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5/8)
那时,施简十岁,施简的小妹施真八岁。
前舅母回来的那个礼拜六,舅舅并不在家里。陈麟声忙前忙后,为她切了一盘水果,还叫来了施简和施真。
母亲和孩子们重逢,免不了大哭一场。
尤其是施简,他对母亲的记忆更多些,思念也更重。
陈麟声退后,沉默地站在一旁。
一个下午过去,女人决定带走小妹施真。
临走前,女人摘下了自己手上的翡翠圆镯,放进了陈麟声手里。陈麟声没有推搡,安静地接下了。
施简则带着笑容和母亲小妹告别。
陈麟声不记得女人走时有没有叹气,他握着那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翡翠镯,明白女人是要将施简托付给他,这镯子,也算是给他一些补偿。
至于为什么要带走施真。
陈麟声想,大概是施简大义凛然,想将妹妹推出这水深火热的生活。又或是前舅母看到女儿对自己的感情渐渐淡去,心有不甘。
但不管是因为什么,施真都走了。
剩下的,只有舅舅甩在陈麟声脸上的巴掌印,以及一直水色极好的翡翠镯。
施简订婚的那个清晨,陈麟声将它还给了施简。
施简和施简的人生都渐渐明朗,只剩下他陈麟声独自灰暗着。
“你说我担心什么,”施简有些急了,“你自己在家,他一定会给你脸色看。”
这个他,自然是指施简的父亲、陈麟声的舅舅,施岩仲。
“那我不看不就好了,”陈麟声笑。
“你认真一点。”
“好,”陈麟声拖过来椅子,坐下,翘着腿,正色看他,“你说。”
“你难道就没有一点为自己的打算?”施简坐在床边。
陈麟声没制止。
“打算什么。”
“打算离开这里。”
“为什么要离开。”
“你心里清楚!”
“施简。”
“我真是不明白,”施简站起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我和施真那样好,又为什么明明已经走了,中途又再回来。”
“难道我要扔下你一个人不管,你就开心了?”陈麟声望着他。
“你为什么要管我呢,”施简凑近,“就算施岩仲再不是人,我终究是他的儿子,我姓施啊。”
施简说得对。
即使他父亲自私自利,多年来对一双儿女不管不顾,酒醉后还会辱骂责打。可他开心时,依旧会买些礼物送他们。
施简十七岁就收到了跑车。
施真远在美国,送不了礼物。施岩仲便每年买礼物寄过去。
不仅如此,为了不丢面子,每年除赡养费外,施岩仲都会赠支票给女儿。
更不必提施简的婚事。
施岩仲一听到儿子的未婚妻是珠宝大亨的独生女,立即大手一挥,拨出一大笔钱来供陈麟声操办宴会。
施简恨这个男人,可他也早就知道,父亲的一切,终究会留给他一部分。
所以这些年,不管他多恨,多想逃,他都会告诉自己,要忍,要等。
可他始终不明白,表哥为什么留下。
他以恶毒的猜想揣测过,用卑鄙的态度试探过。
是为了钱吗,是为了还那支玉镯的人情吗?
陈麟声永远一副不卑不亢,云淡风轻的样子,他是真心对小弟小妹好,
施真在美国读书,几乎每个月都寄手写信回来,连亲哥施简懒得回,只用邮件短讯沟通。
而陈麟声这个表哥,每个月都会买新信纸和邮票,工工整整回信,送一封信远渡重洋去。
那做派,看得施简都有些嫉妒。
他和陈麟声日夜相对,日子久了,陈麟声总爱拿话噎他,哪里比得上写给小妹的信里的一句“真真勿念”来得温柔。
施简一边嫉妒,一边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
自己这个表哥根本别无所求。
订婚那天,陈麟声甚至归还了那支让施简记挂了许多年的翡翠玉镯。想到当时陈麟声的神情,施简连着喝了许多杯酒,连女朋友都没能拦住。
他想不明白。或许是陈麟声太傻了,需要有人点醒?
在此关头,施简决定自己来做这个点醒表哥的人。
陈麟声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意思。
他笑着:“你啊,好好出去玩,不用管我。”
“我不管你?我担心明天那个老东西不给你饭吃啊。”
“我自己有点积蓄。”
“够用多久?”施简气急,“他根本不许你出门工作,把你当保姆一样,你能有多少钱。”
“够用一段时间,”陈麟声移开目光,随手拿起桌上的闹钟。
“哥,”施简唤他。
“你不要担心我,好好出去玩,”他依旧淡淡地。
“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妮妮想,你要她永远住在这里?住在施真的房间里,睡别人用过的床,玩别人的旧玩具?”
