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燃木(6/8)

    段需和抬起头看她。

    “您弟弟昨天过来了。”

    段需和很是惊讶:“我弟弟?”

    谈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在家里绣花一样,怎么可能到这里来。

    丽莎:“对,他说总是联系不上你,我就说咱们也是一样的,您忙别的事情去了,然后他就吩咐我,您来的时候通知他。不过我觉得,虽然他是您的家属,但是毕竟不是我的老板,这件事情还是要经过您的同意。”

    听到“好长一段时间联系不上”,段需和才意识过来,说的并不是谈择,应该是钟旗来过了。

    他高考刚结束,成绩非常优异,但没有去首都,而是选择了省内最好的大学。段需和尊重他的选择,奖励了他五十万让他出门旅游,他说不想自己一个人去,可也没什么朋友。

    段需和虽然把钟旗认作弟弟了,却也知道他性格上存在缺陷,为人处事比较极端,他总是说班上同学的不好,不过说出来的案例,段需和觉得都很正常,这个年纪的小孩有几个不吵吵闹闹。应该是因为小时候家庭环境的影响,让钟旗比较缺乏安全感,还有一些强迫症,段需和让他接受心理干预,毕竟现在钟旗基本上只听他的话。

    已经打过三四个电话了,无非是想让段需和陪他一起去,但是段需和哪有时间,六月初接到新的通知,他就一直在跟污点证人那边扯皮,让那些人吐出点东西来有点麻烦。

    他也没有心情跑出去旅游,现在他的首要任务就是回去毕恭毕敬地看谈择的脸色。

    虽然说都是弟弟,但终归是不一样的,段需和也觉得有些对不起钟旗,对丽莎说:“可以告诉他,但是他说了什么,也要让我知道。”

    丽莎领命行事,钟旗一收到消息就说要过来。

    二十分钟不到,他没有敲门就走了进来,少见地带着笑,站在段需和的办公桌前,手不停地翻动文件,却没有低头去看。

    钟旗非常高且瘦,长着一张苍白的脸和特别薄的两片嘴唇,说话的时候总是不怎么张嘴。如果不总是耷拉着眼皮看人,也是有几分英俊的模样。他之前一直喜欢啃手指,啃得都不成样子了,段需和花了很多时间帮忙矫正他,给他吃糖,还给他做了黑色的指甲,涂上苦药。总算是戒掉了,但是他看到段需和就不由自主地抿起嘴,有时候还会做咀嚼的动作,新的毛病是更难改了。

    “段哥,我这几个月打工赚了点钱,想要请你吃饭。”

    钟旗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打开给他看。

    段需和很意外:“打工?为什么要去打工,不是让你出去玩吗,是做什么的,辛不辛苦?”

    钟旗摇头:“一点也不辛苦,段哥,我永远记得你的恩惠。你花在我身上的钱,以后都一定会千倍百倍还你的,为了你我也要出人头地。”

    段需和拿出手机又给他转了一大笔钱,还让他看卡上的余额,那么多个零:“真的没有必要,我只希望你健康平安,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我就喜欢跟着段哥!”钟旗笑起来还有些憨厚,段需和看着也笑了,这是他选择成为的家人,谁说又不算深刻情谊呢。

    他总是说:“段哥,真希望你能早点找到你的弟弟。”

    只要他说这句话,段需和就会像收到巨大的感动那样,摸他的头发,握他的手。

    但是这次没有,这次段需和只是微微笑着:“小旗,或许真有你祝福的一份力量,我找到然然了。”

    钟旗缓缓睁大了眼睛:“是吗。段哥,你确定就是你弟吗,不是像跟我一样……弄错了。”

    段需和点头:“这次真的是对的,已经检验过了,你们年纪差不多,下次见面一起玩好吗。”

    钟旗像是调动自己的全身肌肉,才努力作出了大笑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很辛苦。

    他说:“当然。”

