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燃木(7/8)

    说到这里他越来越开心:“你还这么小,记得上辈子的事情吗,你是不是跟我来的?”

    他也变成了乱说话逗小孩的大人了。

    谈择只是看着他,等他安静下来,改口说:“她说让你和那个男的分手。”

    这下段需和笑不出来了。

    乔镜华一直不喜欢梁苛,虽然他觉得她不会让弟弟来说这件事,但是可能也在谈择面前说了一些不好的话。

    小孩说什么,都是从大人那里学来的,这件事大概不假。

    段需和本来觉得这是他和梁苛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他已经这么大了,不应该让乔镜华操心,便很少说起。

    但是弟弟提起来了,他肯定要回答,而且听起来谈择也不太喜欢梁苛。

    段需和:“我会跟他分手的。其实我们本来感情也一直有问题。”

    “是吗。”谈择没什么感情地说,“我看你们关系挺好的。”

    段需和更确定了,谈择就是不喜欢梁苛。

    “小谈,为了你,我也肯定不会跟他在一起的。”

    分手了可以再找,弟弟只有一个,没有什么比谈择更重要了。惹得弟弟不高兴的事情,段需和肯定不会做的,就算是恋爱结婚也一样。

    或许因为他没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情,或非他不可的恋人,也有可能因为弟弟在段需和生命中的比重已经太重。

    一个人的精力和时间是有限的,他已经投入到其他地方,就算非要跟梁苛走下去,梁苛也不一定愿意。

    谈择却突然像听到什么可笑的事情一样:“为了我?”

    他大概并不想成为段需和感情中的理由,段需和完全可以理解,毕竟接受了这份“馈赠”,可能就会在以后成为“绑架”他的筹码。

    哥哥都为了你跟前男友分手了,你怎么还计较这点钱……之类的。

    他还没来得及收回不妥的言论,谈择已经不客气地捏住了他的脸:“你现在说这个不觉得太晚了吗,我看根本就是在撒谎。”

    段需和可以对天起誓他说的句句属实,当他看着谈择的眼睛的时候,突然觉得弟弟并没有真的很生气。

    远处有人走过来了,是两个年轻的女孩,她们谈论着一对刚分手的恋人,惋惜完,又聊起了今晚宴会上的同龄人,其中一个穿着长裙的女孩对谈择的印象十分深刻,不吝溢美之辞赞扬了他的外貌。她们越来越近,段需和觉得自己现在的姿势不适合打招呼,稍微退后了几步,两人一同陷入了帷帐般厚重的窗帘之中。

    谈择并没有反抗,黑暗之中,距离消失了,有一瞬间段需和觉得有什么轻轻蹭过他的脸,像层叠的布料,也像弟弟的手指。

    谈择的呼吸声也变重了,几乎就在段需和的眼前,近得就跟要接吻一样。

    梁苛要亲吻他的时候,段需和非常惊诧地躲开了,跟弟弟这样贴在一起,他却没有排斥,或许因为他们的确曾经久久地黏在一起。

    在雨声中,热汗里。

    褪色的记忆重新在段需和的脑海里变得鲜明,他终于不得不承认,在处理感情的问题上,他的确犯了一些毛病,他不是常理中的好哥哥好恋人,事实上,他什么都没做好。

    谈择的手指用力,捏得他的脸都有些痛了,气声探触在耳边,似乎谁也不想被外人发现。

    他说:“你以为这样……”

    这次是真的没有后文了,沉默和两个女孩走后,谈择也立刻抽身离开。

    段需和问他:“妈妈到底说了什么?”

