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燃木(8/8)
段需和硬着头皮拨打了梁苛的电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接起来。
梁苛并没有睡觉,他很清醒:“哪位?”
段需和:“……是我。”
梁苛“噢”了一声,有些懒散地说:“总算等到你联系我了,需和。怎么这么晚,出什么事了吗,这是谁的号码?”
“梁苛。”段需和听到他周围闹哄哄的声音,反倒冷静了很多,认真地说,“我们分手吧,我是说真的,这一段时间你也应该想清楚了,其实我们根本没有那么需要彼此,这段感情也没有非要继续的理由。”
梁苛:“怎么了,谁跟你说什么了?”
段需和:“没有。”
刚否定完,抬眼就看到坐在一边的谈择。
他莫名感到有点心虚,但是谈择确实没有说梁苛的坏话,他只是……直接完全否认了整个人。
段需和咳嗽了一声:“我们明天见面细说吧,你有时间吗,我把你的一些东西也带过来。”
梁苛还要说什么,段需和打断他:“好了,今天也很晚了,打扰你不好意思,有什么明天再说吧。”
挂下电话,他很期待地看着谈择。
谈择破天荒地露出一点笑意,把被子掀开,让他躺进来。
灯关上以后,段需和才说:“药把被子弄脏了。”
谈择:“我明天洗。”
段需和觉得这话非常可爱,哪里用得到弟弟洗被子呢,但是听起来非常有担当,很像大人的样子。
床太大了,他往弟弟那边挪了半天。
谈择一侧身就把他抱到怀里了,这样的姿势很有安全感,很温馨,段需和想了一会儿,准备从自己小时候梦游的故事开始讲起。
他刚开口:“然然,小时候我就很想要有人抱着一起睡,那个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是你上辈子的事情,我做梦梦到……唔”
谈择从他的脸颊亲到嘴上。
段需和想,难道是我太烦人了吗?
不过无论如何,和弟弟在床上接吻,都是有点奇怪的事情。
但是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和亲近给段需和带来了太大的幸福感,他总不能就为了做一个正常人,去推开弟弟吧。
对吗?
第一个失而复得的夜晚是特别的,在这时做一些格外亲密的事情,也是正常的,段需和在心里制定新的规则。
今天,然然第一次开口说话了。
他学会了属于他的第一个单词:哥哥。
乔镜华比段需和还要高兴,她说,父母关爱自己的子女,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只有兄弟之间相互关爱,才能使家庭和睦团圆。
段需和给段然拍了很多照片,把最喜欢的一张放在铅笔袋里面。
他从来不参加社团活动,每天自习课结束就回家,抱着弟弟在窗口做游戏,看飞过的白鸟,给他读书,教他新的词语。他把弟弟放在窗台上,自己退两步走到床边,把头低下去,又突然抬起来做鬼脸,弟弟会被逗笑。段需和喜欢把脸埋在弟弟的小枕头上面。
为什么把弟弟放在窗台上?
段需和突然感觉到不合理,这太危险了,他猛地抬起头来,窗台上面是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帘幕留下轻轻的摩挲声。
“然然!”
段需和疯了似的跑过去,往下面看是一片浓雾笼罩的黑色。
段然掉下去了吗?无论如何,他需要去下面找一找。
一跃而下之时,帘幕突然放大了无数倍,把他紧紧地包裹着,他挣扎不开,难以呼吸让他面前出现了弥漫开来的黑色漩涡。
“段需和。”
沉沉的黑暗突然被掀开,段需和感觉就像被从水里捞起来一样,突然回到了现实当中。
谈择摸了摸他的脖颈,上面已经有一层薄汗。
动作使被子外的空气钻了进来,吹过带着汗的皮肤,让段需和冷得瑟缩了一下。
这时他才突然发现,自己的手用力地掐着谈择的胳膊,可能是梦里太害怕了,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
谈择好像没感觉一样,只是问:“做噩梦?”
