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曹之战(5/5)

    数日后,天未破晓,岗哨来报:虎牢关城门大开,不断有士卒奔出,直趋袁营,口中皆称曹操已向西遁去。

    袁书闻讯,暗忖曹操必是西奔关中。关西诸侯林立,若袁军强入,马腾、韩遂等必生疑惧,届时再起刀兵,恐徒增百姓涂炭。于是急令各营尽起精骑,力求于函谷关前截住曹操。

    于是曹军西遁,袁军疾追。曹军辎重累身,步卒羼杂,行速远不及袁军轻骑。曹操不得已断臂求生,一队队断后之卒,尽成袁军蹄下亡魂。

    二月末,郭援奉袁绍之命,自邺城引兵渡河南下,与袁书会师,曹军避之不及,退入谷成县城。

    “援可盼来了君侯,真是叫人望眼欲穿啊。”袁书本在帐中与诸将议事,闻得有人笑语,知是并州守将郭援到了,抬眼向帐门处望去,只见郭援大步流星跨入帐中,抱拳行礼,眉宇间满是热切,袁书忙起身相迎。

    当初曹操弃虎牢关西逃时,郭援刚领兵渡过黄河,得知消息,当即率部直奔函谷关,欲断曹军归路。

    “子渊兄,久仰久仰,此前便听子龙说,并州多豪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袁书自虎牢关追出时,身边唯率千余骑,步卒在后,不及相随,见援兵已至,心中喜不自胜,又素闻赵云盛赞并州诸将,不觉对眼前壮士心生好感。

    “君侯谬赞,论领兵打仗,援不及子龙将军。今幸蒙大将军所托,得效命于君侯麾下,但有差遣,某万死不辞。”久戍并州的郭援,闻袁书夸赞,面上泛起喜色。

    “郭将军,军情似火,破敌要紧,闲叙且待战后。如今将军在城西,君侯在城东,我等只需严守各门,曹军便是瓮中之鳖。”见郭援愿受调遣,审配上前一步,朗声道。

    “正南公此言在理,军情要紧,某这便回营安排。君侯且宽心,某必严守西门。待剿灭曹军,再与君侯共饮庆功酒。”郭援颔首称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袁书不知的是,城中的曹操早已备下退路。

    这条退路,曹操在虎牢关得知袁军可能渡河时便已开始筹划。他派人通知函谷关守将曹纯(字子和)率兵前往谷成,在县廷内挖掘出城密道。曹操一路西逃,沿途不断分兵阻截追兵,便是为给曹纯多争取挖掘密道时间,待其抵达谷成时,密道已近完工。

    第一批挖出去的,是伏兵:曹纯的八百精兵,趁夜色分批钻出地道,悄无声息地埋伏在袁军追击的必经之路上。

    伏兵就位后,地道方才开始转运辎重、粮草、军械、账簿,以及疲惫不堪的士卒,分批趁夜运出,神不知鬼不觉。至袁军围城第四日,城内实则仅余空壳。旌旗照插,巡逻照旧,灶台照烧,然人马已去其九,唯余少数骑兵。

    第六日夜,张辽率部在城南逡巡,以防曹操从南门逃窜,忽见一队骑兵从城里冲出,当先一人身不满七尺,披甲持剑,身形短小精悍,旗号上赫然是个“曹”字。那队人马不过数百骑,突围之势迅猛如电,却没有辎重,没有步卒,甚至连旗帜都只有几面。

    “曹操未带辎重步卒,必是要逃!”张辽纵马奔回营垒。

    袁书目光一凛,瞬息之间已做出判断:曹操弃城而走,必是想西入函谷关。“追!”她翻身上马,厉声道,“他未带辎重步卒,必是突围!”张辽、赵云、郭援率精骑紧随其后,数百轻骑如离弦之箭,直追那队人马。

    追出数里,袁书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不安:太顺了。那队人马虽在奔逃,阵型却丝毫不乱,倒像是在引她来追。况且谷成离函谷关不远,守将曹纯乃曹操血亲,岂有不来救援之理?以曹操之性情,若非走投无路,绝不会如此仓皇突围,且近在咫尺的曹纯,为何毫无音讯?

    “不对!”她猛地勒马,抬手止住众人,“停!”

    话音未落,两侧山岗上忽然火把齐明,箭如雨下!

    “有伏兵!”赵云大喝一声,挥枪拨箭,护住袁书。

    伏兵离得极近,箭矢密集如蝗。袁军精骑虽惊不乱,在袁书指挥下迅速变阵,后队变前队,且战且退。幸而袁书勒马及时,伏兵尚未完成合围,袁军折损不过数十人,便已杀出包围,退往县城。

    喘息未定,袁书便觉不对。

    城里,太安静了。

    方才那队突围人马,不过百余骑,伏击的曹军,想必是函谷关曹纯所遣,那曹操的步卒与辎重,又在何处?谷成城门半开半合,黑洞洞的,宛如于菟巨口。

    赵云低声道:“君侯,城内情况不明,恐有伏兵。不如先派人探明虚实,再作计较。”

    袁书点头,不敢贸然入城。曹操既能在路上设伏,步卒多半仍在城内,于是命张辽率百人小心探关,自率主力列阵城外,以备接应。

    张辽部推开半掩的城门,只见城内空空荡荡,营帐犹在,灶台尚温,却不见半个人影。他又小心进入县廷,赫然发现地道入口,遂退回禀报:“君侯,城内无人,但有地道!就在县廷之中,宽可并行两骑!”