    也没有得到回答。

    四点钟的天还是朦朦亮,段需和已经走到了半山腰。

    他只睡了三个小时,十二点钟准时到山脚下,在崭新的一天开始之时,向曾经祈求过愿望的神山还愿。

    什么都做了,人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求神拜佛。

    他捐了很多钱,为神像塑金身、添金柱,买门槛供上香的人践踏,如果他真的有什么罪恶害得家庭离散,或许通过虔诚地散财洗清了。

    无论如何,弟弟回来了,段需和宁可相信世上真的有神,通过记载的罪恶,或者心脏的重量来裁决人的一生,那也比变化莫测的命运要好。

    段需和是纥山寺的贵人,就算按道理来说,神仙肯定会保佑。不过段少爷毕竟肉体凡胎,又被养得白嫩纤瘦,要是在登山还愿的过程中有什么三长两短,住持也不想活了。叫了平时接待他的两个小沙弥紧紧跟着,在必要的时候搀扶一把。

    好在一路都平安无事,段需和只在中途停下来喝了两口水,两个“随从”自己也满头大汗,还给他扇风倒水,代替他不间断地朝西诚心参拜。

    过了山门,迎上来一堆人,抬着轿子来接他,段需和哭笑不得,赶紧拒绝了。

    他在茶堂吃了点东西,就到主殿拈香礼佛,一个人跪在粗布团上,头上是怒目而视的天王,踩着绝望挣扎的恶鬼,面前是沉静慈悲的佛。

    后边的藏经阁传来僧人整齐响亮的诵经声,段需和拜服在地,额上是冷硬的青砖。

    段然在做什么呢,他应该还没起床,但是快了,起床以后去学校念书,做题——弟弟很擅长这个,或者跟朋友们玩耍,他相信段然也会很受欢迎,他长得好又这么优秀,谁会不喜欢他?

    段需和从现在想到过去,又从过去想到未来,最后他恳求,如果能听见他的所思所想,看到这么好的孩子,一定要保佑他平安。

    早上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前殿渐渐传来人声,段需和在他们进来之前就起身离开,几个小时竟真似弹指一瞬。

    其余时间他漫步在山林之中,或者在自己的房间中看书。

    那两个小沙弥会给他送饭,打扫房间。

    一个叫净尘,一个叫净缘,七八岁的年纪,都是孤儿。

    段需和第一次来的时候就私底下问询:“怎么没有人收养他们呢?”

    得到回答是都有娘胎里带出来毛病,净缘有一只耳朵听不见,净尘有先天性心脏病。

    于是段需和懂了,这里是另一个孤儿院,他便选在了这里投钱求神。

    净尘的性格比较活泼,总是闯祸,或者干活的时候偷懒,被罚跪他就跑来找段需和,段需和觉得小孩子调皮不是大事,留在房间里看书或者让他讲解经文。

    净尘问他:“您早课的时候一直跪在殿里吗?”

    “是啊。”

    段需和用胶水粘补散落的书脊,这本志怪甚至是手抄本的复印件,都不知道多少年了,恐怕经过了不止一百个人的手,已经变得破破烂烂。

    “您也可以悄悄偷懒,早课的时候大师父们都在禅堂,没人会去抓你的。”

    净尘给他出馊主意。

    段需和看到他,就想起谈月梨,他好几次找人去村子里接她,却被告知谈月梨已经不住在村子里了,段需和想大概是谈择把她接走的,不知道谈择什么时候才能跟他说这件事。

    他对净尘解释说:“我不是因为大师父要检查才跪在那里的。”

    净尘说:“噢,你是大人。那么,你是为了菩萨保佑跪在那里的是吗,要我说,只要是好人,就不用行这些礼,菩萨要你总是跪着做什么用呢。”

    段需和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是啊,所以我是为了自己跪在那里。”

    净尘双手握拳敲他的膝盖:“那我帮忙按摩一下。”

    段需和捏他圆滚滚的脸,突然有人闯了进来,净缘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你不许……不许……”

    钟旗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刚剃过,贴发根的短,还背着一个双肩包,看起来就像登山路过那样。

    段需和有点吃惊:“小旗?你怎么来了。”

    他跑到这里的事情只跟父母说过,他倒是也很想跟弟弟说,不过谈择根本不理他,况且这种事情,也没必要让他知道。

    净缘拍了拍裤腿:“怎么不听我说话就闯进来!”

