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6/8)

    艾兰敲敲门,没有得到回应。于是他干脆直接推门进去看,却发现他在已经浴缸里睡着了。

    这孩子的身材确实很好。艾兰用眼睛确认了这一点。

    按理来说青春期的少年骤然发育,营养一时间跟不上发育的速度,多少会显得有些纤瘦,尤其是五条悟这种高个子,可躺在浴缸里的少年已经有了一身漂亮的肌肉,胸肌腹肌一应俱全,并不过分厚实,而是显出一种极具力量感的紧致与纤细。

    平整的胸肌上乳头是很嫩的粉色,性器颜色也很淡,一看就是很少用过的样子。

    艾兰过足了眼福才偏转目光做出一副非礼勿视的模样把人喊醒又转身离开。

    五条悟没有太在意被看光这件事,俩人都是大男人,他对自己身材也有自信,被看两眼根本无关紧要。他打着哈欠起身跨出浴缸,慢吞吞的擦干又穿上衣服。

    走出浴室之后,他发现医生正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看书,那些衣服则被整理好搭在沙发的靠背上。他听见五条悟出来的声音,冲着他招了招手。

    五条悟走过去窝在了艾兰旁边。

    “你再烤一会吧,我去拿点东西。”艾兰放下书站起身,顺便还在少年的一头白毛上揉了两把。无视对方骤然眯眼望过来的视线。医生施施然收回手上了二楼。

    五条悟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也站起来,他伸了个懒腰,一件件把自己挑出来的,医生的衣服套在身上。

    懒得去想自己消失后医生会是什么反应,那家伙看起来脾气很好,就算被抓包应该也不会又什么大问题。他走到了门口,医生没有锁门,只在里侧插上了门栓。

    因此出去比进来容易得多。

    被大雪覆盖的世界难以辨认方向,但五条悟还记得,他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远远的看见过医生的房子正面,然后才被过路的行商骗走,所以理论上,只要从门口出去一直走应该就能找到来时的地方。

    他带好了帽子手套推开门,积雪虽厚,可道路上明显被清理过,并不算特别难走。

    艾兰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他并没有走太远,男人扶着窗户看向远处少年的身影,对方晃动着远去的身形只比他贴在玻璃上的手掌大了一圈。

    他走下楼,推开了房门。

    ……

    “砰!”

    伴随着剧烈的炸响声,异样的烈风裹挟着硝烟的气息掠过身侧。五条悟悚然一惊。他并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亡,事实上,前不久他才差点死在天与咒缚手中,可这一次的濒临死亡却给他带来了更胜上次的恐惧感。

    那时他知道自己有力量。在狂热的战斗中,大脑被肾上腺素支配,对死亡也并无多少实感。

    而这次,飘飞的雪花冷却了热血,他无力到自己都觉得可笑。

    只是猎物。

    少年顿住了脚步,慢慢的回过头。

    身后的远处是端着猎枪的男人。

    滚烫的枪口在冰天雪地里飘着缕缕热气,对方金色的长发微微飘动,他还穿着家居服,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外表人畜无害。五条悟看过来的时候,他正缓缓的放下枪,单手提着那根长棍似的东西一步步走下台阶。

    “这里很偏僻,非常偏僻,就算你知道方向也要走上一整天才能见到村镇,而且附近很危险,虽然熊已经冬眠了,但是仍然会有野狼出没。”

    医生停留在了距离他六七米远的地方,浑然不在意对方的目光,艾兰重新端起枪上膛,热武器在他手中发出的喀拉声鲜明胜过此刻缭绕身周的寒冷:

    “天气太冷了,就算没有野兽,你待在外面也还是会死的。”

    会死,死在这里也回不去,直觉警告着他,是真的会死。

    五条悟曾无数次经历生死危机,但还是头一回被这样直白的威胁,他面色阴沉,最后只发出一声嘲讽的嗤笑。

    气质圣洁的医生调整着姿势叹了口气。

    “回去吧,亲爱的,这对我们都好。”

    青年的神情柔软带着诗人般忧郁,被金发略微遮挡的眉眼间含着祈求的神色,可手指却搭在扳机上不曾松开,枪口直直的对着白发少年。医生面上是哀郁的浅笑,他盯着自己的猎物向房子方向偏了偏头,脸颊蹭在枪柄处变了形:

    “请乖一点。”

    “好吗?”

