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5/8)
江户川乱步在意的倒不是这个,他盘腿坐在床上,又示意医生坐在一旁,这才开口。
“我的名字,”少年的神情难得凝重,反而让艾兰有些不安了,医生踌躇着,仿佛下一刻就会找个借口离开。
侦探没有管他,只是自顾自的继续:“…不是希尔薇,我的名字是…”
“停!”医生捂住了耳朵,他现在看起丧气得简直像只落水的猫。面对往往远比忍耐更需要勇气。
“我并不想知道你的名字。”
“我也并不想记住你”
他目光落在地面上,声音轻的仿佛清晨里花瓣上的露水般一触即落,他好像觉得这样就能让伤人的话语显得柔和一些一样。然而即使为尖刀般的话语裹上糖衣,这样自欺欺人的行径也并不能减少对他人的伤害。
“我就知道。”男孩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医生的答案也在他意料之中,平静的好像即将远行。
“那么,我大概要努力忘记你了。”医生的表情简直要哭一样。这是江户川第一次见到他露出这种表情,医生之前展露的脆弱从来都是关于寂寞,但现在,让他脆弱的是某种更加疼痛的东西。
艾兰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要挽留他。他只是觉得有些遗憾,可莫名的情感封住了他的唇,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还要等希尔薇呢,如果她找不到我怎么办。他这样想。时间在这里流成了古怪的圈,希尔薇是不变的圆心,艾兰不能失去希尔薇。
这是他万能的借口。
于是他们最终什么也没说。
艾兰莫名觉得空落落的,不同于以往每一次熟焾的空虚。那时他的心里有着期待,他看向天空时,云朵描摹着的是希尔薇的影子,他摘下林间的花朵,那嗅闻过许多遍的气味也曾缭绕在希尔薇的肌肤上,他活在这个世界上,踏出的每一步都像是覆盖着希尔薇的足印。
可是这一次他感到焦躁,仿佛真切的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可偏偏又想不起来。
这种感觉在商人又一次上门的时候到达了顶峰。
这一次商人没有带希尔薇来。
他谁都没有带来,他只是给医生送了钱,感谢了他的善良,说了一些艾兰听过无数遍的话,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他上门,送钱,又道谢。只除了他这回没有给医生送个奴隶。现状实在太令人费解,像是某个重复运行无数次的精密机器在不知道哪里丢失了一个螺丝。
艾兰发现有哪里出了错,或许早就出了错,只是现在这个错误还在扩张,伴随着一起蔓延的还有心头那莫名其妙的恐惧。他的茫然太过明显,那张俊秀的面容简直要与风雪同色,以致于商人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看着医生,神情里透出担忧:“我亲爱的医生,您看起来不太好。”
“我没事,”状态不佳的医生拢了拢自己的大衣,他的笑容显得有些虚弱:“大概只是被昨晚的风声影响了睡眠。”
“您是医生,更该注意自己的身体。”商人的表情真挚,“你一个人,又住的这么偏僻,出于朋友的角度,我真为你担心,至少该有个人陪着你的。”
“我有时候也会这样想,但正如您说的,这里太偏僻了,连路人都少见,更难遇到合适的伴侣。”
艾兰抬眼望去,纯白的大地与灰白的天空在极遥远处交融,套着绳索的马匹安静的站在车厢前,只偶尔原地踏步几下,天地之间除了呼啸而过的风声似乎就只剩下他们交谈的声音。
“你该搬去城里,去有人烟的地方呆一段时间,孤独也是一种难捱的病症。”商人的眼神简直像是再看一个任性的孩子。
“恐怕到时候我又会为不必要的交往而头痛了。您也不用太担心,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他露出了一个带着安慰性质的的笑容,“在不同的地方会遇见不同的事,但无论在哪里,总是好坏参半的。”
医生表情诚恳的说:“若不是因为住在这里,我又怎么会遇见你呢,我的朋友。”
“您这话真叫我开心,真希望有什么是我能帮到你的。”商人压低了声音,神态里也显出几分踌躇:
“您说想要个合适的伴侣,您是善良的人,我不知道这样是否合适,虽然名义上奴隶制被废除了,但法律只保护合法的人民,有些人…并不属于这一范畴……”
他与医生对视,没有继续说下去。
“啊,我知道的,”既然这一次希尔薇没有来,那么艾兰觉得自己或许应该主动一些:“如果可以的话,也请您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合适的孩子吧。”
商人对此有些意外的样子,但似乎也有些欣慰:“我会尽力的。”
