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4/8)

    偶遇这种鬼话我断不会信,且不说泉州距此地数百里,就单说他这身行头打扮,就不像先前走南闯北的时候穿的那般简便,倒像故意学我穿得厚实隆重,很难不怀疑他是特地在此候着,目的便是取笑我。

    他扮翩翩玉公子扮了上瘾,忽然讲究起礼数周到来,没有牵我的手,只是托住了我的手腕。

    将将傍岸的木筏未停稳,我踏上石阶后踉跄一下,扑进他怀里,嗅到一股熟悉又陌生的药草味。

    他扶着我的肩让我站正,接过我的提灯,取下我的行囊背上。

    “倾怀。”他唤我。

    “嗯?”我抬头望向他。

    他拨了拨我额角的一绺细发,双手搭在我肩头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含着化不开的热意,语气带着久别重逢的慨然:“好久不见。”

    我戳穿这比夜色还浓的亲密气氛:“才半月有余。”

    十八天,真不算久,可能是这两年我俩一直形影不离,他没习惯这样的分别。

    “能让我抱抱你吗?”他神色里带着一丝乞求之意,不知他在泉州是否遇见了难事,我很少见他这副模样。

    一般情况下他都是说抱就抱毫不讲理的。

    朋友之间抱一下很正常,我嘟囔道:“你想抱就抱呗。”

    话音刚落,我便被他拥进怀里,他力道很大,箍得人有些透不过气,我把脸埋在他的白色毛肩上,绵柔的软毛轻抚着我的面庞。

    许是因为沾了露气,他怀里并不似之前那般温热。

    “我很想你。”他卸了一些力,附在我耳边道。

    我问他:“你怎么穿这么多?”

    他说:“为了和你凑一对儿。”

    意料之中的贫嘴,我当做没听见,又问:“你怎么知道我今夜会到这里?来找我可有什么要紧事儿?”

    他松开我,揽着我的肩往道上走:“牙人跟我说,青灯谷有位公子想租我的房子,我便来看看是不是你。”

    鬼扯,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行将就木之人不必活得太明白,但也不能让人当傻子糊弄吧。

    “你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么多?”我语气严肃,颇有审问之意。

    我卧底的身份他可能早有察觉,但我想要找个房子,今夜会到絮阳村,这些他又是如何得知的?难道他会千里读心么?

    没想到李殊援竟说:“你亲口跟我说的。”

    我坚决不信:“我何时说过?你别把我当小孩骗。”

    “今年三月,我生辰当夜。”到了道路旁,李殊援松开我的肩,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问你可有心愿,你说想找个房子安安静静地待着,我说可否让我与你同住,你说寿星最大,我便寻了一个好地方建了一间院子。”

    说完还要怪我不守承诺:“倾怀想出尔反尔?”

    不是,这个承诺我凭什么要履行?又该怎么自证清白?那夜我喝得实在过多,可以说是烂醉如泥不省人事,我到底说了什么那不是李殊援嘴巴一张一闭的事儿?

    我据理力争道:“醉话当不得真。你偷拦我的信件,买通房牙骗我租你房子才是不对,因为我没打算和你住一起,你这样擅做主张只会害我白跑一趟。”

    说到后来我没忍住带上了怨怒之意,这人做事总不爱过问我,租房子的事对我来说不是玩笑,我不可能依着他。

    我也真没想到会因为喝酒阴沟里翻船,李殊援和我住一起那我还有安静等死的可能吗?

    李殊援的房子肯定住不得,看来只能暂时另寻去处了。

    “把东西还给我。”我皱眉看向李殊援,语气不善。

    晚来风急,野道旁的杂草被吹得匍匐在地,呼呼的风声像困兽的哀呜。

    我横眉冷对,李殊援闷声不发。

    他站在那儿,肩背笔直,头低埋着,像一个做错了事但执拗着不肯认错的孩子,又像一头蓄势待发下一秒就要突奔而出的孤狼。

    两相对峙,他久久不语,我没耐心跟他耗,决然转身,阔步而走。

    走了不到十步,就被人蛮横地锢进了怀里。

    “我错了。”李殊援追上来,从后面环抱住我的腰,脑袋搁放在我的肩头,焦急地跟我道歉,“对不起,是我考虑欠周。”

    “你不用急着找新房子,那间院子我不住,你暂且在那儿住着,我保证不会有人来打搅你,这样好不好?”

    他说话时整个人都在颤抖,带着浓重的鼻音,仿佛下一秒就要憋不住这哽咽。

    不会吧,我也没说几句重话呀,他委屈上了?