    小旗确实太有自己的主义了,之前在公司也是,他要做什么事情没人能拦得住,他一旦钻了牛角尖,就算是小事也不达目的不罢休,段需和怕他这样会很累。

    还没开口,钟旗就很兴奋地说:“段哥,我给你带了礼物。”

    这就另当别论了。

    段需和为自己刚才还想要批评他感到惭愧,多好的孩子啊。

    钟旗把双肩包取下来,递到段需和面前打开。

    给在寺院里借助的长辈会带什么呢,段需和想可能是食物,也有可能是新奇的玩具……不会给他带了小动物吧,他可养不好,恐怕要麻烦净缘照顾。

    然而钟旗从里面捧出了一束花,明黄的花瓣柔顺地交叠在一起,像一顶帽子。

    段需和愣了有两三秒,他收到过太多花,倒很少有这样小巧可爱的。

    钟旗问他不喜欢吗,段需和当然喜欢,他转过头问净尘:“这里有花瓶吗?”

    净尘欢呼雀跃地跑了出去:“我去偷大师父的!”

    在段需和从纸袋中取出花的间隙,钟旗问:“段哥,放假这几天能不能跟你一起住在这里?”

    他在这里的事,段需和猜应该是乔镜华告诉的,虽然她跟钟旗并不怎么联系,但段文方就更不可能了。

    也不敢问,在学校跟人闹不开心了吗,难道刚开学就相处不好?怎么还跑回家找哥哥。

    他只说:“你能陪我当然很好,不过这里不是旅游度假的地方,吃穿住怕你不适应。”

    段需和是“小孩没必要吃苦”派,师出乔镜华女士。

    “不会的,段哥知道我是本来家里是什么样子。”

    钟旗都这么说了,段需和也没有拒绝,让人又收拾出了一间房间给他住。

    周边已经有其他的香客定下,段需和出资为屹山寺添砖加瓦之后,这里气派庄严很多,来上香的人自然也更多了。

    钟旗住得离他有一刻钟的路程,主要因为需要攀爬阶梯。

    寺院里五点钟就用晚饭了,吃完又要诵经,差不多八点休息。

    段需和虽然每天需要早起,却还是有晚睡的坏习惯,他总是靠睡午觉来弥补。

    前院变得静悄悄地,他叫上钟旗来到后院的山路小径,走两步消食,顺便问话。

    钟旗却说,大学挺好的,并没有问题,段需和也觉得他似乎心情确实挺好,他不像是很会遮掩情绪作秀的人。

    散步和登山区别太大了,段需和很快感觉到疲惫,钟旗却一直很有精神的样子,他就陪着他多走了一段。

    分别前,钟旗突然说:“段哥,你出来住,我才有机会孝敬你、伺候你,不然这样的机会都轮不到我。让那两个小孩也不要来了,我会照顾好你的。”

    段需和吓了一大跳:“什么伺候!现在哪有这种话,我跟那些帮助我生活起居的人,都是有合同的雇佣关系啊!”

    钟旗:“那些事情我都可以做。”

    段需和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想钟旗这大概是缺少安全感的表现,他必须去付出什么才认为自己能够得到与之相配的东西,他认真地握住钟旗的肩:“你不需要做那些事,你是我弟弟,你只要好好念书,每天高高兴兴的,我就心满意足了。”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钟旗太固执的毛病还是要配合医生再给他改改。

    第二天清晨,他找到住持那里,给好久都没有使用的手机充了电,跟钟旗的心理医生发了几条消息。

    早上的时间本来就赶,这样一来,也没空吃饭了,他直接去大殿,怕赶不及上香。

    经文已经逐渐烂熟于心,他在心里默诵着磕下头去,并没有看到殿外站着的钟旗。

    净缘:“天下所有跟你年纪相仿的人,都是你的兄弟姊妹。”

    段需和虚心受教:“所以我们要关爱别人,就像关爱自己。”

    净缘:“不,我不是在讲经。大师父说,你是大善人,资助了很多人,我想问你,是把他们都当作兄弟姊妹吗。”

    段需和想了想:“我只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而已,毕竟我也曾经有过需要帮助的时候,况且这些钱财不是我独自赚取的,也是受惠于我的父母。”

    净缘:“那个跟着你一起来的人,你是因为这个帮助他的吗?”