    钟旗在段需和的办公室的里面一直等到他下班,说要带他去很好吃的餐馆。

    既然他已经攥着好不容易赚的打工钱来找了,段需和不可能拒绝。

    在外面吃也挺好的,确实跟钟旗都好长一段时间不见了,况且他不回家添堵,谈择一个人吃饭可能还更有胃口些。

    钟旗所说的餐馆在小弄堂的最里面,虽然小,但收拾得很干净。

    尽管如此,钟旗还是在段需和坐下之前把凳子桌子都用湿巾擦了好几遍。

    他的洁癖表现得很奇怪,自己不算特别爱干净,反而不许段需和沾上灰尘。

    段需和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给谈择打个电话,对面没人接,他只好编辑了一条信息,说晚上不回去吃饭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

    钟旗:“是给段然打吗。”

    段需和笑笑:“他现在名字还没有改回来,叫谈择,谈心的谈,选择的择。认亲这么大的事,他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接受,你见到他的时候留心不要叫错了。”

    钟旗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重复了一遍:“不能接受?”

    主要是不能接受段文方的态度吧,谈择的性格令他感到失望,不过他对谈择来说也不是一个非常理想的父亲,这些家事终究是不为外人道的,只打着哈哈就过去了。

    钟旗提议:“如果他一个人在家,不如也叫过来一起吃。”

    段需和一时之间竟然笑出了声,因为他想要是谈择听到这个消息,肯定会觉得他脑子有病,都闹到这个地步了,还有这种妄想。

    他无奈地说:“小谈……他不会来的。”

    “他不愿意来跟你吃饭?”

    那语气,好像跟他吃饭是多大的荣幸一样。

    听别人话里话外意思说谈择不懂事,段需和又忍不住为弟弟说话:“他刚来这个家,都还在磨合,小孩子嘛,闹脾气也很正常,我正想着怎么哄他呢。小旗,你跟他年纪差不多,身边的同学一般都跟父母要什么呢?我跟你们毕竟有代沟,很多事情不太清楚。”

    虽然说他们兄弟之间的问题……比普通家庭大多了,但那也要解决,总不能真老死不相往来吧。

    钟旗手中的勺子反复地按压着面前那一盘肉沫,把肉渣都压成浆糊了,也一口都没有吃进去。

    他始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吃完饭,段需和没有推阻,让钟旗买了单,亲自开车送他回家。钟旗住在他位于大学城附近的一套房产里面,刚搬进来不久,想着以后读大学走读也很方便,钟旗的性格不适合住宿舍。

    “上来坐一下吗。”下车以后,钟旗敲了两下车窗,“我还有话想跟哥说。”

    段需和看了眼手机,全是无关紧要的消息,谈择自始至终都没有回信息,他现在归心似箭,只想回家看弟弟。

    “下次吧好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可以发消息给我。”

    既然刚才不说,想必也不是很紧急。

    钟旗也看着他的手机屏幕,不知道能看到多少。

    他的手慢慢离开了车窗:“路上小心。”

    从大门进去,可以看到看到餐厅的灯是灭的,只有黑黢黢的一扇窗框。

    段需和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难道还会等他吃饭不成。

    真要这样,饿到了,他肯定比谈择还生自己的气。

    他把车钥匙给了佣人,不要人端茶倒水,自己进门换鞋,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灯光恍恍然涂满一角而已。

    那里的搁架上有几株乔镜华的兰花开了,段需和忍不住凑过去瞧个新鲜。

    花的香味若有似无,非常浅淡,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才高贵清雅。

    如果特别热切浓郁,反而让人觉得头痛,反倒成最廉价的东西,甚至惹人厌烦。

    段需和观察了良久,拨弄了两下叶子。

    这花很名贵,身价高的,无论人还是别的什么,都不会好养活,他也不敢多碰,别给害死了,惹得妈妈不高兴。

    他抬腿往楼上走,突然发现二楼茶桌边有一个人影,差点把他魂都吓出来了,忙按亮手边的灯。

    谈择面无表情地坐着,架势跟阎罗判官审犯人一样,感觉下一秒就要推出狗头铡把他按律问斩。

    段需和小心翼翼地挪过去:“怎么啦小谈,坐在这里干什么?”

