伤,跟他动手的话避着些。”

    我说:“我不打他。”

    陶戎向我比了个大姆指,佩服道:“那你脾气挺好。”

    我摇了摇头,心中苦意蔓延,碰上李殊援这样的,能有什么脾气?

    ——

    017

    李殊援的厢房前坐着一株葱葱茏茏的栾树,外披红罗内着绿,随风舞涌,煞是好看。

    我站在厢房前,竟然有些近乡情怯,手几次抬起放下,不敢触碰门扉。

    最终,我心一横,咬牙敲响了门。

    屋内之人并未立马应答,我满心忐忑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车轮轱辘,门扉姗姗而开。

    李殊援坐在轮椅上,抬眸看我的眼神里满是错愕和惊诧。

    没给他时间反应,我快步踏进房间,合上门,将他推到冒着暖意的炉火旁。

    “李殊援。”我站到他身前,低头看他。

    与他面对面的一瞬,我差点憋不住泪。

    “你怎么在这儿?”李殊援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披着那件在北境时买下的白色斗篷,神色慌张地看着我,想要从轮椅上站起来。

    我不给他机会,矮身拥住他:“我好想你。”

    “我也很想你。”他本能地回应着我的话,搂在我的后背的手轻轻拍打着,但语气还是透着紧张,整个人也是紧绷的,“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骗我,那天夜里明明是你。”

    我不回答他,流着泪哭诉他说谎。

    “你骗我那么多次,也该轮到我骗骗你了吧。”被我当面拆穿,李殊援并不辩驳,也不问我从何得知,只是捧起我的脸,替我擦拭眼泪,轻揉我的耳朵安抚,眼里含着化不开的绵柔,“我就是想为你做点什么,但是又怕你不肯承我的情。”

    “我不需要。”

    他的手比之前的凉上太多,我的眼泪根本就止不住,李殊援这个笨蛋,我都打算死在今年冬天了,不需要他煞费苦心地保我性命。

    李殊援却说:“我才不管你需不需要,我只知道我不想看你受寒毒之苦,不想看你在我面前被贼人所伤。”

    “可是李殊援,我也不想看你受伤受苦。”我哽咽道,“而且你根本不知我身上的寒毒怎么来的,我根本就不值得……”

    “我知道,你值得。”李殊援打断我的话。

    “你知道什么知道,你知道我在端尘山给多少人下过蛊,让多少无辜者惨死吗?”我哭着骂他,几乎要喘不过气,“你别以为自己很了解我。”

    “宝宝,这些你早就与我说过,只是你不记得了。”李殊援亲亲我的鼻尖,“这不是你的错,就算是,你在我这里也值得,值得一切。”

    我不知道他何时从我嘴里得知的这些,我只知听着这话鼻子更酸了。

    “你说你不会喜欢我,我当真了。”他搬出我嘴硬时的说辞,像是妄图唤醒我的自尊来止啼,“可你现在又哭成这样,惹我误会。”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久藏的秘密已经暴露,我才不在乎什么面子:“你没有误会,我喜欢你的。”

    “此话当真?”李殊援眼里霎时光彩大盛,“那你亲我一下。”

    我勉强止住眼泪,凑过去轻轻亲了一口他的脸颊。

    李殊援压了压嘴角,摆出一副不甚满意的模样:“不是这个,洛倾怀,你知道我要哪个。”

    “事多。”我抽泣一声,吻向他的唇。

    将触未触之际,李殊援托住我的后颈,率先张唇吻住了我。

    考虑到他现在是个一碰就碎的琉璃罐子,我不敢将手撑在他的肩上,只是攥紧他双肩的斗篷,这使得我没有着力点,也没有任何主动之势,只能任他紧紧扣住我的后颈,不断加深这个吻。

    李殊援接吻时从不闭眼,这回我也没有闭。他眼里翻涌的爱意像凶涛骇浪般席卷着我,像一头要将绵羊拆吃入腹的恶狼,而我甘愿做他的猎物,乖顺地由着他进犯我的口腔。

    但这个吻过于长久,吻到后来,我有些招架不住,气顺不过来,攥着衣料的手都在发颤。

    李殊援没再为难我,依依不舍地与我唇舌相分。

    他捏了捏我的后颈肉,眼角泛红:“宝宝,再说一遍好不好?”