    钟旗?段需和想,原来不是跟他讲道理,是要拉家常。

    段需和:“当然,他自身是非常努力的,只是遇到了暂时无法解决的困难,我想,有能力的人都会帮他一把。”

    净缘摇了摇头:“根本不是这样。”

    他又问:“如果他不努力,你还会帮助他吗?”

    段需和毫不犹豫地说:“会的,他年纪还小,又没有人教导,不是他的错。”

    净缘:“倘若他即便承接你的恩情,却一辈子没有作为,还是怨天尤人呢?”

    段需和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他觉得钟旗绝对不是这样的人,起码他是很真诚的孩子,懂得知足常乐,他甚至都不怎么问自己要钱。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并不是为了要他成为多么厉害的人,才做这件事,他只要安定地生活下去,就是最好的回报了。”

    净缘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打量他面部的表情。

    最后,他问道:“如果他反过来利用你、加害你,甚至还毫无歉疚悔过之心呢,你还会选择这么做吗。”

    听到更加无理的问题,段需和的心反而放下了。

    如果说前面像是对钟旗人品的质问,层层递进到这里,反而更像对段需和内心悟道的考量。

    他侧过头去,望着窗外在风中轻轻摆动枝叶的巨树,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如果钟旗真的误入歧途,成为不好的人呢?他可能在社会上交到用心险恶的朋友,有可能遇到了经受不住的诱惑,可能仅仅是一时冲动。未来是不确定的。

    然而,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坏人,总不能因为这样,就把所有人都消灭吧,站在不同的立场,善恶也是无法准确界定的。

    于是段需和说:“我还是会这么做的。”

    净缘向他行了一个大礼,他的问题问完了,接下来保持了可贵的沉默。

    一整个下午,段需和都在编织绳串,红线与金线交织,用来系给谈择求的护身符。

    这种小手工看起来简单,要做得平整却不容易,总是有一些凸起或疏散的地方,就要解开重新来过,净缘一直在边上陪着他。

    傍晚时分,钟旗将晚饭端到了他的房间里来。

    平时,段需和都是去前院,跟僧人和其他香客一起吃饭的。

    他奇怪道:“今天都发饭到各院吗?”

    钟旗说:“好像是前头闹起来了,已经在处理,段哥就别出去了,吃完我把盘子端走。”

    段需和看他端了很多菜来:“那你们也一起吃吧。”

    钟旗只递了一双筷子给段需和,他看着净缘:“你师父在找你。”

    净缘并没有搭理他,从袖管里掏出了一只小勺子,段需和拿过来在水杯里洗了一下,才让他用来吃饭。

    前院一直都静悄悄地,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声响。

    段需和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吃完饭人都散了,趁着天还没黑,一个人慢慢走到了前殿。

    这里一切都和原来一模一样,没有损坏的痕迹,或许只是发生了很小的争执,现在所有人都不在这里了。

    太阳西落,殿内的光线也变得昏暗,神像面前摆放着蜡烛形状的灯,与时俱进的供奉,这倒是真正的长明灯。但是四周顶上的诸神就没有这份体恤,他们的面容隐没在暗色里,显得更加愤怒狰狞。正义之神镇鬼,段需和倒不是很害怕,他只怕有什么歹徒潜藏在角落里。那些僧人呢?

    “你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段需和猛然回头,他脱口而出:“然然。”

    谈择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门口小桌上上香的名册,翻看了两下,并没有计较他的称呼:“你不是每日来参拜,你是住在这里。要出家?”