    谈择没说话,他只好揣摩圣意,先试探着汇报行踪:“今天家里有什么事吗,妈妈在家?你跟她说话了吗?”

    ……

    “我回公司上班了,嗯……都挺好的也没什么乱子,等发工资了给你买衣服好不好?”

    ……

    段需和左右看了看:“你记不记得,之前在医院说起过,我还资助了一个跟你遭遇很像的一个弟弟,今天就是跟他在吃饭,还说下次有机会你们可以见面交个朋友。”

    谈择终于瞥了他一眼,但是一个字也没说就走了。

    段需和茫然地站在原地,叛逆期小孩的心思比双色球还难猜,可能他只是喜欢这里的风景,喜欢这个位置,不过在一片黑暗中坐着还是挺瘆人的。

    谈择能够这么空闲坐在厅中的日子也很快结束了,段需和为他办理了转学手续,很快开学,进入了高三生活。

    怕他跟不上或者适应不了新环境,段需和总是想去学校看他,但是他知道这是做家长的大忌,这种事情小孩不同意,肯定不能擅作主张。

    但是谈择的成绩非常好,是段需和曾经无论怎么努力,都不可能到达的那种好。

    有些东西可能是天生的,岑娇没有给他的话,再怎么努力也是白费力气。

    成绩虽然说在社会上的作用不像学生时代那么大,但是确实是这个年纪证明自己最简单的方式,起码段文方承认这份成绩。

    他之前有放出风声说小儿子找回来了,但这仅仅只是传闻,现在他要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为此准备了一场宴会,为失散多年的段然接风洗尘,虽然被接的当事人前一天才知道这件事情。

    谈择不关心这件事,他虽然住在家里,却还是像一个局外人那样。段文方也不在乎他是否关心,他本人的意见在段文方眼里根本不重要。

    段需和眼中的爸爸不是这样的,段文方好像在大儿子上面花光了所有耐心,段需和甚至觉得他对找回这个弟弟并没有那么惊喜。

    段文方习惯了尽在掌控的生活,正巧段需和喜欢被掌控,他在段文方的安排下念书、工作,跟他交好的合作人的儿子恋爱,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最适合段文方的儿子,比刺头一样刚接回来,不服管、也管不了的谈择适合得多。

    但是谈择仍旧是他明面上,唯一亲生的儿子。

    佣人第三次来敲谈择的房门,说段文方催他过去。

    谈择根本没有理会,把音响的声音放得很大,里面随机播放最吵闹的音乐,他对这没什么兴趣,仅仅是作为一种反抗的手段而已。

    在过去,他从没有多余的时间腾出来鉴赏音乐,他需要不停地努力才能够赚到全家的口粮并且不至于放弃学习,食物是当下生存的条件,学习是未来生活的希望,他就活在这两件事之中。

    现在他的房间比过去的整个院子都大,装满了段需和买来以为他会喜欢的那些东西。

    从巨大的落地窗望下去,能尽览整个花园,不仅有修剪漂亮的灌木、巨大的泳池、还有形状千奇百怪的灯柱、以及灯柱之中被镂空得以豢养鲜艳的鹦鹉。

    除此以外,为了筹备明天的宴会,草坪上还添置了很多桌椅和莫名其妙的塑像。

    段需和倚靠在其中一尊上面,把手中的水球抛向泳池,泳池上面有一个灵活的小机器人,能够捡球再丢回来,像一个兢兢业业的球童。

    球上连带的水把段需和的衣服沾湿了,他今天穿着一件领子带有花纹的衬衫,风吹过紧紧粘在他细瘦的腰身上,不过里面还穿了一件白色的贴身衣物。

    他的后颈上贴了一条阻隔贴,可能是不太舒服,段需和总是伸手去碰。他确实应该防范一下,人多的场合保不准就有alpha或者oga,如果闻出来他身上有刚找回来的弟弟的信息素,这可比机器人抛水球精彩多了。