临别时,有些出人意料的,商人轻轻的拥抱了医生。
艾兰对此有些惊讶。在过去曾经也有过吗,现在这样的拥抱?他不能确定,但是在一切已经发生的或潜在的改变里,至少这个拥抱并不令人讨厌。
商人的再一次到来比艾兰想象的要快。
他下马车的时候还叼着根烟,但很快又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位医生,于是他有些歉疚的笑了下,把烟擦熄在了墙上,说:“我作为商人,时间久了,难免会遇到有些帐收不回来的情况,没有钱,就只能拿东西抵债,不一定能收回全部的损失,但也聊胜于无。”
“不过这次我的运气不算好,等我得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那一家已经被瓜分完了,只剩下了一些不太好处理的东西。”
“但是看到这个的时候,我又感觉我的运气也不算坏。”他引着艾兰走到马车前,掀开了厚重的毡布帘子。
半人高的铁笼里是个少年人。蜷坐在阴影里的少年看不清脸,他安安静静的呆在那里,一双蓝眼睛亮的惊人,毫不胆怯的与艾兰对视,那双漂亮的眼睛冰棱似的锋利,透露出蓬勃的怒气。
只一眼,艾兰就确定他不可能是希尔薇。
“听说是欠了我债务的那人捡到的,迷路的外地人,可能用了点哄骗的手段。他没有身份,也正是因为没有身份才会被人盯上。他的长相很好,遇到合适的人说不定能卖出大价钱,那位庄园主本来想靠这孩子拿到一笔钱延缓危机,但在他行动之前,他就破产了,他把自己负债累累的生命送给了一根麻绳。”
“而他可怜的债主们只能接手这个烂摊子。”
“这孩子太凶了,但是又很漂亮。”放下帘子,中年男人拢了拢自己的衣领,说话间吐出白色的雾气,脸色有些犹豫,“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如果是个贵族,一定会虏获许多男人女人的心,可谁让他现在是个奴隶。他适合被卖到斗兽场一类的地方,看他,又漂亮又凶猛,贵族老爷们肯定都愿意在他身上押注。”
“但是这孩子受骗一次后警惕心变得很强,太不配合,身上又带着伤。暴雪要来了,我们还要赶路,还有许多商品等待着被运送到终点。没有办法驯服他,但又总不能放任他空耗自己的生命。况且就算不管提到的几个因素,这件事对我--一个合法公民来说也要背负很大的风险,我知道自己只是个小人物,但又舍不得之前的损失,纠结之间便想到了您。”
“您提到过想要一个伴侣,他的性格显然不是很合适,但我还是想来你这里碰碰运气。”
“是否接受他完全看您自己的意愿。”
商人诚实的介绍了自己对于这个少年的了解。艾兰也有些纠结,在法令限制下,奴隶买卖是一件上不得台面的事情,能干的要么胆大包天要么人脉广博,像商人这种只有出了意外状况才可能偶尔私下里进行奴隶交易。如果错过了,可能就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商人这次带来的孩子不是希尔薇,如果没有希尔薇,如果找不到希尔薇,那我的寂寞该怎么办?
医生垂着眼,神色晦暗不明。
商人以为他是不想要又不好意思拒绝,于是打算主动解围:“仔细想想,这孩子果然还是不合适,医生您是需要一个善解人意的同居者,而不是要去当驯兽师,我还是……”
医生打断了他的话:“我想留下他。”
送走商人的时候,不顾对方的推拒艾兰坚持给了他一笔钱。仔细想想商人每次来的时候都是差不多的原因,永远是因为各种原因收不到帐而不得不接手对方的奴隶,最后还在损失得不到弥补的情况下给医生送钱送人。艾兰自己不缺钱,正好这次想起来,也算是对商人的补偿。
商人对此似乎大为感动,临走前翻出了一大堆瓶瓶罐罐送给他。艾兰看了看,除了以前见过的催情药和提升敏感度的药,这次还多了麻醉药。
“那孩子袭击过好几个人,为了您的安全,这些药可能会派上用场,请一定要小心。”
商人不放心的叮嘱了好几遍才终于踏上马车离开。
…………
不爽。
五条悟冷着脸看外面像是注视着什么珍奇异兽似的围着自己打转的家伙。他已经三四天没能好好休息了,由于出色的攻击性,没人敢把他从笼子里放出来,食物也只是将将维持果腹的程度,倒不是商人提供的伙食差,而是对方几乎是毫不遮掩的往饭菜里下药,意思也很明显,要么饿到没有力气反抗,要么被药倒失去反抗能力。
他完全是靠意志力在支撑。
然后现在又被卖掉了。
莫名其妙沦落到这种境地的六眼现在非常非常不爽,已经不爽到要是外面的家伙敢伸手进来他就敢把对方手咬断的地步了。
他的买主,姑且这么称呼,满脸好奇的过来观察自己得到的奴隶,漂亮的青年半蹲在笼子前,金发垂落几乎要扫到地面,那双晴蓝色的眼睛略带紧张的注视着满脸暴躁的白发少年,小心翼翼的打了个招呼:“你好。”
身为特级咒术师兼五条家的六眼兼前不久刚经历死战能力更上一层楼的最强dk,但现在没有咒力并被关在笼子里的五条悟危险的眯起眼:
“你他妈看老子像是好的样子吗?”