“施简。”
“你究竟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
“施简,”陈麟声放下了闹钟,他掀起眼皮,对上施简的眼神。
施简的胸口起浮着,二人对视片刻,他看向了别处:“对不住,我讲错话。”
陈麟声看他犯倔的样子,心觉好笑,他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现在躺在床上一动能动,什么都要靠安嫂,我要出门做事,谁也拦不住。”
“真的?”施简说话的语气像个孩子。
“真的。”
“我不信。”
“为什么不信,我刚还想让你把车钥匙留给我。”
“当然是留给你,难道留给安嫂?”施简一副厌恶的表情。
今年安嫂的儿子有时也来,手脚不太干净。
施简看他们母子不顺眼很久了,决定旅行回来就发落掉。
小太子要夺权了。陈麟声有些欣慰。
“这个,给你,”施简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一把塞进陈麟声手里。
还未等陈麟声细看,施简拔腿就往外走。
陈麟声下意识握住那礼物,圆圆的,沉沉的,用稠帕包着,有些凉。
不用看,是那支镯子。
他还给施简,是为了让施简送给未婚妻。
“喂,”陈麟声喊他,“这是你阿妈的东西。”
“这是我阿妈给你的,”施简倔起来像头牛,“我阿妈有送礼物,不用你给。”
“施简!”陈麟声有些生气。
施简听得出他生气,乖乖停在门口,别过头。
来到他跟前,看着少年人的眉眼,不知怎么,陈麟声叹了口气。
他问:“阿简,告诉我,你是真心的吗?”
“什么啊。”
“你对阿玉,是真心的吗。”
阿玉,施简女友,有个做珠宝生意的老爹,给女儿的名字也起得珠光宝气。
“我当然是真心的,”施简语气有些冷。
“好,”陈麟声托起他的手,将翡翠镯重重放进他手心,“你不违心,我也高兴。”
洗过澡,躺在床上,陈麟声望着天花板。
他的耳边回响着施简的质问,挥之不去。
“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妮妮想,你要她永远住在这里?住在施真的房间里,睡别人用过的床,玩别人的旧玩具?”
施简说的是实话,所以震耳欲聋。
妮妮现在就睡在施真幼时的房间里,枕边摆放的粉色毛绒大象,是施真最爱的玩具之一。
妮妮还小,她不在乎这些,她只在乎爸爸是否在她身边。分房睡的第一天,什么都使她新奇。明明已经带着笑容恬静入睡,可陈麟声一起身,她就会忽然惊醒,然后小声地哭,小声地流眼泪。
妮妮很少大声哭。
她的心脏有一些问题,出生没多久就做了手术。
陈麟声看不得她无声的委屈,自己不睡觉,一夜一夜地陪着她。再后来,陈麟声会在自己手腕和小床的栅栏上绑上一根长绳子,妮妮很聪明,想爸爸时,就会拽绳子。
施简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他问,如果这么不舍得,为什么要分房间,反正妮妮还小,也谈不上男女有别。
陈麟声不顾他的意见,依旧默默执行着。
有时候,他一晚上要看几十次儿童房的监控。
他是舍不得,可他又希望妮妮独立,希望妮妮坚强。
他本觉得自己是个坏爸爸。
今天施简提起妮妮,他就更加愧疚。
他想让妮妮坚强,自己却没有为妮妮建造足够坚实的堡垒。他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连安嫂也看不起他,照顾妮妮时总显得那么不上心。
施简问他究竟有什么把柄。
把柄。
陈麟声闭上了眼睛。
叮咚一声,手机响了。
陈麟声反手拿起来,疲惫地掀开眼皮。
是麦秋宇的信息。
r:睡了吗?