    段文方终于放弃了面对面交谈,打来电话,谈择开了免提,在主场嘶哑的吼叫声中,段文方心平气和地说:“段然,整个段家以后都是你的,到时候你想在每个房间播放摇滚乐都行,但是明天你要配合,不可以胡来。”

    “都是我的?”谈择冷笑了一声,“段需和呢。”

    段文方:“哥哥的那一份,我肯定会分好给他的,他拿到的跟你比不了,但是他不会有一句怨言的,你应该也知道哥哥是什么样的人。你以后要照顾他孝顺他,这个家才能走得长远。”

    段需和把水球扔远了,机器人追不上,死机了,在水面上转圈圈。他找了新的游戏,挽起袖子,抓了一把鸟食伸进镂空的灯柱中喂,他的手腕像雕琢的白瓷一样漂亮,歪着头不知道在跟鹦鹉说什么。

    可能明天有机会听到,如果鹦鹉会学舌的话。

    梁太太早早就登门了,靠着半个亲家的关系,一路闯进了乔镜华的花房,先问小儿子,再问大儿子。

    “找回来就好,平安无事就是菩萨保佑,过去的都可以弥补,只要身体康健就好了,这个可填补不来呢。”

    梁太太揩了一把不存在的泪花,自说自话频频点头,仿佛这样就能句句都是真理。

    乔镜华笑笑:“是啊。”

    “这么说来,确实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这就好啊。”梁太太很是喜悦一般,睁大了眼睛,继而有神秘地说,“老梁有一个表侄女,三岁的时候被生母偷偷抱走了,十八岁到了,供不起又送回来,可惜那女孩整天在山坳里待着,只会洗衣做饭,连跟人说话也不太敢,在家里养着都糟心,只好打发了点钱给她。”

    乔镜华道:“确实可怜。不瞒你说,段然刚回来,也是有些问题在身上的。”

    梁太太凑近过来:“什么问题啊?”

    乔镜华:“脾气特别坏,逮着谁骂谁,连我和文方也一起骂,一琴,你可要小心他。”

    梁太太讪笑着:“哎哟,这可真是……真是……”

    乔镜华拿着一把精巧的小剪刀,把盆景中多余的枝叶剪去,又拿了一根木枝过来,似乎并不在乎她要做出什么评价。

    佣人端了茶点心上来,梁太太每样碰了一点,才开始讲到段需和。

    “好一阵子没见到需和,我一问,才知道梁苛跟他居然吵架了。我赶紧教训他,也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是斗嘴而已,需和毕竟是弟弟,他不知道哄着点,竟然还敢置气,一点不像样。所以我今天命令他一定要过来给需和道个歉,都是一家人,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得生疏了。”

    乔镜华伸出食指来点了点桌子,笑道:“噢,你叫他来的?”

    “那是肯定的,梁苛做得不好,我们做父母的,当然也有责任在身上。”

    梁太太扶了扶那副精巧的银边眼镜,谦虚地说。

    乔镜华把修剪完的盆景放到一旁,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我最近也听到一则传闻,同样是长大了以后才把孩子找回来,原来是当年刚出生,就在医院抱错了,养的不是亲生的。”

    梁太太唏嘘不已:“这种事啊,说起来像剧本,现实里还真有呢?”

    乔镜华:“是啊,不过家里那个就算是别人家的,到底养这么大了,送回他穷爹穷妈那里也是受苦,怎么舍得呢,你猜最后怎么办。”

    “怎么办?”

    “干脆嫁给了亲生的儿子,这下子就不用操那些心了,喜事成双。”

    梁太太脸上的笑容挂又挂不住,拿也拿不下来:“这,这怎么说也算是兄弟姐妹,说出去多不好听,要被人在背地里讲闲话的呀!父母难道真的愿意看到他们这样?”