段需和的嗓子干地冒烟,谈择一直紧紧地抱着他,他太热了,弟弟长大后变成了一个灼烧的太阳,快把段需和烤干了。
“别怕。”
谈择低下头亲他的眼睛,声音非常温柔,段需和好像永远在半梦半醒的时候才听到弟弟这样的声音。
就算被烧尽也好,不要消失不见。
段需和也努力地回抱住弟弟,毕竟体型比他大太多了,他没办法像小时候一样,把他抱在怀里。
谈择更是反过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他睡觉一样。
段需和觉得很惭愧,他怎么反倒像个小孩一样。
“把你吵醒了……我没事。”
“没有吵醒。”
谈择又摸了摸他的额头,上面也有薄汗,出汗肯定会口渴,他起来给段需和倒水。
段需和捧着谈择的杯子,咕噜咕噜地把水喝光了。
刚躺回被子里,安静了两秒,段需和又不好意思地说:“我去一下厕所。”
大半夜把弟弟闹得没法睡,他觉得很内疚。
谈择:“再给你洗个澡好不好。”
段需和捧场地笑起来,他以为是弟弟在嘲讽他事情多,说冷笑话呢。
不过谈择并没有笑,他低下头静静地看着段需和的脸。
直到谈择放好了水,扶着他坐进浴缸里面,他才意识到,原来是说真的。
谈择仔仔细细地把他的皮肤用水淋湿,打了很薄的沐浴液,再冲洗干净。
当碰到比较隐私的地方时,谈择抬头观察段需和的表情,看到他并没有脸红或者害羞,而是露出了一个有些欣慰的笑容。
谈择:“……你在想什么。”
段需和回过神:“嗯?我,哦,我在想,如果我老了以后没有人管,你可能会这样照顾我。”
他以为这样说很讨骂,但是谈择只是拨弄着浴池中的水,淡淡说:“对,所以让你的那个男朋友滚,那个时候他都死了几十年了。”
段需和这次不敢乱笑了,他不知道弟弟是不是认真的。
洗得干干净净睡觉很舒服,段需和一觉睡到大天亮,谈择早就不在了,另一边的被子是凉的。
今天他也有事要做,昨天承诺要分干净,段需和又给梁苛发了消息,敲定下午见一面。
他把旧房间里那些贵重的礼物,以及梁苛寄放在他这里的一些纪念品,收拾了出来。
其中一个粉钻制成的海豚形状胸针,是梁苛恋爱后送给他的第一个礼物,虽然不是特别名贵,但因为纪念价值非凡,段需和甚至会在一些正式的场合佩戴,有一些感情了,不太舍得还给他。
不过这样的东西留下来,以后保不准是要出事的,万一变成他别有用心的证据就不好了,最后忍痛割爱,一起放到了袋子里。
临出门,谈择回来了。
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了,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他的脸色不好。
段需和小心翼翼地问:“怎么啦,有我能帮上的事吗?”
谈择:“把段文方茶室里那几个茶壶拿出来给他摔了。”
看来又在跟爸爸吵架,段需和并不感到意外。
那几个茶壶是段文方托了很多人才搞到的,来头不小,他很喜欢,还请了一些友人来家里赏玩。
段需和只是想,看来弟弟真的生气了。然然虽然脾气大一些,但不是无理取闹的小孩,肯定是爸爸做得不对。他犹豫了两秒,真的转头往茶室走。
谈择拉住他的手腕,语气放缓了很多:“对不起,我不是对你。”
段需和很想说没关系,但是谈择拉过他,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
这真的没关系吗?
他是一个成年人,很重的,而且这样看起来真的很不像话。
弟弟蹭他的耳朵,问他都准备好了吗。
段需和把东西都准备好了,但是他没有准备好带上弟弟去分手,果然,梁苛一看到谈择就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谈择看起来非常从容,低着头玩手机上一个界面很花哨的数独游戏。就像再普通不过的、沉默的拖油瓶,等着哥哥办完事情带他去吃晚饭。
一开始,梁苛还保持着好聚好散的体面,和段需和不停地相互检讨。
但他诚恳的话说得越多,谈择就显得越发不耐烦。
在一段沉默后,梁苛直接说:“需和,你一直觉得我对你弟弟的事不够重视,但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是你自己偏执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你的人生过去就围绕着他转,现在呢?”
贸然带着谈择来,确实是自己的不对,段需和承认,一开始梁苛还是很好的挽留态度,让他觉得更内疚了。
但是梁苛直接说出来,难为他的弟弟,那就是很过线的行为。
谈择很懂事的,他又没有做什么,只是坐在角落里面玩手机而已,怎么能当孩子的面说这种话。
段需和:“他还小……”
梁苛听不下去:“他不是已经成年了吗,难道他永远五岁?”