    我要真生气就把腰上这把剑和肩上的斗篷都取下来扔给他了。

    “你先放开我。”我用力挣了挣,没挣开。

    “你先答应我。”他抽了抽鼻子,抱我更紧。

    “你保证不会有人来打搅我?”我犹疑着问道。

    “嗯,我保证。”李殊援语气笃然,信誓旦旦。

    “那就先这样吧。”厚皮老脸的人扮起可怜来还真不好对付,我怕自己多说个不字他就要赖在地上大哭不起了,“现在可以放开我了么?”

    “多谢倾怀不跟我计较。”

    他终于放开了我,转过身朝远处招了招手。

    我循着他招手的方向看去,才发现百步之外的杨树下一直停着一架马车。

    他招手之后,马车缓缓向这边驶来。

    我悔意顿生,感觉自己被李殊援算计了,但我没有证据。

    011

    最终我还是同意李殊援送我到了住处,因为李殊援说他得坐这辆马车离开,当着车夫的面我也不好说让他在这儿等,假使他愿意等,人家也不一定愿意返程来接。

    马车内我和李殊援各坐一方,他先问过了我的伤,又问了我在青灯谷的一些近况,告诉我三日前他从乌有山驾马来的这里,我问他乌有山可有收到柳谷主的请帖。

    他说收到了,杜掌门和秦医师此时都已在去往青灯谷的路上。

    秦医师竟然愿意赴约,这倒是让我颇为诧异。

    李殊援无奈地说若是秦医师不去,柳谷主恐怕会真的如信中所说那般“断臂赔罪”。

    说完还探问我:“倾怀可知这赔的是什么罪?”

    “我怎么会知道这些恩恩怨怨?”我警觉起来,反将一军,“秦医师没与你说么?”

    青灯谷追捕秦妙妙的缘由,乌有山当真不知么?

    若是不知,杜掌门又为何敢接济秦妙妙,难道不怕开罪了柳谷主?

    “秦医师与我不过点头之交,怎么会跟我说这些?”李殊援伸手抚了抚毛肩道。

    我无心追究他这话的真假,想起他今夜的异常之处,问道:“你此去泉州可遇见了难事?”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手上的扳指:“就是去见了个朋友罢了,在当地随便逛了逛瞧了瞧,发现远不如和你一起云游好玩,于是没几天便回了乌有山。”

    两年前我与李殊援从南海打道回中原时途经过泉州,那时怎么没听李殊援提起他有个老朋友在那儿?

    不过他若是有意瞒我,我也无话可说,毕竟他没有告知我一切的义务。

    谈话间,“吁”的一声,马车停了。

    “两位公子,到了。”

    车帘被掀开,凉风灌入这一方天地,吹得人通体生寒,我没忍住打了个冷颤,李殊援率先背上包裹下了车,而后抓着我的小臂接我下车。

    李殊援提灯走在前面,我裹紧身上的衣物,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关了门风吹不进来,寒意散去许多,李殊援轻车熟路地在各个房间点灯,顺带着搬来一个取暖用的炉子。

    “床榻被褥都是铺好的,用料都很厚实,可以放心睡觉,后院还有一间温泉房可以沐浴。”李殊援坐在我对面给我交代着一些基本事宜,把包裹推给我,“你检查一下有没有落东西,没有的话……我就先走了。”

    我打开包裹,一样一样地清点着自己的东西,奶奶给我缝的袄子还在,但是平安符不见了。

    霎时间,气血上涌,我整个脸都急红了。

    “丢了什么?”李殊援问我,“我给你找找。”

    “一个平安符,金黄色的,半个手掌大小。”

    我们一起翻找了一遍后还是没有发现。

    我差点就要冲出门去马车上找,但起身之前我下意识摸了摸襟口,发现确有异物之感,我大喜过望,迫不及待将东西取出来确认。

    金黄布袋,朱红字纹。

    幸好幸好,虚惊一场。

    李殊援也松了一口气:“这是你求的平安符?”

    我摇了摇头:“奶奶给我求的。”

    我曾给李殊援说过我有一个玩伴以及一个奶奶,不过在说给他的版本里,奶奶是收养我长大的好心奶奶,孟图南是打小相依为命的手足。

    李殊援和孟图南的关注点惊人的相似,他挑眉问道:“这个‘良缘天赐,百年好合’是什么意思?”