    我被亲得发晕,不知道他说的哪一句:“什么?”

    “说你喜欢我。”李殊援点破道,泛红的眼角眼角淌下一滴泪。

    那滴泪好像砸进了我心里,我的心一下酸软得不成样子。

    我哑着嗓子,轻声道:“李殊援,我喜欢你。”

    李殊援扣着我的脑袋,又吻了上来。

    这次的吻依旧很凶,李殊援几乎是用咬的,眼中侵占之意更甚。

    我也依旧毫无长进,不一会儿就腿脚发软,上气不接下气。

    李殊援放开了我,鼻息里发出轻笑:“怎么这么笨?换气都不会。”

    我睨他一眼,赌气玩笑道:“你取笑我,下次不给你亲了。”

    李殊援说话口无遮拦:“这可不行,亲不到美人的嘴不如让我死……”

    我赶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别瞎说八道,说好了要百年好合的。”

    李殊援眸光沉沉地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眼眶渐渐泛红。

    我放开手,不确定地问:“你不会也要哭吧?”

    不对,我为什么要说也?

    “我哪敢哭,待会儿你比我哭得更厉害怎么办?”李殊援拉过我手,“总不能两个人一起抱头痛哭吧?”

    我撇了撇嘴,心说这家伙果真不会放我任何一个取笑我的机会。

    “洛倾怀。”李殊援忽然唤我。

    我看向他。

    他坐在轮椅上,脸被一旁的炉火映得发红,唇也因为接吻而有了血色,褪去几分病色,像是书画里的人。

    接着我听见他说:“我爱你。”

    然后我说:“我知道。”

    018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窗外雨敲打屋檐的声音又在扰人清梦,我睡得昏昏沉沉,数不清这是入秋以来的第几场雨,暗暗气恼这难得一个好眠被搅没了。

    自从那日去了丘阳城,回来后我便一直没睡好过,就算闭上了眼也会被微小的声响扰醒。

    直到昨日见到李殊援,我才得了个安稳觉,但偏生又碰上了一个雨夜。

    我向左边靠了靠,脸贴上一片温热,抱怨道:“吵。”

    接着有人捂住我的耳朵:“睡吧,我给你捂着。”

    有了隔绝,雨水声霎时小了,我稍稍调整了姿势,贴着面前的胸膛继续睡。

    还未等我陷入深眠,房外便传来震耳发聩的怒骂。

    “你这个逆徒!”

    是陶戎的吼声。

    我头脑瞬间清明,李殊援起身披衣。

    简单穿戴了一下衣物,我推着李殊援去了陶前辈的厢房。

    我们到时,只见秦妙妙跪在屋外,全身皆湿,一言不发。

    她腰板笔直,面无愧色。

    房檐下,陶戎怒目圆睁,胡须翘起几根,一旁的季成手里捏着一柄伞,神色惶然,一副想劝又不敢劝的模样。

    见了李殊援,陶戎火气更旺,一并骂道:“还有你和杜诠之,一个个的都瞒着老子是吧?”

    李殊援劝道:“前辈,未尽的旧事若不处置,则会永无穷期。”

    “黄毛小儿,说得轻巧!你知道这个混账是怎么处置的吗?”陶戎气得七窍生烟,“她默许了柳赐衣断臂赔罪不说,还给柳沁风喂了黄泉汤!”

    “柳赐衣本就欠师父一条右臂,他非要赔罪,徒儿为何要阻?”秦妙妙辩白道,“黄泉汤是沁风前辈自己选的,柳赐衣全程知情,徒儿既未欺瞒亦未强迫,何错之有?”

    黄泉汤,顾名思义就是能把人送上黄泉路的汤药。

    不过并非能致死的汤药都叫黄泉汤,必须得是能让人死得体面舒服的才是。我一直以为这药只存在于传说话本里,没想到这天下还真有能熬出这汤药的人。

    秦医师还真是飒爽利落。

    当初陶戎也就说了一句“不治了”,秦妙妙直接给人煮了一碗黄泉汤。

    “何错之有?你既让柳赐衣断了臂,便要医柳沁风的病,绝没有再让人在治病和求死之间选的道理!”陶戎骂她不通事理。

    “断臂是柳赐衣欲抵当年之罪,那是他赔给师父的不是赔给徒儿的,徒儿为何要承这份情?沁风前辈的病怎么治,要不要治,徒儿都是问过他们兄妹二人的,徒儿不过是依病者之需开药。”秦妙妙声音清越,姿态毅然,语气倔强,“无论师父今日怎么说,徒儿都只认欺瞒师上之错,其余的错,徒儿不认。”

    “好好好,你稀罕掺和这破事老子也管不了,你翅膀硬了,有本事得很!”