    袁书赶至县廷,只见地面豁然露出一处巨洞,洞口边缘齐整,绝非仓促所挖。她沿地道行了一程,洞内宽阔平坦,足以通行辎重车。出口在城外五里处的山坳里,地上散落着密密匝匝的车辙印与马蹄印。

    审配蹲身细察,面色凝重:“观此印痕,辎重之运,恐始于数日之前。此地道之凿,非朝夕之功,想来曹操早已备下退路。”

    袁书立于地道口,沉默良久。她忆及这几日城中一切如常,曹操不时登城巡视的身影。自她围城之日起,他便在有条不紊地撤走人马辎重,而她直至此刻,方知全貌。

    “好一个曹孟德。”她低声道,语气辨不出是怒是叹。

    张辽上前问道:“君侯,还追不追?”

    袁书摇头道:“曹操既有备,又得曹纯接应,今敌情未明,追之恐有不妥。”她转身走出地道,谷成城头,旌旗易色,尽换袁军旗号,于晨风中猎猎作响。

    曹操退守函谷,立于城头。程昱站在他身后,低声道:“明公,子和将军来报,袁幼简追不深入便勒马,伏兵只伤了他数十人。”曹操颔首,默然望着谷成方向,忽轻声道了一句“也好”,复再无他言。

    袁书立于城头,望着函谷关方向,久久不语。

    审配上前劝道:“君侯,西去关中,函谷、潼关皆天险,曹军以逸待劳,我军若强攻,恐难速胜。且连月征战,将士疲惫,粮草将尽,不如暂且收兵,休整之后再图进取。”

    袁书没有回答,她望着西方,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征战累久,从青州打到徐州,从徐州打到雒阳,将士们早已疲惫不堪。她麾下的张辽、高顺、赵云、徐晃,哪一个不是连日厮杀,浑身是伤?她手下的兵卒,哪一个不是离家已久,望乡欲穿?她不是铁石心肠,她看得见。

    她想起当年在雒阳,阿兄与曹操交好,两人年岁相当,总角之交,因而她与曹操亦是相熟,他见到她便笑着唤一声“阿卯”,亲昵地揉着她发顶。她想起曹操曾对阿兄说:“本初兄,令弟聪颖过人,他日必成大器。”笑容真诚,不似作伪。后来世事纷乱,刀兵相见。阿兄与曹操,终究走到了这一步。

    “撤兵。命儁乂率部前来谷成驻守,防备曹军,待阿兄决断后,准其回邺城复命。”她终于开口,声音轻慢。

    审配拱手道:“君侯明鉴。如今已是春种时节,将士们早已归心似箭,君侯正当速归。此时收兵,恰是时候。”

    大军南归,兖州、徐州及豫州部分地区尽入袁绍之手,曹操退守弘农,再无力东顾。

    袁书策马行于队伍最前,身后旌旗飘扬,数万将士脚步声声。马蹄过处,碎土簌簌惊起,旋复落归。

    函谷关,曹操立于城头,程昱站在他身后,低声道:“明公,袁军退了。”

    曹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忽然笑了,笑容里释然又怅惘。“将士疲惫,粮草将尽,穷寇莫追,他该回去了。”他顿了顿,“何况……他一向心软。”

    他想起当年在雒阳,那个扯着他衣角的幼童,想起那双弯弯的眼睛。这么多年过去,她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走吧。”他转身走下城头,夕阳西下,照在城墙上,照在两个各怀心事的人身上。

    邺城,大将军府。

    病榻上的袁绍得知捷报,长叹一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又想起当年在雒阳与曹操、淳于琼把酒言欢的日子,想起悬节东门时的意气风发,想起界桥之战时掷盔于地的豪情。而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他想起幼简,近来他总想她,缠绵病榻之际,素日繁忙公务确是不用他操劳,可人一得闲,思绪便丰饶纷扰起来。

    捷报上说,她不久便要班师回邺。他心里难免不生出喜意:终于能见到她了。可随即,那喜意便被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淹没。他低头看着自己形容枯槁的模样,猛地胡思乱想起来:自己这副模样,还能撑多久?她回来时,自己还在不在?

    他怕她看见自己病骨支离的样子,怕她伤心,怕她难过。可他又想她,想得厉害。这大概便是将死之人的贪心罢。明知该让她少些牵挂,却还是不可抑地盼她早些回来。

    他闭上眼,沉沉昏睡过去,窗外,春风送暖,卷起满城落叶。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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