    段需和哭笑不得:“当然不是。”

    谈择冷声道:“想一出是一出,总是到处乱跑,就是不待在家里。”

    段需和越听越高兴,觉得弟弟关心自己:“你来找我吗?”

    谈择:“我来找段文方。”

    他不爱称呼父母……也没办法。

    段需和只道是在说反话:“爸爸怎么会在这里。”

    名册上面确实没有段文方的名字。

    谈择皱了皱眉:“他来这山上却没有来找你?”

    段需和也反应了一会儿:“爸爸真的来了?”

    谈择:“他在这附近扫墓,没有告诉你?”

    段需和完全没有听说,不过段文方做事本来也不用向他汇报,谈择可能误会了,父亲虽然对他很好,但并不是那种时时刻刻都很亲近的状态,毕竟他也这么大了,有自己的生活,段文方又那么忙。

    他刚要解释,侧门突然走进来一个人。

    钟旗缓慢地转动着眼球,将周围的环境收入目光中,他定定地看着段需和:“哥,怎么来前殿了。”

    段需和很兴奋地说:“小旗,你来,我给你介绍,这是我的弟弟,之前说过的呀!”

    谈择一眼都吝啬给钟旗:“刚刚已经见过了。”

    段需和愣了一下:“是吗?”

    钟旗堆起一个老实巴交的笑容:“是的,很高兴见到你,谈择。”

    谈择还没有驾照,司机在门口等着他,段需和简单收拾了一下,护身符还没有做完,但是弟弟都来接他了,没有什么比弟弟本人还要重要,总不能让他自己一个人回去。

    钟旗也搭上了同一辆车,他幸运地享用了单独的副驾驶座,段需和跟谈择挤在后面。

    段需和凑到谈择耳边小声说:“你不要生气……”

    谈择:“让他滚。”

    钟旗笑了笑:“没关系,我知道怎么回去,段哥让我下去吧。”

    段需和点点头:“好,这里太偏了,再开一段吧。”

    钟旗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不停地抚摸谈择的手腕,像顺毛一样安抚弟弟。

    谈择一直没什么表情,他没有看钟旗,也没有看段需和,让钟旗觉得自己不配与他交流,而段需和不配关爱他。

    钟旗把手握得很紧,得以在表面上显得轻松。

    段需和为他叫了一辆车,在山底下刚有公路的地方把他放了下去,在路边陪了钟旗一会儿,确认他知道自己在哪里、现在又要回哪里去之后,返回了车上,放下车窗对钟旗挥手。

    他长吁一口气,小孩子闹矛盾可真不简单。

    “小谈,你不喜欢他吗,放心,哥哥以后就不让他跟你见面了。”

    他诚惶诚恐地,怕刚有点缓和的兄弟关系又被自己搞砸。

    谈择:“你知道为什么烦他?”

    段需和又开始“揣度圣意”,犹犹豫豫地说:“我不太知道,你想要我问……还是,嗯,不问呢?”

    他小心翼翼地眨着眼睛,看起来像是被欺负一样。

    有的人天生根本不会做哥哥,协商是为了跟人撒娇,流眼泪是为了命人让步。

    “你现在说得这么好听。”谈择看起来在恨他,“消失的时候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段需和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小谈,我怕你不想看到我,多说些话害得你心烦。我不可能离开你的,只要你找我,我立刻就回来。”

    谈择不听他的花言巧语:“你妈妈告诉我,你总是跪在大殿中,说是为了保佑我平安。”

    段需和心里咯噔一下,又开始道歉:“对不起……”

    谈择嗤笑:“你对不起我什么?”

    段需和:“我不应该做这种迷信的无用功……对不起,小谈,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我,我是没有办法……我只是为了,让我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他垂着头,都没有力气抬起来了,更没有勇气看弟弟憎恶的眼神,他总是什么都做不好。

    弟弟却没有接着骂他,而是把他的裤腿挽了起来,看着他腿上添的新伤。

    谈择久久没说话,可能在检查他罪恶的证明。

    段需和小声说:“我以后再也不自作主张了,我只听你的。”

    谈择突然说:“我让你做什么都可以吗,哥哥?”