    陶戎甩手背身,大步流星地进了屋,将门关得砰然一声。

    季成撑伞跑入雨中,把伞撑在秦妙妙头顶,焦急地劝道:“师姐,你就给师父认个错吧,别顶嘴了。”

    “我只认该认的错。”秦妙妙不为所动,“你别管我,当心受牵连。”

    我与李殊援面面相觑,回到房中。

    ——

    019

    陶戎怎么说都是长辈,这事又是师徒俩的私事,我和李殊援都不好插手。

    不过,不能明着插手,不代表不能请救兵。

    回到厢房后,李殊援在桌案旁坐下,取出纸笔,给杜诠之写着信。

    我和李殊援并排而坐,一边翻着他案上的诗集一边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他问我是怎么发现的端倪,找到的这里,我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他先夸过我聪明,后来又怪起陶前辈反水之举不讲义气。

    我见状忙止住这话口,问他杜掌门可知道他做的这些事,又是否知晓我的真实身份,李殊援让我宽心,告诉我杜掌门早已知晓一切,当时秦妙妙说不动陶戎的时候是杜掌门出面说的情,给我解毒这事儿他也是知道的,甚至是支持的。

    我问李殊援为什么,他说杜掌门年少时曾为了一位姑娘四方求药,最终良方用尽都没能挽救心上人的性命,所以不希望徒弟重蹈自己的覆辙。

    这个故事我早有耳闻,李殊援此番话有八成可信。

    经过这两天的观察,我也发觉了陶戎和乌有山牵扯甚深,便问他这其中渊源。

    他将往事和盘托出,告诉我,陶戎、杜诠之以及他的父亲李道询三人是关系很好的旧识,三人是在各自闯荡江湖的途中偶然结识的。陶戎年轻时比现在还要傲上几分,不许别人叫他“药巫”,非让别人叫他“药仙”;杜掌门则是个古板刚正的性子,看不太惯陶前辈用偏门之法救人,总和陶前辈吵嘴;李道询与杜掌门相识最早,是三人中脾气最好的,但脾气好不代表会处事,总把原本动嘴能解决的小事儿劝成不动手下不来台的大事儿。

    李道询是三人中最早成家的,他的妻子,也就是李殊援的母亲,并不是江湖中人,而是前朝的一位公主,本是许给当今天子做配的。她在逃亡的过程中被李道询所救,与李道询日久生情。原本只要把身份瞒好李殊援的父母便可安稳渡过这一生,可是公主失踪不是小事,何况是与帝王有婚约的公主。民间无数的话本故事里都说公主跟人私奔了,帝王家最重颜面,而后的通缉文令上连“活要见人”四字都没有了,只剩“死要见尸”。朝廷的追捕没有停歇过,为了不拖累李道询,公主最终自缢。

    彼时李殊援刚六岁,年幼的他还在疑惑着为什么这位陪着自己长大的“姨母”从不见人,为什么她不是自己“母亲”而是“姨母”,为什么爹爹不许他向别人说起自己的姨母,为什么他和姨母总是要躲躲藏藏,为什么父亲却可以想出门就出门。

    当亲眼看到姨母自缢的时候,他的疑问又多了,为什么姨母要抛下他,是他没把姨母的身份藏好吗?还是他不听话所以姨母不要他了?