    荒谬与愤怒一同涌上心头。即使失去了咒力,可五条悟的骄傲不曾改变,可在那人眼中,他被视作猫狗般的玩物。一种深重的怒火在体内升腾,它凶猛到连五条悟自己都觉得惊异的地步。

    他一时间被那莫名其妙汹涌的情绪控制住了似的僵立着,一种暴烈的冲动妄图接管一切,他想要骂人,想要摔东西,想要杀死远处凝视着自己的人。

    太奇怪了……

    太奇怪了,五条悟本来不是这种人。

    五条家的大少爷打一出生睁开那双莹蓝的眼睛开始就注定了高高在上。他看人,即使嬉笑怒骂的时候,也从来都是远的,带着刻进骨子里的轻忽。力量在他脚下划出了鸿沟,阶级早已注定常人无法近他面前,自然也就入不了他的眼。

    他从未这样真心实意而又剧烈的愤怒,郁气梗在心口甚至隐隐胀痛。

    五条悟张口欲言,可却注意到了医生的神情。虽然现在看不见咒力,可那双价值连城的眼睛从小被细致的保养,所以五条悟眼神很好。

    所以他看见了医生的眼泪。

    远处端着枪的医生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表情悲苦,那双色泽温和的眼睛里泪水骤然漫溢,他看向五条悟的目光,简直像是在哀求。

    哈,莫名其妙。

    五条悟现在暴躁的很,他几乎不管不顾的想要转身离开。然而在转身前的一刻,直觉拉响了尖锐的警报。

    他看见飞射而出的子弹,和医生闭合的眼帘处被泪水粘连的长睫。

    五条悟眨了眨眼,刚才看见的一切都像是幻觉从未发生。医生还站在原地,他穿着单薄的家居服,鼻尖脸颊在雪地里冻的通红,如果忽略他的动作单看表情,青年此刻红着眼圈看五条悟的模样活像条可怜巴巴的弃犬。

    不对,不对劲。刚才眼前的景象让五条悟有种异样的熟悉感,简直像是亲身经历过的过去。

    这绝对不是第一次。

    医生已经开过枪了。

    啧,有点意思。白发少年的眼神简直不似在看活人,他与盯着自己的男人对视了一会儿,忽然阴沉沉笑了。

    那双高远的苍天之瞳里失去了光亮,像是月光下蛰伏的狼。神性与兽性更近,甚于人性。但很快,那种异常感如同遮月的乌云般被风吹散了。

    “喂,”少年出声,听起来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连带着表情也是,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高傲与平静,他说:“别拿那种东西指着我。”

    他的语气很不礼貌,但医生却听话。金色长发的青年收起枪,表情里甚至带着点庆幸,倒像他才是之前被枪口对准的人。他们谁也没动,顿了一会儿,艾兰垂下眼,带着鼻音瓮声瓮气的问五条:“……你冷不冷?”

    冷,五条悟当然冷,他穿的是比艾兰厚,但也架不住那么长时间都在冷风里干站着啊。直到迈开腿五条悟才发觉自己的身体几乎被冻僵。艾兰有些拘谨的站在门口,随着白发少年的靠近,医生周围的气氛也逐渐松弛下来。等到五条悟路过他进门的时候,他甚至还情不自禁的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

    他跟在五条悟后面回了屋,顺便带上了门。五条悟没有说话,显然还是心绪不佳,少年自顾自的窝进靠着壁炉的单人沙发里,一边烤火,一边解开沾了雪的外衣。艾兰也凑过去,问他:“我烤蛋糕给你吃好不好?给你赔礼道歉,嗯?”

    五条悟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这家伙一边强迫他一边又表现的跟要讨好他一样。

    但是人留在面前也是碍眼,把医生支走了他还能自己待一会好好想想是怎么回事,于是大少爷纡尊降贵的答应了:“好。”

    艾兰完全不在意他的心思。他又笑了,是那种极其柔和的笑容,春风秋水一样的柔,完全不似之前杀机漫溢时的模样。

    医生得到回答后开开心心的进了厨房。在缺乏现代化家用电器的情况下,做蛋糕其实是件挺麻烦的事,放在平常医生肯定是懒得动手的,但现在他多少有点小心思。

    艾兰在面粉里加了鸡蛋和白砂糖和黄油,想了想,又从拉开橱子的抽屉。里面几十个小瓶规整的立着。

    他拿了一瓶又合上抽屉,瓶子里是红色的粉末,兑上点水就成了粉红色的液体。艾兰拿勺子蘸了点尝尝味道,发觉除了口感有些稠外,和清水没什么区别,于是把剩下的都倒进了面粉里。