    乔镜华举起手在空中轻轻下压了两下,示意梁太太不必这么激动:“日子到底是小孩在过,别说外人的闲话,就是父母唠叨的那些,也是不重要的,关键还是看他自己舒不舒心,喜不喜欢。一琴,你说呢。”

    梁太太还没来得及说话,门被推开了,段需和同外面微凉的风一道进来,他听说梁太太来了,知道乔镜华不太喜欢她,便来说些好话。

    他热情地说:“阿姨,这么早就来了,我陪您去外面坐坐好吗,我刚好有礼物要送给您。”

    梁太太刚站起来,乔镜华就说:“需和,我跟梁阿姨还有话要说,你自己去玩。还有,弟弟早上很早就出去了,去办一些手续,不知道回来没有,要是有空,你就去找他。”

    或许是因为早起还不太清醒,他没来得及贴上阻隔贴,在听到乔镜华说的话后,下意识就用信息素去找他的alpha,信息素告诉他,谈择就在附近,便说:“他回来了。”

    乔镜华有点惊讶:“是吗,你见到弟弟了,他在做什么,吃早餐吗?”

    段需和愣了一下,其实是很好糊弄的问题,但是他太不会撒谎,不由自主地磕吧起来:“不。没有……我刚才……”

    梁太太也一直紧紧地盯着他,叫他更紧张说不出话来。

    乔镜华却没有再深究,示意他不必说了:“没关系,不知道的话,就帮我去看看他在干什么,一会儿再来吧。”

    段需和同手同脚地退出房间,决定以后再也不要撒谎了,可是怎么可能一辈子只说真话?还是多练练吧。

    能感觉到谈择的信息素越来越近了,好像在往这里来,段需和站在楼梯口,心里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默默倒数了三个数之后,谈择竟然真的出现了。

    他从门进来就直接对上了段需和的视线,就好像知道他的位置一样,不过只看了一秒就转过身离开了。

    段需和先回到房间贴好了阻隔贴,在那之后就没办法找到谈择了,到处问都说没有见过,直到快入夜的时候,他从外面接了两个阿姨的妹妹进来,才看到谈择在人群的正中间,段文方甚至站在他的身后。

    谈择不再是站在破旧不堪的楼梯上,隐没在黑暗中警惕观察着来客的小孩了,他穿着正装神情自然地同那些来客交谈着,他本来就是万中无一的焦点。

    段需和的胸腔像塞满了热气球,感动得无以复加。

    从他看到段然降生的那一刻开始,教他说话写字,教他认识自己这个世界,教他懂得基本的道理时,就在等他长大成人的这一刻。

    就算没有他寸步不离的陪伴,谈择也好好长大了,他真的是一个很伟大的小孩,段需和更为他感到自豪。

    他带着幸福的微笑站在角落里久久注视着,直到一双手搭上他的肩膀。

    “需和。”梁苛今天打扮得特别花哨,梳了一个黑亮的背头,显然他也觉得自己很迷人,声音压得很低,“找了你好久,能聊一聊吗。”

    从村里要离开的时候,梁苛咬死谈择不是他的弟弟,段需和听不了这个,两个人不欢而散,之后就一直冷战。他偶尔看到梁苛在朋友圈分享,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运动,有人在下面问“嫂子呢”,他回复说“犯错了,惹他不高兴,在惩罚我”。

    大概是发给他看的,给他一个台阶下。

    如果是以前,就算梁苛什么都不做,段需和也会先求和的,毕竟冷漠只会不停地伤害彼此相爱的人,但是现在他太忙了,他意识到自己没有办法把恋爱和梁苛视为生活的重心,这对梁苛是不公平的,他应该让他知道。

    他们两个确实应该好好聊一聊。

    梁苛端着一杯酒,段需和跟着他来到了阳台上。

    天已经完全变成了幽静的墨蓝色,段需和探出身体远眺,闻到夏玉兰和无花果叶的青涩香气,遥远的山坡像一颗吸纳所有光亮的绿宝石,镶嵌在重重黑影叠成的天幕上,微弱的星芒时隐时现。

    沉默是感情已经出现裂痕的恋人之间最常见的开场白。

    段需和的余光中是梁苛的侧脸,好看的脸孔总是让他的心沉沉地跳动,这样的偏爱让他对他感觉到亏欠。

    他说:“梁苛,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我出轨了。”