    李殊援说到这里,眼里并无太多悲色,只是低下头,说:“她很好看,哪怕是吊在房梁上,也很好看。”

    这话应该没有记忆美饰的成分,因为李殊援就生得很好看,她的母亲理应是个美人。

    亲眼目睹亲近之人死在眼前的滋味我也曾尝过,知道这多半会变成无数个午夜里流着泪惊醒的噩梦。

    但我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慰他,因为我是被抛弃的孤儿,连父母都没有。

    这并不是说李殊援就不可怜不需要安慰,世间的苦有千万种,苦的一直都会是苦的,无论如何它都变不成甜的,比谁更苦毫无意义。

    李殊援情绪调整得很快,没等我斟酌出安慰的话,他继续说起了陶戎前辈收徒的事情。

    十二年前秦妙妙家中走水,全府上下几十口人烧得只剩几个,她的家人无一幸免。陶戎前辈是在去府上给那些烧伤的家丁治伤的时候见到的秦妙妙,十三岁的小姑娘有条不紊地打理着家中的一切,陶戎来的时候她不在灵堂,而是在给自己的侍女上药。因为侍女是姑娘家,郎中不便查看其后背的伤情。陶戎当时觉得这小姑娘冷静聪慧,可堪大用,便把她收为徒弟,悉心栽培。秦妙妙本就出生于杏林之家,又勤奋好学,学了六年便出师了,而后一直在游走各方,直到去年被柳谷主捉捕,才到乌有山避难。

    这事说到底是陶戎欠了杜诠之一个人情,不过哪怕杜诠之不以人情相挟,这青灯谷是杜诠之和秦妙妙一道去的,一句“同罪同罚”下来,陶戎也不敢把秦妙妙怎么样。

    等讯鸽衔走纸条,我思忖道:“我总感觉陶前辈不舍得重罚秦医师的,毕竟是最得意的徒弟,气气也就过去了。”

    “你说的没错,最多中午,陶前辈就会叫秦医师滚去吃饭。”李殊援说着,将我扯进他怀里,我慌乱间只记得避开他左腰的伤,被偷他亲了一口唇。

    我眨了眨眼,问他写这信的意图究竟何在。

    李殊援又偷亲一口我的脸颊,解释道:“这两人性子倔,总得要有个人递台阶,不然他们能一直别扭着。”

    忍无可忍,我伸手捧开李殊援的脑袋,警告他:“不许偷亲我。”

    李殊援一副无赖做派:“我让你亲回来。”

    ——

    020

    李殊援猜得半分不错,陶戎当天中午就没让秦妙妙跪了,让她沐浴完去吃饭。

    师徒二人冷战了好几天,同在一张桌上吃饭也不愿意抬头看彼此,我和季成都大气不敢出,只有李殊援偶尔点评两句饭菜。

    杜诠之的劝和信到后,陶戎才开始主动与秦妙妙说上只言片语,秦妙妙借坡下驴,事事好声相应,没过几天,青灯谷一事便像没发生过一般。

    这几日一直阴雨不断,夜里还是会有雨声,不过我睡得比之前踏实多了。

    可能是秦妙妙的安神香功效惊人,也可能是和李殊援同榻而眠心中安顿,反正我的睡眠很快就恢复到了先前的水准。

    就是可怜院中的栾树,被雨水打得稀疏了好些。

    到了十月中旬,天气依旧沾潮带水,风中朔气渐重,我和李殊援畏寒,这些天都蜗居在房内。

    李殊援到哪儿都爱贴着我,除了去陶前辈屋里的时候,我要跟去他都不让,说是怕我看到他臂上的刀口嫌丑。

    我懒得拆穿他的心思,只问他这样的日子还要多久。

    他说:“三年五载。”

    不是,铁人也经不起年这样的折腾吧?

    见我面色不佳,他立马宽慰我道:“年不过转瞬而已,过了这几年,我们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想说他本来就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只要陶戎帮他把体内的虫子全清了就行。

    可我又说不出不治病了这样的话,我若现在半途而止,他会作何反应暂且不说,但他先前的苦肯定是白吃了。

    我算是发现了,因着这饮鸩止渴的除毒法子,这病要治就得从一而终地治,药也得老老实实地喝,因为我好得越慢,他便要放更多更久的血。

    这家伙还真是卑鄙。

    “李殊援,你想见我奶奶吗?”我伏在案上,抬眼问他,“等你腰上的伤好了,我们抽空去一趟青灯谷吧。”

    到这的第一天我便写信给奶奶和孟图南报了平安,孟图南当天就扣押了我的讯鸽,让它给我带回了一封信。

    信中上百字有八十都是在骂我,还有一句让我带李殊援回趟青灯谷。

    前些天我瞧着李殊援腰上纱布还渗血便没与他说,今天陶前辈告知我他腰上的伤已经开始结痂,只用等愈合了,我想着也该把这事儿说一下。

    “什么时候?我随时有空。”李殊援啪的放下手里正在写批注的笔,神情十分雀跃,“我腰上的伤早已不碍事。”

    我没信他的鬼话,说:“还是等你好了再说吧。”

    刚去的陶前辈那儿还是坐的轮椅,别想骗我。

    “倾怀是不信我好了么?”他歪头看我。

    我点了点头,直起身撑了个懒腰。

    “倾怀若信不过我,今夜不防以身亲试?”他挑眉道,眼里带着让人脸红的兴味。

    我瞪他一眼道:“试你个鬼,别做梦了!”