    “老人家随便求的,我和小孟的是一样的,都有这八个字。”我企图蒙混过关。

    “你们两个都有?”李殊援额上青筋直跳。

    我觉得往这个方向靠合理极了,笃定地点头道:“对,说不定大师觉得奶奶是为一对男女求的。”

    李殊援忽然笑道:“‘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用以形容女子,这位大师眼识心境确实过人。”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我愣了一下,后知后觉意会到这人看出了我在骗他,在和孟图南拈酸吃醋,但又找不出我话里的不是,便只能咬着牙阴阳怪气地夸赞。

    实在有些过于幼稚了,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过后我又立马敛了笑容,让自己从原本的情绪里强行抽离出来,然后对李殊援说:“没少东西,你该走了。”

    我低垂着眼眉,没敢再看李殊援。

    李殊援起身的速度很快,走得也大步流星,仿佛毫无留恋之意。

    但他的脚步到了门口停了一瞬,而后我听见了他折返的脚步。

    “要百年好合也该是我和你百年好合。”李殊援的声音落在我耳侧,敲得我的心砰砰作响。

    可惜我是短命鬼,注定没有百年之福。

    他弯着腰,身形几乎完全罩住我,托起我的后脑,让我与他四目相对,我们的鼻尖只隔咫尺。

    “洛倾怀,我想吻你。”李殊援的声音紧绷得不像他自己的,喉结来回滚动了好几次,“我数三下,你可以推开我。”

    他在紧张,我也不遑多让。

    我右手将平安符攥得发皱,左手抬了几次都没能抬起来。

    我不想推开他。

    这人真是蔫坏。

    “三。”

    “二。”

    烛火摇曳,映在李殊援的眉梢眼底,将他的脸庞渡上光影,和那日傍晚在客栈门前如出一辙。

    只是那时他面目舒展,眼下却神色克制。

    没等他数到一,我仰面迎了上去。

    四唇相触的那一刻,我牙关轻启,李殊援比我心急,左手捧着我的脑袋,右手抓住我的肩膀,游蛇般灵巧的舌头钻进来,不依不饶勾缠着我的。我们的舌头好似两片共柄的树叶,总是密不可分,起先像在追逐比拼,你搔我一下,我挠你一下,有来有往谁也不肯认输;后来变成亲昵的嬉戏,贴在一块温存,细细舔舐彼此的叶脉。

    但李殊援总是贪心不足,只是这样他嫌不够,还要把上颚、舌下阜都挑逗一遍,让人又痒又羞,而后使坏地轻咬一口我的舌尖,把人从迷醉中唤醒,才肯高抬贵手放开我。

    贴得太近,昏黄的灯火全然被挡住,他的脸半隐在晦暗的阴影里,我只能看到他那双含情带欲、笑意盈盈的眼睛。

    “宝宝,这次不是我强迫的你。”他拍了拍我的脑袋。

    一点儿眼力见也没有,他就不能自己认下吗?

    像是读到了我的心声,他又补充道:“不过只要你想,可以算我强迫的你。”

    我拿出比翻书还快的翻脸速度,抬臂打掉他作乱的手:“你什么时候走?”

    李殊援迅速把手收到背后,偏过头深呼吸了一把,像是被气惨了。

    而后,他直起腰:“现下、即刻、立马便走,免得待久了舍不得。”

    说罢便迈着阔步,步就走到了门口,阖门之前还不忘叮嘱我:“好好照顾自己,有事给乌有山寄信。”

