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截死物哪里比得上我-(玉娘x顾琇)(1/3)

    暮色沉沉压在雪岭上。

    这个时节,入夜以后,庭州通常会落雪。

    沉昭策马冲出城门时,北风已经卷着雪粒铺满了官道。最后一点天光被云层吞没,天地迅速暗了下去,远处起伏的山影与荒原融作一片,只剩路旁覆雪的枯草在风中伏倒。

    十余骑紧随其后,马蹄踏碎路面的薄冰,沉重的声响一路撞进夜色深处。

    沉昭始终行在最前。

    刚出城时,官道上的车辙还清晰可辨。两道深痕沿着冻硬的路面向东延伸,辙印间偶尔散落着细碎的炭屑与草茎,应是车队不久前留下的。

    她只比他早走了大半日。顾琇带着车驾与辎重,玉娘又经不起长途颠簸,沿途必然走不快。只要今夜不停,天亮以前或许便能追上。

    出了二十余里,雪渐渐密了。

    迎面的风刮得人睁不开眼,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带来细密的刺痛。护卫手中的火把被吹得不断倾斜,偶尔卷起一蓬火星,转瞬便湮灭在风里。

    沉穆催马上前,与他并行了几步。

    “世子,雪正在压住车辙,再这样走下去,很快就看不清了。”

    “沿官道向东。”

    “可前面还有岔路。”

    沉昭没有看他:“宣慰使奉旨回京,不会无故偏离驿道。”

    话音落下,他再次催马,将沉穆甩在身后。

    近亥时,一行人终于赶到出城后的第一处驿舍。

    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了值夜的驿卒。木门从里面打开,昏黄的灯光泄出来,照见门前一行人满身的霜雪。

    沉昭翻身下马,径直问道:“今日可有宣慰使的车队经过?”

    驿卒认出他,连忙跪下:“有。申时前后到的,在这里换过马,又添了炭火与热水,停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走了。”

    “往哪个方向?”

    “向东,走的官道。”

    只差两个时辰。

    沉昭抬眼望向前方。驿舍之外一片漆黑,灯笼只能照亮檐下数尺,官道早已消失在纷飞的雪幕中。

    “换马。”

    沉穆抹去眉间凝结的霜粒:“他们带着车驾,夜里不会赶得太急。我们在此歇上一个时辰,仍来得及追上。”

    “若他们继续赶路呢?”

    沉穆道:“郡主有孕,顾琇不会不顾她的身体。”

    沉昭握住新换坐骑的缰绳:“他既能趁我不在将她带走,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他说完便翻身上马。众人只得匆匆换马,重新冲进夜色。

    过了子时,风势更急。

    官道两旁的荒原彻底被积雪覆盖,车轮留下的痕迹也越来越浅,最后消失在一片新雪之下。四野不见村落,也不见人烟,只有火光在人马之间明灭,将一道道影子投在雪地上。

    天将破晓时,他们行至一处分岔口。

    左侧是继续向东的官道,右侧则绕入南面的河谷。岔路旁立着一块木牌,大半已经埋进雪里,牌面结满冰霜,辨不清上面的字迹。

    众人下马查看。

    雪一夜未停,车轮留下的痕迹早被遮盖,只能在路边偶尔看见几处被压折的枯草。

    沉穆蹲下身,拨开左侧路口的积雪,露出一道极浅的凹痕。

    “像是车辙。”

    沉昭望向东面。顾琇若未改变路线,此刻应已抵达下一处驿馆。

    “继续向东。”

    一行人换过疲惫的坐骑,再次上路。

    第二日午后,他们赶到下一处驿馆。

    驿门前的积雪平整,只留着几行零乱的蹄印,没有大队车马停驻过的迹象。

    驿丞听完来意,神色茫然:“宣慰使的车队?昨日到今日,并未经过此处。”

    沉穆脸色骤变:“昨夜东面山口可曾出事?”

    “入夜以前便有积雪塌落,堵住了半幅道路。”驿丞道,“过路的商队都在前一个岔口改走南面的河谷。驿卒原本在那里立了路障,只是后来风太大,兴许被雪压倒了。”

    他们追错了路。

    沉昭站在驿馆檐下,肩头的积雪融化成水,沿着深色的披风缓缓滴落。

    昨夜他们赶了一整夜,如今与车队之间的距离非但没有缩短,反而又被拉开了。

    “从这里去南面的白杨驿,要多久?”

    “沿原路折返,再绕过河谷,至少要大半日。”

    “还有别的路么?”

    驿丞迟疑道:“北面有一条旧军道,从山腰横穿过去,可以直接通往河谷东侧。只是那条路荒废多年,平日便少有人走。如今积雪封山,回风口附近恐怕……”

    “能省多少路?”

    “约莫四十里。”

    沉穆立刻道:“不能走。”

    沉昭看向他。

    “旧军道有几段紧贴山沟,夏日尚且难行,更何况现在看不清路面。我们沿原路折返,至多再多走半日。”

    “半日以后呢?”

    沉穆没有回答。

    半日以后,顾琇的车队或许已经离开白杨驿,继续向东。玉娘会离他更远,远到他再也来不及追上她,亲耳听见那个答案。

    沉昭转向驿丞:“备几匹熟悉山路的马,再取足够的绳索与火把。”

    “世子——”

    “已经力竭的人留在这里,其余人随我走旧军道。”

    短暂休整后,一行人再度离开驿馆。

    今日的暮色来得比前一日更早。低垂的云层压在群山之间,天光尚未完全褪尽,细碎的雪已经再次落下。

    旧军道的入口藏在一片枯林之后。

    道路荒废已久,两侧的灌木长得杂乱,枝头覆满积雪。越向山中走,路面越窄,原本用来标明方向的木桩东倒西歪,有些已经只剩半截露在雪外。

    天黑以前,他们赶到了回风口。

    前方两山相夹,风从狭长的谷口奔涌而出,卷起地上的积雪,白茫茫地遮住了后面的路。马匹不安地喷着白气,铁蹄在冰面上反复踩踏。

    沉穆策马上前,拦在沉昭面前:“不能再走了。”

    沉昭望向山口深处。

    “天已经黑了,火把照不出多远。前面的路一侧是山壁,另一侧便是深沟。”沉穆盯着他,“就算要追,也等到明日天亮。”

    “可她不会在原地等我。”

    “总不能让所有人都折在这里。”

    风从谷口冲来,吹得两人的披风猎猎作响。

    沉昭沉默地坐在马上,片刻后,回头看向身后的护卫。

    众人已经在风雪中奔波了两日,眉发间俱是凝结的霜雪。几匹坐骑低垂着头,鼻端不断喷出白雾,显然也已疲惫不堪。

    这两日里,他一次次以为自己就要追上她。第一处驿舍只差两个时辰,岔路口也不过错开半夜,可每一次,她都离他更远。

    或许她已经以为,他不会来了。

    沉昭抬手按住胸前,隔着衣料触到那封薄薄的信。

    它仍安安稳稳地在那里。

    “沉穆,你点四个熟悉山路的人随我进去。”他放下手,“其余人留在此处照看马匹。天亮以后,沿我们留下的记号进山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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