这说话的态度已经有些尖锐了,段需和坐直了身挡在谈择面前:“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不论他,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我首先检讨我自己,我不是一个全身心投入恋爱的人,你大概更适合那样的伴侣,但是我不可能抛弃亲人,你也没办法接受我的态度,我想我们并不一定要分个对错,我们只是不合适。”
梁苛深吸了一口气:“需和,我们曾经也有很好的时候,你忘了吗,在很多伤心孤独的时候,我们都陪伴着彼此,你离开我到底是我受不了你,还是你这个弟弟容不下我?是不是他跟你说了什么?”
段需和为人处事优柔寡断,上次刚聊完,关系还稍有缓和,安安生生过了没几天,毅然决然要分手,说没有人在枕头旁边吹风他不信。
谈择轻笑了一声,不过段需和没有听见,他忙于解释“:梁苛,你可以指责我,但是你不要说然然,你知道他在外这么多年有多不容易吗,你也看到了,他以前居住的环境是怎么样的。我只想尽可能地补偿他,我只有一个人,没办法兼顾你们的感受,我们就这样体面地分开吧,对谁都好。”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再挣扎就是不体面的范畴。
梁苛收起了那份过于虚伪的温柔,将刀叉丢到空盘子里,代表着谈话结束了,其他的也结束了。
要是弄得太僵,连从小的情分也要没有了。
段需和居然也感到一阵解脱,还好心地争着埋单,完成了社交礼仪的最后一环。
他起身去亲自输密码,同侍应生讲话的时候,梁苛低声呵斥:“没断奶,回去抱着哥哥哭吧!”
这句话显然攻击不到谈择,他起身,连带着把段需和的包也拿上,似笑非笑地说:“好啊。”
今天是周四,第六节课上完,后面两节都是兴趣活动。下课铃一响,边上的同学都收拾好东西离开教室了。
许莎看谈月梨还一动不动地待在座位上做题,怕她不知道,喊她:“喂,要走班了,别写作业了。”
谈月梨有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什么?”
许莎把白板上面的表格拿下来指给她看:“就是去其他教室上课,刚开学的时候我们已经自己选好兴趣活动课了,老师没有让你补选吗?”
有吗?好像没有。她要学习的东西实在太多,而且那些都是身边的人习惯的事情,这让学习的困难加大了很多。
许莎知道备份的文件都放在角落的弧形长桌那边,她是钥匙管理员,利用自己的特权帮她打开抽屉找登记表。
“还真的没有呢,连你的名字都没有。”
许莎遗憾地说。
谈月梨的视线游离在名册上面,但是实际上,她什么也没有想。
有地方上课就去,没有就留在原来的教室,应该也没关系吧。
反正她没有什么兴趣爱好。
也没有朋友。
许莎又找来一本宣传手册:“你看看,上面都是兴趣活动课的选课介绍,你可以挑你感兴趣的,我帮你问在哪个教室,你直接去就好了,把你的情况告诉老师。”
看着许莎热情的神色,谈月梨才稍微有了一点积极性:“那我可不可以跟你去你的教室?”
许莎愣了一下:“我的?”
她有点为难地说:“可是我是学小提琴的,一般选课的同学都要有基础……而且要有自己的琴。”
谈月梨的眼睛又灰了下去,在这里好像做什么都要有基础,但有些事情如果在家里没有接触过的话,其实一辈子都不会涉及。
许莎还想说什么,外面有两个其他班的女孩子背着琴叫她:“莎莎,怎么这么磨叽啊,快走了!”