    接着,他的人和影子被关在门外。

    院子里的马儿嘶鸣一声,车轮轱辘的响动和马蹄哒哒的踩踏声渐渐听不见了。

    ——

    012

    翌日,清晨,我带着惺忪睡眼早早地起了。

    没想到来这里之后第一次起床是被鸡鸣吵醒的。

    我分明记得这方圆两里没有邻居啊。

    推开房门,看到七八只母鸡在院子里咯咯飞扑,我才猛然意识到,这扰人清梦的是自己家的鸡。

    一个人住是需要养些家禽来下蛋的,我险些忘记这茬。

    去柴房给它们舀了些苞米和秕谷做早食,路过马厩时才发现这儿还栓了一匹鬃马,应当是方便我去集市上采买用的。

    看这马的品相,我都忍不住要替它骂一句李殊援暴殄天物,这样的上等良驹竟然把它栓在这儿。

    这千里马恐怕十有八九会被我养废了,跟了我它最能彰显自己的时刻也不过是驮着我去市坊间转转。

    喂完鸡马,我在灶房慢悠悠煮了一碗面,成色尚佳。

    我浅尝一口,八分满意。

    自从离了端尘山我便没怎么下过厨,但我闲来无事时喜欢看奶奶做饭,帮她打打下手,对我来说依葫芦画瓢煮个面并非难事。

    吃完面,我钻进了书房,出乎我意料的是,这里的书册相较于乌有山上李殊援的书房只多不少。

    大致浏览了一番架上书目,发现这儿书多是因为李殊援不知从哪搜罗来了许多民间杂书,文集、杂谈、话本、图册应有尽有,我甚至看到了接连几本避火图集大喇喇地摆在那儿。

    没捺住内心的好奇,我随手抽出一本,被“龙阳之好”四个大字吓了一跳。

    简单翻了几页后我面上的热意几乎要压不住,很难想象李殊援会看这些东西。

    不对,这倒真像李殊援看的东西,不然他怎么会懂得那么多,在床上那样厉害?

    思绪不由地逐渐飘向更不可说不可见的事情上,回想起那些天的种种,我没忍住暗骂了一句“衣冠禽兽”,手里也跟起了火一般。

    将图册原原本本放了回去,挑三拣四了一会儿,我最终选定了一本文集。

    看书这个喜好是我到青灯谷之后养成的。

    在十四岁之前,没人教我读书,我大字不识几个,在青灯谷上学堂的时候总要提前抱着书让孟图南教我把字认一遍。

    我很晚才从书中读到一些是非善恶、人情风俗、奇闻异事,那时我才明白,先前经历的那些不幸只是因为我生来比较倒霉,恰巧撞上了这世间的滔滔恶意,这世上其实不乏良善者和崇高者。

    自十四岁以后,我人生的每一刻都算是上天的补偿眷顾。

    虽然因为寒毒缠身,我的这一生会很短,但我并未觉得上天在这件事上待我不公,我的双手不知沾过多少鲜血,死于蛊毒也算是因果报应。

    晌午左右,我放下手中书本,揉了揉发酸的肩颈,起身伸了个懒腰,双脚刚迈出书房门准备去灶房做饭,便听见院外有人唤我。

    “此院主人可在家?”

    我应声而出,看到一个粗布褐衣的老伯站在外门的栅栏旁。

    老伯看着五六十岁的模样,眉浓目邃,留着卷曲杂乱的胡须,佝偻着背,背上还有许多柴木。

    “我便是,老伯找我可有事?”我过去给他开了门。

    “有位公子交代我每天来这里送木柴和药。”老伯动作别扭地放下背上的木柴,我这才发现他左手提着一个药包,而他右手的袖管,空空如也。

    右臂残缺还每天上山砍樵,该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

    我微蹙眉头,想接药包的手踌躇着。

    毕竟是要入口的东西,只听一面之词未免太过草率。

    老伯看出我的不信任,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给我:“哦,这个,是那位公子写的药方,我上午去药铺抓药就是按的这个方子,公子若不放心可以一一比对。”

    我展开纸条,确认是李殊援的字迹,这药是我在乌有山时冬日里常喝的,除了多了一味我不认识的药虫,都是些添补血气的药材,最后一行甚至标粗写着——忧念卿体,故出此策,老伯抓药砍柴不易,望莫做推辞。

    李殊援还真是爱操心的命,不仅惦记着我畏冷的体质,连烧炉取暖的木柴不够用都料到了。

    只是一日来送一次东西,也不算太过打扰。

    我笑着跟老伯道了谢,交代他以后来了把东西丢进院内便可,不必再特地问过主人是否在家。

    013

    丘阳城是距青灯谷最近的大城镇,由于柳赐衣五十大寿,大宴天下英豪,近些天来尤为热闹,街边巷里都是打扮各异的江湖人。

    来这之前我特地挑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裳,戴上侧边垂着纱帐的帷帽,虽然这城中认识我的可能只有青灯谷和乌有山的人,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是选择了遮掩面容。

    今日是个烟蒙蒙的雾雨天,并不适宜出门,但街上依然熙来攘往,路边的小摊跟前挤着不少叽叽喳喳有说有笑的年轻男女,有的撑了伞,有的没撑伞,也有的跟我一样戴着笠帽的。

    我手牵马驹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刻意放得很缓慢。

    身后的小姑娘已经从城门口跟了我一路,我在等她开口。

    “姐姐。”

    小姑娘约莫七八岁大,穿着破旧的粗布衣服,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些许懦怯。她没有戴帽也没有打伞,头顶两个小小圆圆的发包,额前鬓角的头发都湿透了,贴在皮肤上。

    “我是哥哥,不是姐姐。”我停下脚步,转身低头问道,“你唤我可是有事?”

