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棋(2/3)

    她看了一眼前院车已经不在了，大概是明白爷爷现在为什么把她叫住了。

    苏汶侑坐在苏汶婧旁边，肩膀离她的肩膀不到一拳的距离，他把两只手往后撑在身后，身体微微后仰，头往她这边歪了一下。

    他离她太近了，下巴几乎擦着她的发箍，呼吸打在她耳廓上，他什么时候进来的她不知道，站了多久她也不知道。

    苏老爷子从棋盘上抬起眼，他看了苏汶侑一眼，对于他忽然冒出来搅局，老爷子脸上摆出来假嗔真喜。

    但棋盘上还有几颗零散的子，一只车缩在角落里没怎么动过，一只马被压在最边线，还有一颗炮孤零零地架在对方士防线的正前方。

    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只是这个余地她看不见。

    老爷子没说话，只是把他的炮往旁边挪了一格，然后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苏汶侑从一开始只看着不出声，他看苏汶婧下棋的时候表情很有意思，姐姐有股猫劲儿，那个劲儿使得太认真了让人不忍心笑，苏汶婧每一次皱眉他就歪一下头，每一次咬着嘴唇犹豫的时候他的眉尾就跟着往下压一点，苏汶婧把车送到对方炮口底下的时候他终于没忍住，手从身侧抬起来，食指伸出去拨了一下她的手背。

    苏老爷子盯着她那只炮看了两秒，大概是于心不忍，没有立刻吃，转而动了另一边的棋。

    &ot;不会？&ot;

    他又推了一颗子，炮横移三格，落点恰好卡在了爷爷的马腿前面，堵得无情，苏汶婧回过头。

    苏汶婧叹了口气，她摸出手机搁在腿侧，屏幕朝下，趁老爷子低头调棋位的时候飞快地翻了一眼手机，百度搜索栏里刚打了&ot;象棋入门&ot;四个字，教程还没点开，她把手机翻回去扣在腿上，拿起一颗棋子，往棋盘正中央一搁。

    苏汶婧把手机揣进裤袋里，走过去，在棋盘对面坐下来，她盘起一条腿，手肘支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掌心里，看着面前三十二颗棋发愣。

    才走了十来步，苏汶婧这边的棋盘已经空了一大片。

    她的肩膀本能地往左偏了一下，但身后的人没有退开，反而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了，食指指尖点在她另一颗棋子上，敲了两下。

    苏汶婧一愣，那只手退回去的时候小臂擦过了她的右耳，皮肤蹭过皮肤，让人心中发痒。

    就在她手指第三次悬在棋子上方不知道该往哪儿落的时候，身后伸过来一只手。

    &ot;下这儿。&ot;苏汶侑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吐字清晰，&ot;走这步。&ot;

    &ot;唉，你弟他象棋玩得很好，我这个老头子，都玩不过他。&ot;

    苏汶婧把手里的棋子往棋盒里一丢，仰起脸瞪爷爷，&ot;爷爷，你偏心啊，对我怎么就这么严苛。&ot;

    &ot;抱歉，我知道了。按你说的来。&ot;

    苏老爷子看她这副样子反而笑了。

    那只手从她右肩上方越过，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落在一颗被她冷落了整盘棋的车上，往前推了七格，稳稳地停在了对方象的斜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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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子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木子扣在棋盘上的那一声干脆利落。

    苏汶婧本来是要跟老谷叔一道去秦家的，她做事一向喜欢眼见为实，但就在换完衣服，一边往楼下走一边从口袋里掏手机，手指刚按上蒋定钧的号码，被叫住了。

    老爷子已经把黑子那盒推到了她坐的那个方向，自己拿了红子，正在把棋子一颗一颗地摆上棋盘的交叉点，他那双手放在棋子上，指节扣着棋子边缘往交叉点上搁。

    苏老爷子把最后一颗帅摆正，抬起眼看她，&ot;不会就学。&ot;语气是从容的。

    苏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ot;什么放水？&ot;他把杯子搁回去，指了指苏汶侑，&ot;和他下象棋就一个词，无聊。下到一半就爱打瞌睡，你弟每次都耍无赖偷偷把被我吃的子换回来，当我看不见，我老眼昏花，可还没老到那个地步！&ot;

    苏老爷子低头看了一眼那颗被放得歪歪扭扭的棋，马走日，她走的是田。

    &ot;汶婧。&ot;

    苏汶侑在苏汶婧身边坐下来。

    她伸手推了他一把，手掌抵在他胸口，推得不轻，把他往后推了小半步。

    然后她把手放下来。

    苏老爷子坐在客厅那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几上铺开了一张棋盘，棋是酸枝木的料子，棋盘四四方方搁在那里，横平竖直，经纬分明，苏汶婧一眼扫过去就知道这张棋盘跟老爷子少说也有三四十年的交情。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苏汶婧低下头，手背抵在额头上，拇指在太阳穴上很用力地摁了一圈。

    苏汶侑挑了挑眉，嘴角往下扯了一丁点又弹回来，他把两条腿往前伸直了，脚踝交叉，整个人半躺半坐地陷在沙发里，两只手撑在身后，头歪着，目光从棋盘上一路走到她的侧脸上，就停在那儿了。

    &ot;所以啊，我这把年纪，跟他玩儿要被气死。&ot;苏老爷子用手指点了点苏汶侑的方向，这番话逗得苏汶婧发笑，说，“看您下次还和不和他玩。”

    苏汶侑直起身，他绕到棋盘侧面，站在苏汶婧和爷爷中间，嘴角往上提了提，&ot;要不是您老给我放水。&ot;他偏了下头，&ot;我哪能赢您啊。&ot;

    &ot;不要。&ot;苏汶婧连看都没看他，重新拿起一颗子往前推了一步，这一步完全是在送死，&ot;上去写你的作业。&ot;

    苏汶婧把手从棋子上收回来，皱着眉看着棋盘上自己快要被围死的帅，她一个人的话，这盘棋走到这儿就该缴了。

    她的子横七竖八地堆在棋盘边上，那是被吃掉的，迭了一小摞，她咬着下嘴唇，两颗门牙碾着那一小片皮肤来回蹭，手指在棋盘上方游移，最后落下去的每一步都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

    &ot;你这棋路，&ot;他顿了一下，把自己的马往前推了一步，刚好卡在她卒的前面，&ot;跟苏汶侑小的时候一模一样，横冲直撞，不管退路。&ot;

    那口茶咽下去的时候，胡子跟着嘴角往上微微翘了一点，苏汶婧熟悉那个表情，一个人面对一个完全不需要设防的对手时，会忍不住把胜负心的棱角收回去，换上一种近乎慈祥的耐心。

    苏汶婧接下来的棋法依旧很突进，她的炮往前一推就是三步，直接飞到对方马口下面去了，棋还没落稳她自己就意识到送错了，手想往回收，但棋子已经搁上去了。

    &ot;你别捣乱。&ot;

    苏汶婧站在楼梯口，手机还攥在手里。

    &ot;爷爷。&ot;她拿起一颗炮，在手指尖翻了个面，&ot;我不会下。&ot;

    &ot;过来。&ot;苏崇砚把棋盒里的红子倒出来，木子碰木子的声音很脆，&ot;陪爷爷下一盘。&ot;

    但收回去归收回去，该吃你的子的时候，苏汶婧发现爷爷一颗也没少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