    平静了两秒过后,梁苛发出一阵笑声,甚至手抖到酒都洒了下去。

    “不可能。需和,我比你自己更了解你,你不会做这种事的,这对你来说根本没有必要。”

    梁苛轻柔地抚过他的鬓发:“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段需和:“因为我说的是真的,虽然不是我的本意,意外发情很突然,但是我确实出轨了,我跟别的男人上过床,在我们交往的期间,我必须向你坦诚,因为这是相伴一生最基本的事情。我不能奢求能够得到你的原谅,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尊重理解。对不起,梁苛,我们总是互相道歉,比对彼此说爱的频率多得多。”

    梁苛看了他一会儿,才说:“他是谁?”

    段需和认为他应当保护无辜者的名誉,并没有回答。

    令他感到安心一些的是,梁苛并没有特别愤怒或者悲伤,只是反应了一会儿,进入了思考。

    段需和耐心等着他的回复,不过在那之前,梁苛从口袋中拿出了一包烟,从中取出了一根,并没有放进自己口中,而是递给了段需和:“想要试试吗。”

    细长的烟身有点像女式香烟,上面还有橘黄色的花纹,看起来很有欺骗性。

    “我不喜欢烟的味道。”虽然这么说,段需和还是接过了,毕竟他现在是道歉的姿态,只要梁苛的要求不是太过分,他都愿意答应。

    打火机举到了段需和面前,跃动的闪闪火光邀请他,最终还是点燃了一头。

    的确有一些香橙的味道,不过烟味还是很重,就像沾满灰尘的旧报纸,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喜欢这种味道,很快吐了出来,弥散在夜幕中。

    他半开玩笑地说:“你答应过我不抽烟了,我还以为你是真的戒了。”

    梁苛把玩着那枚打火机:“是真的,给你带的,我只是觉得你抽烟会很漂亮。”

    这句话很像终点,段需和觉得梁苛也意识到了,他们或许不会再在一起了。

    他突然往段需和身后看了一眼,说:“你弟弟来了。”

    段需和笑了笑:“不可能。”

    他扭头看过去,外面没有任何人,谈择现在应该特别忙,不会跑到这种地方来的。

    “但是你还是看了,因为只要是跟你弟弟有关的事情,都会让你付出全部的注意力。”

    一支烟的时间很短,段需和看着他熄灭了:“我们已经为此讨论过太多遍了,我仔细想过,其实是没有对错可言的,只是不合适,因为我也没办法改变,我也不应该要求你改变。”

    梁苛把烟头接了过来:“为什么?”

    段需和没有听懂:“什么?”

    梁苛:“你为什么不要求我改变。”

    段需和想说,因为我就是这样的性格,不喜欢改变别人,这样对谁都好,不会冒犯到别人,也不会让自己失望。不过他再往深处去想,想要检讨自己为什么把恋爱谈成这样子,他才觉得,其实是因为,他不需要梁苛改变。

    至亲至疏,弟弟早就丢了,段需和在遇到梁苛之前就围着段然打转,梁苛也不是第一天喜欢热闹,喜欢在外面交朋友,段需和觉得他不用变,其实是觉得这不是爱情中的重点,因为他最关心的只是梁苛的外表。每每打电话就特别容易吵架,这样肤浅虚伪的喜欢,怎么可能长久。

    梁苛却没有追究这件事,他甚至说:“需和,如果我们已经认定没有出口的话,是怎么都找不到路的。你既然说了,是发情热意外导致的,我是没有资格计较的,这件事到底是我在意,还是你在意。”

    他依然决定挽回这段感情:“你想让我对你说分手,不会的,需和,我永远不会说的,除非是你提出来。”