看着屏幕里冰冷的方块字,陈麟声没有要回复的欲望。
r:我猜你还没睡。
麦秋宇走过花园,顿感一阵寒冷,他裹紧了外套。
刚路过一从茂密的灌木,他就听见手机响。
theodore:什么事。
看着这三个字,麦秋宇笑了笑,打字回复:今天很累吗?睡那么香。
theodore并没有回复。
麦秋宇等了一分钟,又回:
回复我。
这次很快,屏幕还没有暗,提示音就响了。
theodore:嗯。
麦秋宇很满意。
他往前走几步,又停下来,身旁是一片无花的玫瑰枝子。
他打了一条讯息,发送。
r:前台接待说你很漂亮,比她最近见过的任何人都漂亮。
陈麟声收到这条讯息时,正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旧手机。那手机用了太久,屏幕有一道明显的裂痕,从正中间划过。
他为旧手机充上了电,待屏幕中间亮起一个电池样式,才转头看新信息。
漂亮。
他的眼神扫过这两个字,明白麦秋宇对前台的话做了人为加工。
这是麦秋宇最喜欢用的词语。
用英语,有许多表达方法,拥有不同含义。
从真心,到轻贱,换过无数个词语,翻译过来,都是漂亮。
陈麟声读得懂麦秋宇的语气。
还没等他回复,麦秋宇就发来了新的消息。
r:忘记提前把面具寄给你,没有在酒店里遇见别人吧。
别人。
陈麟声记忆里闪过电梯里那个戴面具的男人,牵着自己的,玩伴,还帮他通过了入口。
男人看到了他的脸。
但男人也说,自己记性不好,只记得他很漂亮。
陈麟声垂下睫毛。
他想,这个漂亮,大概和麦秋宇短信中的漂亮是同一个意思。
他在消息框中打出一个“有”字。
还未发送,麦秋宇又来信。
r:要是遇见,说不定你就能早点还清债了。
看着这行字,陈麟声的手指停在了发送键咫尺处。
片刻,他删去了那个“有”字,关闭了手机。
r没再发新讯息过来。
放在桌子上的旧手机嗡嗡响动,它充了一些电,自动开机了。
叮叮声不断响起。
是短信。
陈麟声拿起那明显过时许久的旧手机,轻轻解开了锁。
几年前未接到的六十几个来电,没读阅一百多条短信,此刻纷至沓来。
都来自同一个人。
陈麟声给他的备注,是两个小小的eoji表情。
一片红枫叶,和一片天空。
天空里下有一个小小的帐篷。
他实在找不到什么可以代替宇宙的表情,只好用这个代替。
他曾问对方的参考意见,那人答,其实你用得很对,宇也有屋檐的意思,不过我没有家,住帐篷就不错。
陈麟声手指拂动,挥去了那些通知,转而打开了通讯录。
从a到z,无数的名字。
大多是男人,有一些女人。
他看着这些名字,眼前也浮现他们的样子。
在哪里认识,说过什么话,送过他什么礼物。
都历历在目。
他那时以穷学生身份示人,在西装店兼职,要替人量尺寸,再要收敛,也总要碰一碰腰腹四肢。
有时他还要单膝跪在地上,一边量,一边往上看。
陈麟声并不觉得自己人见人爱,但这样的日子久了,总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来,带着暧昧的目光审视。
他的长相是父母给的,他不自负,但也不谦卑。
长这副样子,稍一卖弄,就有人怜惜。假如他想钓凯子,到手率百分之百算不上,但起码十之有三。这些人大多比他大些,了解到他有遮掩的身世,多数会露出怜惜的神色。
陈麟声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每一个陌生人的心软,都意味着一处器官的膨胀。
这让他反胃。
但他实在没钱用,他需要很多很钱。
在暧昧中周旋,为他带来了一些可以换钱的礼物。
可那些钱实在太少了。
少到他某天夜里忽然心惊,怀疑自己会不会就此堕落。
还好,他从没跟谁去过酒店。
除了r。
r实在是一个意外。
陈麟声看着手机发呆,他将通讯录往下滑,滑到一个名叫edward的人。
点进去,号码那一栏,是一串陈麟声胡乱打上的数字。
他要认识的本不是ricky。
而是edward。
某个春天的拍卖会,一位私人买家,以最高价买走了一枚戒指。拍卖场保护个人隐私,拍卖场所给出的价格和售出的商品,亦离陈麟声的生活非常遥远。
他本该什么都不知道。
可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故意嘲弄,有天,西装店的一个客人掏出手机向他炫耀,麦家老太太生日,他亦在场。
华人圈子太小,麦家又实在有名。有名到一对双胞胎都随母亲姓氏,麦女士的丈夫是银行家,有了些资产,但是入赘后打拼出的。
男人啧啧称赞着麦家的富贵。
陈麟声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他在照片中见到了麦春宙,他对那张脸并没有特别的感觉。
他只在乎那枚戒指。