    倒完还有点心虚的往厨房外看了看。嗯,五条悟还在原地,没有注意这边。

    揉出来的那个面团,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艾兰总觉得它看上去有点偏粉。他有点后悔春天的时候没有在商人那里买些玫瑰,不然他现在就可以泡一些玫瑰花瓣,来给这暧昧的颜色当借口。

    把蛋糕胚送进烤箱后,艾兰无所事事盯着窗外发呆。直到五条悟走近,他才回过神来。看见对方拎着他留在客厅的把柄猎枪,艾兰并没有觉得特别惊讶。

    “你会用吗?”他声音里有点无奈,像是对着一个调皮的孩子,柔软的令人觉到憋闷:“况且,我之前只装了一发子弹哦。”

    五条悟没说话,但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想拿着这玩意儿当棍子在医生头上来一下。

    ……可爱,真的很可爱。

    艾兰觉得自己手都痒了,想摸,但是现在还不行,因为猫咪会挠人。

    “要再过一会儿,蛋糕才好。你自己去玩好不好,哪里都可以看。”

    “哪里都?”大少爷挑高了眉毛。

    “但是如果实在想出去,还是等春天吧,很快的。”医生补上这一句。

    大白猫上楼了,艾兰看着他的背影失笑。他知道五条悟想找武器,但医生对此倒也不在意。

    医生很耐心地等待,然后带着手套取出烤箱蓬软的面点,它接触到空气后比在烤箱里时小了一些,所幸颜色倒是很正常,这让艾兰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涂抹奶油又让他有点犯难。艾兰做不来漂亮的图案和裱花,不仅如此,就连将蛋糕表面抹的平整对他来说都是个难题。

    因此,在喊五条悟下来吃的时候被毫不留情的吐槽了:“好丑。”

    医生对此也有点尴尬:“……我已经尽力了。”

    蛋糕被切下一块推到五条悟面前。白发少年却没有动,他抬头看着对面的人:“你不先尝尝?”

    有防备心是好事,医生在白发少年面前的蛋糕上挖了一大勺送进口中,柔软甜腻的触感包裹住了舌头,让人想起云朵或沼泽,前者轻飘飘的让人一脚踏空,后者装模作样待人深陷其中。

    ……可惜他不记得,给“希尔薇”的药,只会对“希尔薇”起作用。

    医生含着勺子对自己的少年微笑。他看着对方仍有疑虑却还是拿起了勺子。正如他之前见过的那样。

    五条悟吃了几口,除了厨师手艺不太好之外,至少味道上他没感觉到哪里不对。嘛,之前刚闹了一出,就算再整幺蛾子也不能这么快吧。抱着这样的想法,五条悟继续把面前盘子里的东西吃了大半。

    忽然,他听到医生的声音:

    “……第三次。”

    不详的预感淹没了心脏,然而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他眼中的世界骤然漆黑。

    ……

    再醒来的时候,五条悟出奇的平静,尽管他此时手腕被绑吊在笼顶的铁杆上,浑身无力赤裸地靠坐在笼子里,但他还能心平气和的问艾兰:“第三次是什么意思?”

    五条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艾兰在旁边呆了多久。反正一恢复意识,他就察觉了对方钉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跪坐在地毯上的医生背对着昏黄的灯光,那头灿烂的金发现在看起来是黄铜一样的颜色,发尾扫在地上,青年脸上的表情拢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但他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柔和:“就是第三次。三十七次里,你第三次吃掉蛋糕。”

    “……虽然你可能不记得。”他叹了口气,“我只是,没有别的办法,至少这一次,我会把握好分寸。”

    可能是医生下药的分量太足,五条悟现在连说话都觉得累:“听起来就很糟糕。”

    “……是你太不乖了。”

    这人真是厚颜无耻,五条悟有点烦躁:“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是不想让你白白死掉而已。”

    医生换了个动作,他把额头抵在铁栏杆上,面朝着五条悟,却是显而易见的失神。

    “你死了,我会很寂寞。”

    死亡意味着失去。空无一物则代表寂寞。

    然而五条悟只觉得他有病,他听见医生对自己无端的指责:

    “是你先引诱我,如同玫瑰勾引蜂蝶。”

    他望过来的眼神阴影中却显得空茫而明亮,像是艳阳下清透到叫人怀疑不存在的水潭。

    “我其实是个很厌学的人来着。”

    医生合上手中的书,他靠在躺椅上,有些疲惫地阖着眼,银边眼镜被细细的长链连接挂在脖子上。地下室里的灯光过于昏暗,这种环境下长久的让人眉眼酸胀。但他还在说话:

    “放在很久之前,我绝对想不到自己会无聊到靠学习打发时间。”