    这声久违的“哥”和段需和记忆中和稚嫩的童音相融合,简直就像努力了一辈子的继父,终于得到了继子的认可一样,他获得了真正的宽恕,感动得都有一些哽咽了:“然然,我……”

    谈择没什么感情地说:“晚上来我的房间,不许穿衣服。”

    直到下车的时候,段需和的脑袋都还处于宕机的状态。

    他转过头看弟弟的表情,谈择就像刚才只是说了“今天晚上一起看球赛”,神色如常,走路稳健自如,并且在段需和差点摔倒的时候服了他一把。

    弟弟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段需和没有失忆,他记得自己和谈择发生过性关系,但是那是在特殊情况下,而且谈择多次表示很厌恶这件事情,这样看来,谈择这么说或许是作为一种攻击的手段。

    不过这也并不算非常过火的话,结合上下文语境,可能只是谈择一种羞辱人的表达而已,并没有认真的意思。

    在屹山寺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段需和现在差不多已经要睡觉了,他没有精力再去想弟弟的暗喻和讽刺。

    他简单地冲洗了一下,躺在浴缸里的时候都差点睡着。

    但躺到床上以后,他反而失去了睡意。

    要是完全置之不理的话,谈择明天更生气了怎么办?就算是恶作剧,或许这样就能让谈择消气。

    他辗转反侧太久,月亮都升到了高空,夜深了,他终于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也不用真的脱光光去嘛,只说不穿衣服,也没说不能穿别的呢。

    而且现在这个点,谈择可能已经睡了,这不能怪他,弟弟没有说清楚几点。

    段需和信心满满地裹了两条宽大的浴巾,拿上那个半成品护身符,悄么声地来到了谈择的门前。

    把谈择接回来以后,他还没机会进去说话呢,今天是拉近距离的一大步。

    轻轻敲了两次门,并没有人应答,段需和决定,再敲最后一下,要是把睡着的弟弟吵醒就不好了。

    没承想最后一下敲完,门恰好应声而开。

    谈择看起来刚起完澡,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看着裹得像个老冰棍的段需和,不是很欢迎他的样子。

    明明是他指定的会面,怎么还不开心?

    段需和扯了扯领口,露出赤裸的前胸,证明自己确实没有穿衣服。虽然说这身看着有些滑稽,能让弟弟开心就好,很富有童心,很舍己为人!

    他拿出金黄金黄的护身符递给谈择,两手相触的那一刻,谈择拉着他的手把整个人扯了进去,并把房间门关上了。

    里面更安静,连走廊的风声都没有。

    段需和看他对护身符不太感兴趣的样子,热心地解开袋口说明:“里面是你抓周抓到的金珠,我在让人在上面做了合你生辰八字的转运纹,你可以摸一下……不是摸我。”

    谈择的手顺着他的腿往上,这个行为怎么看都不是很礼貌,不过段需和想他可能是检查到底有没有穿衣服,于是一动不动地等待检查结果。

    都这么配合了,谈择还是不高兴,他更生气了。

    “段需和,你真的大半夜不穿衣服跑到别人房间里?”

    什么话!明明是他自己说的,怎么又改口指责?