好凶!
艾兰被他小小的吓了一跳。
白发的少年眼神锋利,比窗外夹着雪花的冬风还要凛冽。不过他的虚弱也显而易见。那张精致的面孔上透露着疲惫,冰海般美丽的眼睛下方是明显的青黑,嘴唇颜色很淡并且干裂起皮。
他大概是很长时间没有好好的睡觉喝水了。艾兰想。
他甚至不自觉的伸出了手,因为这孩子看起来简直像只倔强的流浪猫,让人忍不住的想哄一哄。
男人修长的手掌伸进铁笼的间隙,然后,他被咬了一口。
“嘶”
这属实是有点出乎意料了。艾兰倒抽一口冷气,几乎怀疑对方要把自己咬掉一块肉。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少年已经松了口,又戒备的退回到笼子一角。
手掌外侧下方靠近手腕的地方此刻印上了一圈鼓胀发白的牙印,牙印边缘泛着紫,随后慢慢的渗出血来。显然咬人者是真的下了大力气。
艾兰盯着自己的手有点发愣,而罪魁祸首则坐在笼子里露出了毫不遮掩的恶劣笑容。他舒展身体后仰手臂,明明自己处于低位此刻却像是俯视着艾兰,那双清透漂亮的眼睛里是明晃晃的挑衅与得意。
五条悟直到这时才显露出了可以被称得上是畅快的情绪。
但不得不说那副神气活现的样子十分漂亮,让艾兰因为疼痛产生的些许不快都消散了。
“随便咬人可不是好习惯。”
医生听起来并不生气,只是有些无奈,像是面对着家里不听话的小孩子。
“你饿了吗?”
让医生吃了个瘪之后,原本有些阴郁的白发少年看起来心情好了不少,他靠在笼子远离医生的一面,眨着眼睛故作乖巧:
“我想吃甜的。”
伤口的血越冒越快,红色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艾兰捂着手有些歉疚的对笼中人笑了一下:
“好,我先去处理一下,回来给你带。”
少年没再说话,艾兰也没有等他的回应。他转身出门时状似无意的稍稍回头。果然,少年警惕的目光钉在他身上,不曾移转。
门扉合上,艾兰吐了口气,这样的孩子还真是有点让人苦恼。
他并不擅长跟人相处。虽然曾经养过希尔薇很多年,但希尔薇是特别的。她乖巧听话又善解人意,而且相当会照顾人,一切以艾兰为中心,习惯了和希尔薇的相处模式后,虽然医生温和的性格没什么改变,但是却越发自我了。
不擅长体谅别人的心情。即使能够理解,他也宁愿假装不知。
感觉跟这个新来的孩子很难相处好啊,不过他实在是很好看。艾兰一边想,一边漫不经心的清洗着自己的伤口。五条悟咬的地方在手掌外侧,不太好单独包扎,只能把绷带绕过虎口将整个手掌都缠了几圈。
缠好绷带,艾兰虚握了几下手,只是皮肉伤,虽然不太舒服,但并不影响活动。
那孩子说想吃甜的……现在开始烤蛋糕的话是不是有点来不及了。面包加果酱先凑合一下吧,牛奶里也可以多放点糖。至于主食,干脆煮一点汤吧。
艾兰摸了一瓶牛肉罐头出来。
身为一个懒人,在希尔薇到来之前他常备各种罐装食品。
罐头下锅加水煮开,土豆胡萝卜西红柿都切成丁,洋葱切丝都推进锅里。黄油在煎锅里融化,西红柿扔进去炒成稠厚的红汤,再加番茄酱翻炒,最后一起倒进汤锅里稍稍调味。
完工!