她匆匆给谈月梨翻了几页:“你再挑一挑,实在不行就留在自己教室吧,我们这里没有别的班上课。”
谈月梨连拿书的力气都没有,挪回了自己座位,作业本上面的题看得她头昏眼花,耳边还回荡着许莎在外面的谈话声和笑声。
她听起来真的很开心,谈月梨想,如果也有人能来教室门口找她玩就好了,她有点想小羽了。
这时,许莎又把头探了进来:“谈月梨,快出来,你哥哥来接你了。”
谈月梨听到吃了一惊,谈择怎么会来接她,他只会说,有这样上学的机会就要珍惜,好好念书,别想其他的事情。
她知道哥哥把她接到城里来,是为了更好地学习。
这里的作业本薄薄的,却都是新题,老师们说话连一点口音都没有,从来不无缘无故骂人,做错了题也不仅仅是罚抄,会耐心地给她讲。
可是她没有哥哥那么厉害,她有很多事情都做不好。
她慢慢抬起头,有点害怕看到谈择。
但是站在门口的是段需和,他笑着对她招手:“月梨,把书包收拾一下,今天晚上回家。”
谈月梨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往前跑了两步,才想起来书包,把桌上的习题塞了进去,胡乱拎着。
她蹦蹦跳跳走到门口,看到段需和后面还站着谈择,急刹车停住了,安安稳稳把书包背到了肩上。
段需和把她轻飘飘的书包接了过来,对许莎说:“她刚转学过来,多亏你们照顾,等送她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好吃的。”
许莎后面的女孩比较自来熟,跟她开玩笑似的说:“谈月梨,真羡慕你啊,我也想回家,在学校无聊死了。”
谈月梨没想到自己也会被别人羡慕。
段需和揽着谈月梨的肩:“那我带她走了,下次请你们一起来家里玩。”
谈择一直没有说话,谈月梨虽然知道他是这样的性格,还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跟段哥一起来。
注意到她的眼神,段需和也看了谈择一眼。
谈择终于开口附和了一声:“欢迎。”
早上段需和在交谈后得知,谈择确实是把谈月梨接过来了,但是直接被他送进了寄宿学校,半个月才回一次家,回了家也是一个人住学校边上,听完差点把他急死。
“她才几岁,你怎么能把她一个人扔到陌生的学校里面呢。”
谈择很疑惑:“为什么不行,她之前也是自己上学,没有人陪她。”
段需和耐心地说:“转学过来的话,别人已经交朋友了,她就会不容易融入进去,你也是这样过来的呀,这两个月你不觉得孤单吗?”
谈择不以为然,还有闲心把他吃不下的海鲜粥拿过来喝。
“不孤单,我不是去交朋友的。”
段需和:“那你想要住校吗?”
谈择顿了一下:“如果我是她这样的话,住校也无所谓。”
段需和叹气:“你怎么可能跟她一样啊,她是个小女孩!”
他提议谈择上午的课结束就回家,跟他一起去接谈月梨。
到了学校,他先去办公室和老师交流,想了解谈月梨的近况。
老师说她很乖,学习也认真,不过还是有些跟不上。
段需和说:“成绩可以慢慢赶,我们家长是想知道她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包括与人交流方面。”
得到的评价是确实有点“安静”,段需和知道这是孤僻的同义词。
路上没有别人,段需和先真诚地向她道歉:“对不起,月梨,我让去接你的叔叔阿姨太陌生了,你不敢跟他们来是吗?”
谈月梨抱着他的胳膊:“我害怕,对不起。”
“我应该自己去接你的,是我做得不对。”段需和摸摸她的脑袋,“之后让你跟他们认识一下,再来接你的时候就安心了。”
谈月梨问他:“哥哥为什么来接我。”
段需和开玩笑说:“这么久没见很想你,就来了。我们先去看爷爷,然后一起去吃晚饭,好吗?”
谈月梨点了点头:“好!”
爷爷也被转到了更好的医院,病房特别大,甚至有两个陪护的房间,边上就是医生的值班室,常常有护士进来检查情况,但是他的状况还是不好,不进行手术只是保守治疗,好转的可能很小,手术风险又太大。
谈月梨趴在爷爷的床边,她握着那双枯槁但是很干净的手,感受微弱的脉搏跳动。
段需和拉着谈择退了出去,他想小孩可能想跟爷爷说话,要是他们在边上她会不好意思说,连哭都难为情要忍住。
其实谈月梨不想哭,因为她觉得非常幸运。
接进城的时候谈择就都跟她讲了,其实她不是他的妹妹。
当然了,她更不可能是段需和的妹妹。
虽然谈择没有说,但是她猜,应该是她大伯和伯母把段哥的弟弟偷了,不然为什么他千辛万苦跑过来找,为什么大伯和伯母不告诉谈择。
她们家不仅穷,还很坏,她是坏人家的小孩。
谈择和段哥哥都没有跟她计较,他们才是一家人,还愿意供养她,并且照顾没有希望的爷爷。
在村里,很多老人生病了,都是不去看医生的。
有时候,那些叔叔阿姨看起来伤心,但是其实他们很高兴,每天积极地谈论把老人埋到哪里,以及现在住的屋子分给谁。
有个总是给她芝麻糖吃的老太太,一个人住,一年到头也没见到有人来看她。
后来她死了,那间屋被她儿子用来养牛。牛是种地的保证,值一大笔钱,又需要人喂养,那间屋子变得有人气很多,他总进进出出打理,不过,就没有人再给她糖吃了。
能再牵到爷爷的手,看到他安详的面容,好像他睡着了,下一秒就能起来讲故事一样,谈月梨觉得很高兴,她只想静静地趴一会儿。
晚上,段需和带她去朋友新开的主题餐厅吃饭,里面有很多联名的卡通吉祥物,听说这个年纪的女孩都会喜欢的,段需和也觉得确实可爱。
不过谈月梨并不是很热衷,她有超出年龄的稳重,吃饭比段需和干净,一点都没有剩。
在段需和问她想不想住到家里来走读的时候,她问:“是你和……我哥的家里吗?”
