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棋(1/3)
苏汶婧醒过来的时候是上午九点。
太阳刺眼,蝉鸣聒噪。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闷哼了一声,她最近太缺觉了,从洛杉矶飞回来的时差还没倒完,连着两个晚上不是在对峙就是在查资料,身体被她强行撑着。
她从床上坐起来,头发杂乱,她用手扒拉了两下,又坐着发了半分钟的呆,脑袋还是木的,眼皮沉得往下坠,然后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走进浴室。
冷水打在脸上的时候,凉意从颧骨往太阳穴窜,骨髓里的瞌睡终于被冲走了大半。
她刷完牙,把头发用发箍全部往后拢,额前那些碎发被箍得服服帖帖,露出一整张素着的脸。
镜子里那张脸气色比前两天好了不少,颧骨上那层因为缺觉泛出来的灰青色褪干净了,嘴唇也有了血色。她从衣柜里扯了一件家居服套上,这儿的衣服有一半都是谷树安排的。
下楼的时候她闻到鸡蛋下油锅的香味。
苏老爷子坐在餐桌的主位上,苏汶婧看爷爷今天气色不错,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袖口挽了一折,露出腕骨上那串老沉香。
他面前的筷子还没动,茶杯里的普洱已经喝了一半。
苏汶婧站在楼梯最后一级上,看着那一桌子菜和那个端坐在桌边等她的人,笑了一下。
&ot;爷爷。&ot;她走过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ot;你不用等我,先吃呀。&ot;
苏老爷子把手里的茶杯搁在桌上,抬起眼看她,苏汶婧盘起一条腿就开始往自己面前的碗里夹虾饺。
&ot;你呀。&ot;他把筷子拿起来,先夹了一颗烧麦搁在她碗里,才去夹自己那一颗,&ot;我要不在这里等着,你能吃早餐?&ot;
苏汶婧把虾饺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含含糊糊地说了句&ot;哪有&ot;。
&ot;今天好丰盛。&ot;她把桌上的碟子都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往楼梯方向看了一眼,&ot;苏汶侑呢,他怎么没下来。&ot;
老谷叔从旁边接了话,他站在餐桌侧后方,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壶随时给老爷子续茶。
&ot;汶侑一早就去上学了,今天恢复得很好。&ot;
苏汶婧眼睛亮了一下。
&ot;真的?&ot;
苏老爷子点了点头,又道:
&ot;汶婧。&ot;苏老爷子把茶杯端起来,苏汶婧侧头去看,“有没有准备回国发展?&ot;
苏汶婧把嘴里的烧卖咽下去,端起手边的豆浆喝了一口。
&ot;我经纪人已经着手筹备了,国内有几家公司在接洽,剧本还在筛。&ot;
&ot;立地为本。&ot;他说,话里显露严肃,&ot;这个选择是对的,多拍些中国的故事,把它传递出去,你在外面走了那么久,现在回来时机正好。&ot;
苏汶婧眼眶一热,又对上那双眼眶深陷的眼睛,眸子里忽然亮了一层很薄的光。
&ot;苏家为你骄傲。&ot;
苏汶婧把筷子搁在碗上,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很明媚的弧度。
&ot;好。&ot;
早餐吃完了,苏汶婧窝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小碗车厘子,一颗一颗往嘴里塞。
蒋定钧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的牛皮公文包,他走到沙发前,苏汶婧把车厘子碗往茶几上一搁,坐正了,用手指蹭了一下嘴角。
&ot;蒋律师。&ot;
&ot;苏小姐。&ot;蒋定钧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公文包搁在腿上,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ot;几件事同步在推进。第一,律师函已经拟定并递交给徐家了。&ot;
他把信封里的文件抽出来一截让她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ot;对方正在闹和解,徐铂炎的父亲今天一早通过他的代理律师联系了我,想要私下协商,条件还没开,但态度放得很低了。&ot;
苏汶婧把车厘子的核吐在纸巾上,折了一下丢进茶几边上的垃圾桶里,她抽了张新的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抬起眼。
&ot;不行。&ot;
蒋定钧看了她一眼,他在来之前就知道这个答案了。
&ot;明白。&ot;他把那份文件放回公文包里,又从里面拿出另一份装订好的资料,封面是一张放大的视频截图,一个男生的脸被红色方框圈了出来。&ot;第二件事,视频里其中一个施暴者已经比对出来了,秦家的二公子,秦焦,脾性叛逆,在香港一直名声不太好。&ot;
苏汶婧的眉毛动了一下。
&ot;秦家?&ot;
老谷叔一直在旁边站着,他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往前走了半步,茶壶搁在茶几上,弯下腰捡起了那份资料看了一眼。
&ot;看起来,我得亲自走一趟秦家。&ot;
苏汶婧愣了一下,她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腕。
秦家在苏家之下,但根基不浅。
老谷叔亲自走一趟,意味着苏家要用分量压人,但这里面有一个她绕不过去的问题。
&ot;老谷叔,秦家和苏家关系怎么样。&ot;
老谷叔沉默了,说:&ot;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生意上没有大的往来,但都在这个圈子里,脸是熟的,秦家做的是航运和码头仓储,苏氏在这一点上有话语权,他们多少要给苏家几分面子。&ot;
&ot;但这件事,&ot;苏汶婧把手指插进头发里,顺了一下发箍后面的发尾,&ot;他们不一定知道,当年爷爷对外隐去了苏汶侑的身份,秦焦那帮人未必清楚他们欺负的是苏家孙子,万一在交涉的过程里,这件事曝光了,对他&ot;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没有人接话。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维权是一回事,但维权的过程里把苏汶侑的身份和那段视频绑在一起宣扬出去,是另一回事。
这对他来说何尝不是把刀子再捅进去一遍,只不过这一次捅进去的刀柄上刻的是&ot;公道&ot;两个字,可就是这两个字,苏汶侑日后可能会被人拿来谈笑。
&ot;苏小姐。&ot;蒋定筠直视她,&ot;苏先生昨天夜晚,和我通了一次电话。&ot;
苏汶婧抬起眼。
&ot;他在电话里,主动问起了这件事的进展。我把我们目前的推进路径,包括你所担心的声誉风险,一并告知了他。&ot;
&ot;苏先生在电话里大概意思我将用一名律师的身份传述。&ot;
&ot;他将依法合理维护自身权益,不匿名,不遮掩,不畏惧任何一层身份的公开。而我们,将依法保护苏先生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特别行政区普通公民的一切合法权益。&ot;
蒋定钧把本子收进公文包的内袋里。
&ot;苏先生完全信任我们,当然——&ot;他的语速在这里慢了,&ot;他说,这一信任的前提是苏小姐你,只要你点头,他就没有任何顾虑。所以苏小姐,我们将尽全力做到,在这个过程里,牺牲最小化。&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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