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身份切割(3/3)

    他甚至高价请私人顾问,每礼拜一次,在电话里聊。顾问是个四十多岁的英国女人,曾在伦敦执业多年,经验丰富。

    他会问那些书上看不懂的地方,问案例里没有写到的细节,问从一个普通人的角度,可以为一个受过战后创伤的人做到什么地步。

    而对方告诉他:“你可以做一件事:让她知道,她在你这里是安全的。”

    “不是身体上的安全,是心理上的。你要让她知道,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变成什么样,你都不会离开。”

    雷耀扬握着电话,指节紧扣听筒:“还有呢?”

    “耐心。”

    “非常、非常多的耐心。因为创伤的恢复不是一条直线。有时候她看起来好多了,第二天又会被一个很小的事情触发。”

    “你要接受这个过程,不要催促,不要评判。”

    对方说的同时,他已经在笔记本上记下,字迹工工整整。

    入秋之后的新学期,雷耀扬开始去大学旁听。

    香港大学心理学系偶尔有公开讲座,他查了课表,专挑那些与创伤、焦虑、情绪障碍相关的课题,坐在最后一排。

    他收敛了浑身的戾气,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灰色长裤,坐在阶梯教室最后排的阴影里。周围均是二十出头、充满朝气的大学生,而他一个曾经在街头厮杀的恶人,此刻正像个迟到的后生,低头仔细记录着教授提到的每一个案例。

    男人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行字。

    深秋的时候,书房里一整面书架,都被大量心理学书籍占据:神经科学、战争史、中东研究…那些书从桌角蔓延到书架,又从书架堆到地毯上。

    他不仅学会了什么是「闪回」,什么是「过度警觉」,什么是「幸存者guilt」…他还学会了为什么阿米娜的死会成为齐诗允心里永远拔不掉的刺,为什么她会觉得自己不配幸福,为什么她要把自己紧紧关在那扇门后面……

    学得越多,他越心疼。

    有时候他会坐在书房里,对着那本阿米娜的笔记本复印件发呆。

    那是陈家乐后来寄给他的,是在当年事发后一段时间,他折返到阿米娜自杀的那片荒原上寻到的「遗物」。内里,大都是齐诗允教授过的英文单词和句子,而最后一页上,她歪歪扭扭地写着:

    「issisyanlsheteachfreedosheteachlove」

    雷耀扬反复阅读那几行被血浸透的字,看她一笔一划描出来的字母,看她用力到几乎戳破纸背的笔迹。

    他在想,这女仔需要多大勇气,才能那片思想被固化的地方,仍然相信这些字句?同时他也在想,齐诗允在教这些的时候,内心究竟是什么样的情绪?

    他还在想,她看着阿米娜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也是一个亟待拯救的人?

    再转眼,已是冬季。

    齐诗允的下落一开始并不清晰。雷耀扬只透过陈家乐知道,她在伦敦逗留了一阵,并带走了方佩兰的骨灰,回到里昂办理了一些手续后,又再次失联了。

    那段时间,他寝食难安。

    或许是因为直觉失准,他并不知晓那女人到底会去向何方,竟还要带着阿妈的骨灰四处奔波?他害怕她的应激创伤变得严重,更害怕她一时间想不开,做出无法挽回的选择……

    这股焦虑持续到圣诞节过后的第二日,陈家乐那边终于传来了确切消息:齐诗允去了德国,新闻台安排她在海德堡大学进修,为期两年,她已经在那边生活了近半年时间。

    得知这消息时,男人心中大石卸下,握着听筒长长舒了一口气。

    幸好她没有放弃她自己,幸好也没有放弃之后的生活,幸好,他还有机会可以再次接近她……兴奋欣喜之余,男人立刻挂断电话跑进书房里,从角落的地球仪上,准确无误地找到了那个位置———

    海德堡,德国西南部,内卡河畔,距离里昂不过几百公里。他等了太久太久,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确切的坐标。

    窗外,太平山夜色渐浓。

    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在远处忽明忽灭,就像他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地一点曙光。

    他低头扫了一眼桌上那本翻了大半的《创伤与恢复》,书页间,夹着一张照片,是陈家乐在伊拉克时拍下的。

    齐诗允站在新闻车前,手臂上肌肉线条明显,充满力量感,但她晒黑了很多,不过眼睛依旧明亮,就像头善于在荒原奔跑的猎豹。而她旁边,站着一个裹着深蓝色头巾和罩袍的女孩,瘦瘦小小的如一只狞猫,仰着头看她,就像是在看整个世界。

    雷耀扬把照片夹回书里,合上,关掉台灯。

    书房暗下来,只剩窗外的流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想见他,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叫他“雷生”,也不知道她心里的那扇门,还会不会为他打开。

    但他已经准备得足够充分。

    因为他并不是要去把她带回自己身边,他只是想成为那个,在她愿意停下来的时候,仍然在他身旁守候的人。

    海德堡,内卡河畔,老桥,哲学家小径,城堡废墟……

    这一次,自己不再是不是盲目寻找。

    他有方向,有坐标,有时间。

    他要走她走过的路,看她看过的风景,然后找到她。

    就像黑塞在文中所写: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而自己与她,也一定会再度相遇。

    —————————

    解带钱:在洪门传统中,108是一个具有神圣意义的数字。叁合会众多仪式和典故都源自《水浒传》,108代表梁山108将,象征整个组织成员的整体和忠义,在佛道教中则代表消解烦恼和圆满。所以在入会仪式(开堂)中,常有关于108的誓言或步骤。

    因此,退出时支付108元,寓意“从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意味着解开江湖束缚。从此不再受社团规矩约束,也不再享受社团的保护,文中雷总交给骆驼的是108块港纸,骆驼的回礼则是108的倍数。

    心水清:形容人精明,有条理,明白事理。

    —————————

    结尾处引用自德国作家赫尔曼·黑塞《克林索尔的最后一个夏天》,文中还有一段话我很喜欢,分享一下:

    “冬天会周而复始,该相逢的人会再相逢,所以我们不必总惦记遗憾,而是要学会期待。”

    作话放不下了,只能放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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