谈择:“他早给你把房间收拾好了。”
谈月梨听到这个回答非常高兴,但还是拒绝了。
“我还是想住校,大多数同学都可以,我觉得我也行,能省下更多时间学习。”
段需和却说:“喜欢学习当然好,但是这只是为了让你成为更厉害的人,而不是争分夺秒连上下学的时间都要拿来利用,你还是小孩呢,就是喜欢玩的年纪。”
谈月梨靠近段需和,拿脑袋蹭他的肩膀。她觉得他有点像妈妈,故事书里的那种。
哥哥很烦人,他叫她:“坐好,没有坐相。”
谈月梨没理他,她下定了决心,说:“我就住在学校,才能交更多的朋友,要是实在有麻烦,我再来找段哥哥。”
可以回家但是不回家,才是厉害的谈月梨呢。
收到消息说要开家长会,段需和找了一套深颜色的正装,完全没有穿过,款式就有点过时了。不过,守旧也是一种谦逊。
他想试试看会不会像卖保险的,把睡衣脱了下来。
谈择门都不敲直接走了进来:“怎么不下去吃饭?”
段需和半裸着站在更衣室面前,门开的时候下意识地转过身去,听到谈择的声音,他又转了回来。
他点点衣架上的衣服,征求弟弟的意见:“这件衣服怎么样?”
谈择在迅速把房门关上了,但是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他缓慢踱步,走过来仔细检查了衣服的面料,最后说:“你穿什么都好看。”
段需和忍不住拖长音“噢——”了一声,就像看到可爱的小动物那样。
和好以后弟弟太贴心了,段需和决定再也不要跟他吵架。
他解释道:“不是好不好看,是要给月梨去开家长会。”
这还是第一次去开家长会,他在想,怎么钟旗没有跟他要求过这件事呢,难道他的高中没有吗,还是他不好意思麻烦别人。
谈择从后面抱住了他,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面。
这让段需和伸手拿衬衫都很困难,更别说穿上了,他只能摸摸弟弟的脑袋。
谈择:“你怎么不给我去开。”
段需和可太冤枉了,那个时候谈择还在跟他生气,话都不讲一句,怎么去他的学校。
不过他只能说:“妈妈不是去了吗。”
这显然不是谈择想要的答案,把他的脸掰过来,段需和赶紧又说:“下次我给你去开,我到妈妈面前演讲,竞争这个名额。”
谄媚总是很有效果,段需和已经掌握了和弟弟搞好关系的密码,就是讲漂亮话,这太简单了。
不过弟弟总是喜欢贴得很近,他还有些没办法适应。
他咨询了余医生,就是在帮助钟旗的那位心理医生,她医术高明,对家属也很有耐心,他很信任她。
余医生说,这是正常的,小孩刚来到陌生环境,缺乏安全感并且很信任某一个人,会出现这种情况。如果长时间没有改善甚至出现过于依赖的行为,再酌情进行干预。
“谢谢医生。”段需和很高兴,他又问,“所以亲吻也是正常的对吗?”
余医生:“吻哪里?”
段需和犹豫了一下,余医生立刻说:“他亲你的嘴唇吗?”
她的语音语调没有任何不同,就想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段需和:“对,但是不是……”
余医生:“我明白了,他有做出其他带有性意味的动作吗,比如说摸你的生殖器……”
段需和赶紧否认了:“没有没有。”
余医生:“好的,我认为你不用很在意这件事,从目前来看他只是太‘喜欢’你了。在缺乏父兄长辈的家庭中长大,有些人会对后来第一个扮演类似角色的人产生强烈的依恋,更何况你真的是他的兄弟。给你带来太大的困扰的话,可以适当拒绝他,或者引导他培养其他的兴趣爱好。如果中途出现了其他特殊情况,请再联系我。”
段需和没办法拒绝弟弟,他恨不得有一个时间倒回器,能够让他回到谈择开家长会的时候去完成他的要求。
好在弟弟并没有纠结这件事,他说:“乔镜华在找你。”
段需和听了居然觉得有点开心,他说:“妈妈让你来叫我吗,你跟她聊天了?”