    “那……哥哥,你需要有人帮你看马吗?”似乎是因闹了乌龙羞窘,她把头垂得很低,声音也变小了许多。

    我看着身量方及我腰的小姑娘,歪头问她:“你能帮我看马么?”

    见我主动问起看马的事,她抬起头来,双手握拳,脸蛋红扑扑的:“不……不是我,是我爹爹,他可以帮你看马。我爹爹以前是车夫,我喂过马,可以把小马安全牵过去的。”

    “那你爹爹呢?他怎么没有带你一起?”

    怎么能让这么小的孩子单独出来招揽生意?

    “我爹他腿摔坏了,不能走路。”小孩声音闷闷的,“我娘最近病了,所以只能我一个人来。”

    我听后心中不好受,对她说:“那你带路吧,我跟你一道过去,我还有消息要向你爹娘打探,到时候一起付报酬。”

    小姑娘点了点头,伸着手要过来牵我的马,我摆手相拒,只让她在前面给我带路。

    孩子人小劲多,小腿迈得很快。

    走进隐匿僻静些的巷子后,我叫住她,将帷帽取下,让她戴上。

    “我不用的。”她摇了摇头,看着我愣神。

    我问她:“怎么了?”

    她红着脸,睁着水灵灵圆溜溜的眼睛说:“哥哥你真好看。”

    被人夸好看对我而言是家常便饭,那些赞美有些过于客套,有些过于轻佻,我很少给过那些人回应,但小孩的真诚我不忍忽视,我把帽子扣在她头上:“谢谢你的夸奖,你也很漂亮,带路吧。”

    小姑娘笨拙地扶了扶帽檐,转过身继续带路。

    七拐八弯地穿街走巷了一刻钟左右,经过了商铺宅院密布的中心区,我被带到了一个偏僻老旧的宅院外。

    小姑娘住在这么大的宅子里?

    踏进大门之后,我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宅院。

    除了高大的外墙和气派的大门,可以说是与一般的大宅毫无关系,这里没有前堂,没有厢房,更没有亭台水榭,只有成片的耳房大小的小屋子,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分布在东西北三面。中间留了很大一块空地用来做菜地,南北两端各有一个水井。

    小姑娘告诉我,这宅子的主人是个漂亮姐姐,但是那位姑娘不想住了,便把这宅子里原本的房子都拆了,改建成这样的小户,让没主人收留又租不起店面的穷苦工住进来,每月每户只收取三十文钱的租金。

    十步外的一户人家的房门口,两个小孩三四岁大的小孩在嚎啕大哭,小孩身后各站一个老人家,为谁家小孩先动的手吵得不可开交。

    我问小姑娘如果有人闹事怎么办,她说他们有两位管家大哥哥,里边的人闹事超过三次下个月就不能在这儿住了,如果是外边的人进来闹事,没有由头的会被打出去。

    她看了看吵翻天的老少四人,向我解释说:“这种吵架是不用管的。”

    说着摘下帷帽递给我:“雨停了,哥哥你戴吧。”

    我接过帷帽戴上,心说那位姑娘还思虑得挺周到,不光做了善举,还特地请了人管控,并未放任自流。

    女孩说她家在靠西边一点的角落里,可能会有点远,我说没关系,女孩指了指远处草篷下弯着腰跟老人家说着话的倩影道:“哥哥,那位姐姐就是宅子的主人,这儿的人都叫她秦医师。她昨天还给我娘开了方子,没收钱。”

    “哥哥突然有些急事,亥时你牵着马到西边侧门等我。”瞥见那身影后,我急哄哄地从口袋里取出一串铜钱,放进小姑娘的手里,“这个是给你的报酬。”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打道出府了。

    当真是个猝不及防的巧遇,出了府我都有些惊魂未定,我怎么也没想到这宅子的主人是秦妙妙。

    秦妙妙怎么会在这儿?

    冷静下来后,我倏地想起李殊援的话,意识到这会儿秦妙妙确实应该在丘阳。

    柳谷主的生辰宴就在明日,她若要赴会,至少得在丘阳留宿一夜。

    同样的,杜诠之应该也在城中。

    出门之前,我纠结过到底要不要在今日进城,一是天气又湿又冷,对我来说有些难捱,二是这几日城中人多眼杂,行动恐怕多有不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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