陈麟声凑过去,用双手放大照片。
男人看他的样子,像是找到突破口一般:“你想要这个吗,哪天有机会,我买一个差不多送你。”
男人口中的有机会,自然是永远没有机会。
陈麟声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枚戒指。
妈妈的戒指。
那天回去,陈麟声在网络上疯狂搜索着。
终于,他找到了。
陈麟声一直存着那段公开的视频。
拍卖师转换着语言,她温文地报着愈来愈高的价格,她含笑张望,托手指着方向。
戒指的特写从各角度转换,蓝宝被钻石簇拥,流光溢彩。
场下,大多人接着电话,价格越高,抬手的人就越少。
有一个电话,大概就来自于麦家。
麦家的麦春宙。
而此时此刻,麦家的麦秋宇正走进亮着一盏灯的别墅。
客厅昏暗。
麦秋宇低头换鞋,漫不经心地走过茶色矮几,丝毫没有在乎沙发上还坐着一个男人。
他走到餐桌旁为自己倒水。
润了润嗓子,麦秋宇用余光一瞥,缓缓开口:
“你怎么来了。”
在遇见麦秋宇之前,陈麟声曾跟着一个男人回家。
那人也是西装店的客人,一年光顾两次,陈麟声来后,变成了光顾三次。
第三次推开玻璃门,他径直来到陈麟声跟前,说自己不久就会死去,活着太孤单,想买他几个小时的光阴,不做别的,只说说话。
陈麟声只当这是世界上千万个贪色男人的理由之一。
他跟他回家,一共七次。
男人独居,换鞋进门后第一件事,是帮陈麟声倒水。久而久之,陈麟声开始习惯跟着他走,戴着套的匕首贴在内侧的口袋里,坠着轻晃。
他们路过起居室,直入厨房。陈麟声像幼稚园的孩子般,乖巧地接过水杯。
男人长他十几岁,有兄长父亲般的气质,总在陈麟声喝水时,用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注视。像水,又像烟。
起先他们谈一些空泛的话题,后来说一些具体的生活。
暧昧是一管半透明的粉红色注射剂,用以暂时稳固中空的灵魂。陈麟声擅长假装笑得很开心,假装很崇拜,很享受,但又离爱和喜欢有那么一些距离。
但这些把式,始终没机会用在男人身上。
最后一次去男人家里,陈麟声站在熟悉的地方喝水。
男人忽然凑了过来,像风一样轻。
陈麟声完全没有惊动,他喝光了杯子里的水。
杯子里空空的,就像他们终究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周后,他在当地报纸上见到了男人的讣告,短短几行黑色铅字,讲完了男人的生平。比陈麟声这个熟悉的陌生人能总结的还要少上许多。
放下报纸,玻璃门上的风铃悠然作响。
男人托人带给他一封信,里面有几张钞票,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
人类拥有无数可以摒弃爱欲的方法,若是如此情况下,还愿意爱一个人,无论今后要踏足什么样的地狱,都是其咎由自取。
看完以后,陈麟声并没有什么触动,他将纸条放进信封,拿起外套去了超市,用男人给他的钱,买了接下来两周的生活用品。
到晚上,陈麟声又把纸条翻出来看。他凝视那行字许久,依旧不明白男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陈麟声的生活依旧是窘迫的。
他在兼职,可兼职赚来的钱远远不够。施岩仲在付过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外,没再多打一分钱。
施岩仲是要逼他回去。
在男人之后,陈麟声又遇见了许多人,参加过无数次隐秘的、离卖淫似乎只有一步之遥的约会。
不仅是为了钱,有时也为了一顿免费的晚餐。
他不爱那些人,他有决心,也有预感,这种不爱,誓必是永远。
但与此同时,陈麟声也觉察到,男人的纸条,是他此生报应的小小提醒。
施简出发去机场,乘好友家人的顺风车。车开出去一段距离,施简忽然探出头来,朝陈麟声和妮妮挥手。
妮妮也挥手,像一只小狗见到另一只小狗,以为自己在照镜子。
陈麟声托了托她,也笑着举起手挥了挥。
等到车彻底看不到了,他敛起笑容,抱着妮妮路过正在用手绢揩泪的安嫂。
刚踩上草地,安嫂就呼哧呼哧地追了上来。
陈麟声知道她有事要找自己,但他并没有放慢脚步。
这么多年,安嫂对他从来没有过特定的称呼。既没有叫过名字,也没有像称呼施家父子一样,喊先生少爷。
对妮妮也同样。
极隐秘的忽视。陈麟声睚眦必报,自然千百倍地还她。
他嘴角挂着笑,轻声和妮妮讲着给孩子听的俏皮话,逗得她嘻嘻直笑,贴着他往怀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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