    面前笼子里手铐脚镣一应俱全的五条悟对此嗤之以鼻。医生再怎么无聊也比不上他这几天的遭遇,他完全被囚禁了,除去医生不定期的观望时,他连光都看不见,行为受限,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叫喊更是得不到回应,目之所及全是不见五指的寂静黑暗,若非五条悟意志力坚定恐怕早该崩溃了。

    期间医生又下了一次药,趁他昏迷的时候给他换了个更大号的笼子。

    还真是贴心呢。五条大少爷皮笑肉不笑。

    医生是个神经病。五条悟确信自己的判断,虽然看上去温和无害,但这人已经彻底疯了。

    关人小黑屋关的万分顺手而毫无负担,完全不在意别人是否会留下心理阴影。医生的眼神中有着五条悟熟悉的东西,那是对生命的漠然。

    那双眼睛看向五条悟的时候所看见的并非同类,而是其他更无动于衷并无力反抗的东西。像是小女孩看着心爱的洋娃娃,像是猫咪注视薄荷球,像是人类看待猴子,即使喜爱也是那种完全不对等的喜爱——像是咒术师看待普通人。

    真他妈……五条悟无声咒骂。

    他智商和情商都远高于平均线,大部分时候只是觉得没必要而已。

    人类会因为被猴子看到放屁打嗝而感觉不好意思吗?玩家会因为喜欢的游戏角色面向屏幕外而停止抠脚吗?当然不会。

    所谓的情商是要针对同类的,五条悟没有同类。所以五条悟也不会。

    他的傲慢胜过其他所有诅咒师与咒术师,因此反而能轻易理解艾兰医生那种超越人性的傲慢。只不过不把人当人一向是大少爷的特权,如今角色调换,简直让人不爽到了极点。

    况且思维上的理解不能给他带来反抗的能力——

    “我们去洗澡吧。”

    医生动作轻快的解下五条悟身上的束缚,把浑身无力的白发少年打横抱了起来。

    在五条悟绝食两天拒绝摄入不明药物后,这混蛋不知道哪里搞来了麻醉针。效果很好,尤其是针对在这方面几乎完全没有抗性的六眼,五条悟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说不出话,连眼珠的转动都极其滞涩。

    “剂量好像稍微有点大了,抱歉哦,我下次会注意的。”医生的表情有些愧疚。

    假惺惺。要不是现在没力气,五条悟至少也得翻个白眼。不过总算能出地下室其实让他心情稍微好了点。

    灯光对他来说略有些刺眼,那双瑰丽的高天之瞳里晃着水光,尤其是他还那么乖乖的被抱在怀里,像个人偶一样被抬起胳膊拽下袖子,他的头颅依靠在艾兰肩上,重量莫名的令人感到安慰。

    艾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顾不得白发少年的长裤还挂在脚踝上,他忽然紧紧抱住了五条悟,医生屏住了呼吸,过后他又突然松懈下来,缓慢的长出了一口气。有那么一瞬间,他分不清自己拥抱的是谁,是陌生的少年,抑或某个少女的幻影。

    他的希尔薇,花朵般轮回着绽放。

    五条悟觉得不太妙。

    他这几天其实思考过医生到底为啥要关着自己,因为毫无意义,这些天的日子并非某种惩戒或者教训,因为艾兰并未表露出对于他的某些期望。他只是每天下到地下室来,打开灯,然后自顾自的看会书,或者单方面聊天不回答五条悟的问题,再或者干脆是小睡一会,不太久便离开,仿佛只是为了确认五条悟仍然在那里,没有疯,也没有死。

    这只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心理折磨。

    但艾兰本人其实没有想太多,他只是在纠结该如何对待这只笼中白鸟。他思维速度很慢,且单线程,又容易走神,每次想起这件事时,去看一眼五条悟后就仿佛觉得自己已经推进了一点进度,于是便开始心安理得的拖延。

    至于囚鸟的心理健康问题,他只是单纯的没想到而已。艾兰很少会去想与自己无关的问题,他知道自己是这个世界的恒星。

    为什么呢?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五条悟不理解,他的意思是,至少干点什么吧,不要为了囚禁而囚禁,可偏偏艾兰给人的感觉,又是可能做出这种事的。

    他的身上缺乏秩序感。

    那种荒谬的颓败的气息如同一些事物溃败后留下的尘埃,飘散到哪里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因此医生突兀的抱紧他,又亲吻他的额头似乎也没有多么奇怪。

    “你猜猜我现在想要什么?”

    莫名其妙。

    医生声音极近又极轻,他没有等待五条悟的回应:

    “我希望自己能忘掉所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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