    段需和觉得很委屈,但是又不能说弟弟,只好讨好地小声说:“不是别人呢。”

    是亲人,是兄弟,小那么多,简直像段需和自己的孩子,是他最重要的人,从诞生起就发誓会爱他,永远最爱他。

    弟弟把自己锁在带刺的房间里面,一靠近就扎得很痛,但是段需和还是一遍一遍地来,从兜里掏出新找的钥匙来试。

    好在这次他的钥匙找对了。

    谈择终于收起了厌恶的表情,他低下身去看段需和膝盖上的伤口,轻轻碰了碰。

    段需和:“不痛的。”

    谈择拍了拍他的腿:“去坐着。”

    他进到储物室里去了,段需和悄悄转了一圈,打量他的卧室。

    送的东西基本上都没拆,大部分都堆在角落里,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少得可怜,感觉一有什么事,他背上一个双肩包就能干净利落地离开。

    弟弟不喜欢这个家,这让段需和感到沮丧。

    他怎么努力也不能彻底改善关系,已经过去的时间是弥补不了的,谈择大概更喜欢自由,喜欢能自己独立当家做主,喜欢麦浪和田野。

    段需和沉浸在自己悲伤的情绪当中,谈择拿着药膏出来,看到他对着全新的游戏机缅怀。

    “想要就拿走。”

    段需和赶紧说:“这是给你玩的,我已经过了这个年纪了。”

    谈择把一个黄绿色瓶子打开,里面的药膏散发出一种浓重的薄荷味:“我是什么年纪。”

    段需和扶着床沿慢慢坐下:“年轻嘛。”

    弟弟给他上药,本来是让段需和感到非常幸福的,但是谈择蹲下来把他腿上的浴巾往上掀之后,情况就有一些不对劲了。

    他真的里面什么都没穿,谈择之遥稍微一抬眼,可能就被看光了。

    微凉的药膏让段需和突然抖了一下,他微不可察地往后挪,悄悄扯过床角的被子。

    谈择抬头瞥了他一眼,把他的浴巾往下按了按。

    明明什么都没说,段需和却感觉他坦然自若的意思是,哪里我没看过?

    他默默躺了下来,把本来要盖腿的被子盖在了自己脸上。

    谈择仔仔细细上完药,把段需和乱挪动碰脏的床单也擦干净,段需和还埋在被子里面装死,他把目光从那片白色中移开:“起来,回去睡觉。”

    隔着被子,只能听到段需和嗡嗡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谈择坐到他边上,俯下身去拽被子,段需和自己冒了出来,脸被闷得红红的,他说:“晚上就在这里睡行不行。”

    温暖的被子,寂静的夜晚,段需和想跟弟弟一起睡,他可以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他,跟他说小时候拿的奖,也说出的糗。说不定作为交换,谈择也会愿意敞开心扉,他想听弟弟在学校适应得怎么样,有没有喜欢的人,会不会讨厌拖堂的老师。

    不过他觉得自己突然提出这件事,可能冒犯到弟弟,因为谈择死死地盯着他,就好像他刚才说了什么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一样。

    “没事,没事。”段需和赶紧撤回,“我走了!”

    不过在这个房间里,他说了不算。

    谈择把他重新按回床上,大半个人都压在段需和身上了,虽然隔着被子有缓冲,但还是让他有点吃力。

    弟弟老是生气,他又生气了:“你凭什么……你答应我的事情还没有做到。”

    段需和都不知道自己这么能惹人生气:“怎么可能呢!我什么都肯做的。”

    谈择:“你分手了?”

    段需和不说话了。

    不是他不肯做,只是认识这么多年了,又没有大是大非的问题,要彻底分开肯定需要时间,感情要梳理清楚,资产也要分干净,不是两手一挥就能解决的问题。

    他跟弟弟好声好气地解释,弟弟根本不听。

    谈择:“分手就是分手,你跟他说明白,明天把东西都还给他,就算结束了。”

    段需和笑,他觉得小孩子很可爱:“我跟他说过了……这怎么可能呢。”

    谈择冷硬地说:“你再跟他说一次,说明白,不许笑着说,今晚就能睡在这。”

    段需和愣了一下:“现在吗?”

    钟上的时针已经指向两点,沉默的夜晚是一块巨大的黑石,把人们的活力都夺走了,大多数人都在休息,段需和觉得梁苛应该也睡了。

    谈择把自己的手机扔给他,靠在床头,监工似的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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