谈择直接地承认了:“她很喜欢谈论你的事。”
段需和认为,乔镜华只是把他的话题作为一个切入点罢了。毕竟和小孩聊天有很多不适宜的话题,聊他就像是天气一样,是一个众所周知又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样的话题,乔镜华有很多,在段需和下楼见她的时候,又挑了一个出来——她请他一起观赏新购入的幽丽兰花。
段需和靠在椅背上,有点走神地数那些白色的花瓣。
乔镜华在聊完兰花的产地后,突兀地说:“需和,最近有新的交往对象吗?”
她是很少主动跟他讲起这方面的事情的,作为家长,就算本意并非如此,还是容易给子女带来压力。
段需和照实说:“没有啊。”
他还有心思开玩笑:“妈妈想要让我去相亲吗?”
过去乔镜华对于帮他牵线搭桥之类的事,并没有表现出热衷,他还以为只是随口的慰问而已。
乔镜华:“你在跟梁苛来往的时候,妈妈不方便说。那个人太喜欢投机取巧,对你也不够上心,谈恋爱图个新鲜还行,长远不了。”
段需和想,果然妈妈不是不在意,她只是忍着不说。
他笑笑:“都已经分开了。”
乔镜华摇摇头:“好在是分开了,但是需和,你带回来的男生总是不太行。工作上事业上不行,倒是小事,对你不够认真,却是妈妈最不能接受的。你心太软,别人稍微说几句好话,你就不会拒绝,总喜欢为别人付出又不想着回报,这样是要吃亏的。”
听着真像是要给他介绍对象了,段需和其实并不排斥,反而觉得乔镜华是一定为他好的,接触一下也无妨。
乔镜华接着说:“如果你能够留在家里,就再好不过了。无论如何,妈妈都会站在你这边。”
段需和心里重重跳了一下,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乔镜华:“你觉得弟弟怎么样呢?”
段需和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乔镜华是真的在提出另一种可能。
他觉得很不可思议:“您怎么会想到这种事呢,是想要我和然然结婚吗?”
乔镜华似乎觉得理所当然:“我看你很喜欢他的样子,最近也经常住在弟弟的房间里面。”
段需和笑道:“我当然喜欢然然了,可是这并不代表我想要跟他结婚啊,我住在他那里是为了能跟他多说说话而已,又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再说了,这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难道然然会同意吗?”
妈妈居然连这种事都想得出来,他简直不敢想象谈择要是知道了,会有多生气,恐怕都不想理他了。
乔镜华平静地说:“他已经同意了。”
段需和似乎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迟疑着又问了一遍:“什么?”
此时他突然发现,妈妈和弟弟出奇地相像,他们总是表情淡淡地说出不容置疑的话。
乔镜华抓了一把饵料,放进鸟笼的喂食器中,雀鸟啄食的声音像碎石滚落山坡。
她说:“我已经跟弟弟讲过了,先订婚,等他到了法定结婚年龄就结婚,他没有异议。”
这周密的计划就如同楼上掉下来的一盆水,浇地段需和茫然无措,他不明白如此不合理的事情为什么会让妈妈说得这么简单。
段需和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说道:“您也说了,然然连结婚的年纪都还没有到。实际上,就算他亲口答应了,恐怕也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建立关系要承担怎样的责任、未来要面临怎样的问题,这些也不是他这个时候该考虑的。他甚至都没有谈过恋爱,可能连喜欢是什么都不明白,就这样轻率地决定了婚事,对他来说是很不公平的。”
说完这一长段的话,段需和抬起头来,他惊讶地发现,谈择就站在对面的长廊之下,花房透明的玻璃被阳光印上繁茂的嫩绿色,以至于段需和无法看清弟弟的表情。不过,他可以猜到,大概又是不苟言笑,他在弟弟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办法安安静静地站在一个地方。他总是喜欢热闹的地方,即便并不参与进去。
他忍不住想,为什么谈择会答应这样荒唐的婚事,若真的是经过冷静思考后的选择,恐怕是因为财产吧,毕竟弟弟同父母的关系并不亲近,如果他们之间结合,至少可以均分,也不容易落到别人手中去。
小孩子的想法也总是让人捉摸不透,他宁愿牺牲婚姻都不肯向父母低头的话,真是年轻气盛。
也真是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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