    风渐渐起了,这里不再是一个说话的好地方。

    临走,梁苛突然凑过来想要亲段需和,他被吓得直退了几步,靠到露台另一边的栏杆为止。

    很小的插曲,毕竟不是浓情蜜意的时候,这行为确实有些突兀,梁苛也只是尴尬地笑笑。

    可段需和却忍不住一直想这件事,经过昏暗的走廊时在想,在人群中谈论新能源也在想,宴会直到深夜,不同的人换不同的地方说话,硕大的吊灯在他的背后熄灭的那一刻,他还在想。

    乔镜华从小就喜欢抱他,可能因为段需和是缺少关爱的小孩,需要拥抱来拉近距离。

    这也导致了段需和很喜欢跟亲近的人身体接触,他喜欢感受到另一个人温热的皮肤,他喜欢牵手,喜欢拥抱,也喜欢接吻,毕竟还没有分手,就算是出于礼仪,段需和觉得自己也不应该有这样唐突的反应。

    他觉得这样对梁苛有点太坏了,一时间分也分不干净,显得他亏欠良多。

    还是不要再见面了,直到梁苛同意分手为止。

    段需和盘算得好好的,路过走廊的长窗又被吓一跳。

    有个人朝着外面站在那里,只有脸上有微弱的光亮。

    不过他只犹豫了一秒就认出来,这是谈择,弟弟的身影他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随着他的走近,谈择略微转过身来,段需和看到他戴着耳机,应该是在与人通话,只是他不怎么回答,很久才“嗯”一声,看起来就像是无所事事地站在这里。

    怕打扰到他,段需和小心翼翼地想要离开,谈择却把电话挂断了。

    黑暗中只有一抹月光照在他英俊的脸上,一切就像回到了那个没有电灯的阁楼,同样的月亮,透过不同的窗户。

    正装非常适合谈择,看起来点点头就能谈成十笔大生意,可段然明明还是个孩子,这种反差让段需和觉得很可爱,他叮嘱道:“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也不开灯?去加件衣服吧,晚上气温低。”

    明明他自己穿得更单薄。

    段需和也并不指望谈择跟他说话,不被嫌唠叨就不错了,但是他闻到有一股淡淡的酒味,忍不住又添上一句:“怎么喝酒了?”

    话音未落,他想起按段然的生日来算,谈择已经成年了。

    谈择在他心里是永远不会长大的,因为从出生就看着还小那么多岁。

    但是在过去那几年,在满是尘土的山村中,谈择已经承担起养家的任务了,他比段需和早熟得多。

    他觉得自己或许不应该这么跟谈择说话。

    谈择一直没有说话,段需和也不觉得有什么,弟弟还在生气,不想理他,他识趣地想要离开。

    背后的人说:“你不是我哥。”

    段需和愣了一下,缓缓地转过身。

    他看到谈择保持着一贯的冷静,并不像在生气,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在这样的晚上,所有人都聚在一起,明面上的言语,暗地里的掩饰,有什么人跟他说了,不,也有可能是他自己看出来的他很聪明。

    这确实是一个事实,段需和突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跟谈择说过这件事,谈择应该一早知道的。

    完蛋了,段需和简直不敢想谈择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明明是领养的,总是以哥哥自居,还不告诉他这件事,跟不怀好意的杜鹃一样。

    他能怎么解释呢,对不起,我还真的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的一员,但是绝对不会抢走属于你的东西。

    段需和:“对不起……”

    谈择突然打断他:“你妈妈说……”

    不是我妈妈,段需和心里想,是你妈妈。

    “她说什么?”

    谈择久久地看着段需和,好像这场谈话就此为止了,指望他继续不过是段需和一厢情愿。

    直到段需和又问了一遍,他才说:“她说是为了自己的小孩才领养你的。”

    这显然是一句非常伤人的话,但是段需和没有伤心,他甚至忍不住笑了:“是吗。”

    就算段需和去询问上帝,问他世间的真理和妈妈心中所思所想,上帝这么回答他,他也不会相信的。因为乔镜华是世界上最爱他的人。

    谈择说谎的原因他也能理解,小孩希望家人更喜欢自己,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他没有安全感,以为段需和比自己更重要,才让段需和感到心疼。

    他想了一会儿,说:“这么说,妈妈觉得是我把你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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