    他这眼神我这些天在床上见过不止一次,因此不需说得多么直白我也能会到其中深意。

    这是哪儿来的色中饿鬼投胎?才半月不到他就想着这种事?

    他语气幽怨道:“啧,好绝情,只顾自己不顾我。”

    我听着真想拿书敲他的脑袋。

    这些天我给他摸少了?昨天夜里差点把我手心弄破皮的不是他李殊援?

    “反正这个月不可能,你死了这条心。”我态度坚决。

    李殊援喜上眉梢:“倾怀此话可是同意在下月朔日与我行夫妻之实?”

    实在说不过这流氓,我伏回案上,偏头枕着手臂,避开他赤裸的眼神,决心不再搭理他。

    “倾怀的耳朵好红啊。”

    李殊援拨了拨我的耳垂,附在我耳边用气声说。

    这家伙,不仅嘴贱还手欠。

    ——end

    001

    两年前,上巳节,汐水城。

    李殊援抬腿踏出玉铺大门,左右顾盼许久,仔细瞧过目之所及处每个人的打扮,确定不见那位少年的踪影。

    他并未看清少年的面容,只知对方着一袭白衣,负一柄长剑,约莫比自己矮上半头,悄悄跟在自己身后已久,从酒楼到玉铺这一个时辰都在。

    李殊援不知对方跟踪自己有何目的,只知其未有歹意,恰好此行无人相伴,他并不排斥的这位不请自来的同路人。

    眼下找不着人,竟然有些怅然若失。

    百步之外的另一条街道旁,身着雪白长衣的少年左手握着数支木箭,右手正把一支木箭往铜壶里丢——他在投壶。

    看到这一幕的李殊援简直哭笑不得,心中暗暗惊叹着少年的出尘之貌。

    面若桃花,眉似细柳,眼如朝露,皮肤莹白,腰细腿长。

    李殊援喜欢白玉,这世间竟真有白玉一般的人儿。

    生平第一次,李殊援想要把一个人放进自己的藏物柜,日日细赏。

    洛倾怀一箭接一箭,下后手里空空如也,壶里也空空如也。

    总算投完了,洛倾怀叹了口气,将腰上的钱袋取下,塞进一旁的衣衫破旧的老人家手里:“爷爷,这个全给你。”

    钱袋沉甸甸的很有分量,把所有木箭投完都绰绰有余,老人家道:“孩子,用不了这么多。”

    “我有事先走了!”

    洛倾怀才不管那么多,转身就跑。

    他得快些回去找李殊援,不然待会儿该跟丢了。

    李殊援看着他跑的方向,嘴角漾起浅笑。

    被跟的人幸亏是自己,换个人应该早就跟丢八百回了。

    半刻后,玉铺的后门被敲响。

    看到李殊援的脸,开门的学徒惊道:“客官折返而来可有要事?”

    “借个道可好?”李殊援道,“在下想再从贵店正门出去一次。”

    学徒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再见那一袭玄衣,洛倾怀喜出望外,他来门口偷偷瞧过一回,发现玉铺内好像没了客人,本以为自己这回又搞砸了,没想到柳暗花明,李殊援凭空出现。

    找准时机,洛倾怀拔腿朝着李殊援的方向跑去,“不小心”撞上李殊援的后背。

    他“唔”了一声,捂住鼻子。

    没算准,撞刀上了,好疼。

    “少侠可还好?”李殊援转身,温声关心道,“可是撞上了刀背?”

    洛倾怀虽然疼得不行,但还是原原本本地说完了事先想好的搭讪词:“抱歉,步履匆忙,给兄台添麻烦了。有个小贼抢了我的钱袋,兄台可否帮我抓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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