好不好吃不好说,至少能吃。
幸好白发的少年也没有挑剔。五条家的小少爷从小到大在物质条件上绝对算是娇生惯养,艾兰的手艺实在是有点委屈他。但面对热气腾腾的食物,虽然动作很慢,但五条悟还是全都吃完了,他知道自己必须要恢复体力才行。
“呼,活过来了。”
对方揉着肚子满足叹气的样子实在可爱,艾兰也情不自禁的勾起了个笑容。
在医生收拾碗碟的时候,五条悟发问了:
“喂,你是谁?”
“你该叫主人的人。”
医生的回答里带着极其明显的恶趣味,白猫猫的眼睛眯起来了。他假装没听到:“那家伙叫你医生……我是五条悟。”
艾兰停顿了一下。他内心有些无力,医生其实并不想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失去希尔薇了这一事实。
即使已经知道,也不想听。
这孩子和希尔薇完全没有共同点,医生要花费更大的力气去忽视他的身份,好把他安在希尔薇的座位上。
“嗯,我知道了。”
艾兰端着东西又出去了。但他到底还是在意孤身待在笼子里的男孩,他想和少年谈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纠结来纠结去,收拾完东西,他还是又回去看那只笼子里的猫。
没想到刚好碰上猫猫脱衣服。
五条悟显然也被开门的声音吓了一下,不过紧跟着他继续把另一条袖子扯下来。他来时裹着的大衣是商人扔给他的,很厚实但脏兮兮的,此刻被少年很嫌弃的扔到了一边。里面只剩一件t恤,印着新潮的logo,艾兰不认识。
他大概是有点冷,即使是在门窗紧闭燃着壁炉的室内,穿短袖还是有些太过了。少年裸露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
不过年轻人的身材非常不错,裸露的手臂上能看出来相当明显的肌肉线条,上衣的圆领露出漂亮的锁骨。他的皮肤很白,尤其在略显昏暗的室内,他白的像是会发光,坐在笼子里的模样简直像是被人类捕获的精灵。
“我想洗澡。”五条悟说,他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怕生了,“你有能换的衣服吗?”
医生有点犹豫。
虽然现状很平静,但是他还没忘记商人的嘱咐,手上的伤口也还刺痛着。就这样放他出来实在有些危险。
但五条悟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待在原地等他回复,艾兰看他,他也抬眼与艾兰对视,露出故作无辜的笑容。衣衫单薄的美少年不言不语的看着他,眸色瑰丽。
他的顺从可能是假的,但他的可爱是实打实的。艾兰承认自己心软了,他总是容易心软。
“有,你可以先穿我的。”
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商人悄悄塞给他的钥匙打开闭锁的笼门。
白发的少年半弯着腰从笼子里出来舒展了一下身体。艾兰这才发现他居然快赶上自己高了,明明看脸还透着青涩,骨架肌肉却都已经像是个成年人。
这让医生微妙的感到有点后怕,对于放他出来这个决定。但也没办法,总不能把人再塞回去。
“跟我过来吧。”
他领着人进了卧室,打开衣柜让少年自己找衣服。五条悟一点也没客气,从上装到下装,从内衬到外衣,连围巾帽子和披风都没有放过。
艾兰扶着脸颊坐在床上看他乱翻。
太明显了,医生在内心轻叹,就算想逃跑,至少也要花一些耐心做得隐蔽点啊。
抱着自己翻出来的那一大堆衣服扔在了外面沙发上。合上浴室的门,五条悟才真正松了口气。
怎么回事啊到底是……一直以来顺风顺水的神子实在是摸不着头脑。只是睡了一觉而已。现在他成了个普通人,六眼失效一无所有,是个黑户还被卖了。五条悟并不觉得这是现实,他猜自己可能是中了什么奇怪的领域。
但问题是,什么人能在高专里开领域?又有什么样的领域能够瞒骗六眼?
而最重要的是,该如何回去。
啊啊,真是麻烦,老子好不容易完成任务还想要个假期呢。
结果现在……奴隶,哈、这他妈是什么狗屎设定。
如果杰和硝子知道肯定要被笑话死。
五条悟一点也不想玩这种莫名其妙的过家家,虽然不知道怎么破解,但干等着线索肯定是不会送上门的。
总之,先离开吧,去来时的地方找找。
他一边这样想一边把自己泡进热水里。身体的疲乏一点点融化,热气熏的他眼皮打架。他真的很需要休息。
少年在浴室里待得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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