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知初识(3/8)

    他一直坚定地觉得,既然想做一个合格的古代公子哥,就必须具备闲得蛋疼的傻缺精神。——也就是一年四季拿着扇子。

    荆蔚气定神闲地走着,待远远瞧见乌衣庵的时候,已接近傍晚时分。临到近处,瞧着面前的没落多时的寺院,他不过在门口稍作停留,随后不动声色地瞥向旁侧稍后,便漫不经心地扬了扬眉,继而向内厅走去。

    微风轻过,庭院中的落叶被带着沙沙作响,没走几步就能看到宽敞的禅堂。只见一个女尼呆呆坐在门外,她的面色蜡黄、神色痴傻,千疮百孔的僧衣在风中微微摇摆,竟有些鬼魅的阴霾可怖。盗帅微微蹙眉,开口问道:“这里可是乌衣庵?”

    女尼茫然地瞧了他一眼,道:“乌衣庵,自然是乌衣庵,谁敢说这里不是乌衣庵。”

    虽然察觉出些许不对,但荆蔚还是尝试地将话题继续了下去:“不知素心大师可在?”

    若非必要,问答之间他向来偏好有效直接。而那女尼却像毫不知情似的,只是歪着头咯咯地笑了出来:“在,自然在,谁敢说她不在。”

    荆蔚沉默了,他不喜欢麻烦更不喜欢做事无果,而面前这个笑声诡异的痴尼实在让人有些不耐。

    此处本就阴森非常,又近黄昏,后院逐渐暗了下来。盗帅扫了眼挂在旁侧的油灯,径自取了火折子,点燃长芯。橘色的孤灯柔柔地照亮了屋内一角,荆蔚提拎着钩把稍微举高,正巧映了痴尼那蜡黄枯瘦的面容。他温和地笑着,乌黑的双瞳里却带着让人看之不透的奇异流光。

    “带我去见素心大师。”荆蔚的声音似水柔和,这宛如情话的命令如同暖风般让人舒适,却也同样不容质疑、无法抗拒。

    女尼微微一颤,茫然的双眼不免有些反应迟缓,她一反常态地点了点头,接过油灯乖巧地跨入门槛、走进里间。

    “师父,有人来瞧你了,你可愿见他么?”

    女尼毕恭毕敬的声音缓缓传来,荆蔚一愣,竟没料到禅堂内有人,更可说是从未觉到一丝生人的气息。他心下愕然,不觉怀疑起这个事件中究竟藏了些什么人物,为何区区一个没落女尼都能够有如此修为?

    静下心来侧耳倾听,然而以盗帅耳目之灵,竟也未能听见除了痴尼之外的其它声响。他外表虽平静如水,但内心却不免有些发沉。也不知过了多久,走进屋子的痴尼终于举着油灯走出来,道:“师傅点头了,你进去吧。”

    荆蔚缓缓吸了口气,将警惕度提到满点,女尼守在外面,闪烁的灯光从门背后照了进来。房间里依旧没有声音,直到进了深处,他才借着宛如鬼火似的灯光看见那角落悬梁上、随风摇摆的黑色人影。

    阴潮的尸气从悬挂的枯骨上弥漫开来,盗帅大骇,这……哪还是活人?

    他惨然涩笑,难怪他觉不出人气、听不见声音,还以为里头是怎样一个了不得的高手人物,却不知那素心大师早已悬梁自尽,而门外的痴傻女尼竟也没有埋葬尸体,让她如此凄惨地悬挂至今。

    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尘归尘土归土,自己前生所杀之人虽无一个是他亲手埋葬,却也不至随意抛弃。虽不能将他们交还家人,但也让属下尽可能的好生处理了。

    再不去看枯朽死尸,荆蔚翩然转过身去。眼下的情景他虽有点看不过去,却也不至于满心怜悯地帮忙收尸。却不料方踏出一步,耳边竟然风声骤响,不甚结实的屋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荆蔚冷笑一声,下刻便已移至旁侧,与此同时,那腐烂的尸体也正朝他原本所在的位置猛地撞了下来。

    躲在尸身之后的刺客见扰乱不成,连忙将剑锋一转,朝盗帅所在的地方当胸刺去。这一剑既快又毒,如此近的距离能够安然躲过的少之又少,荆蔚却只微微一笑,举手抬袖,用扇子在剑面上稍稍一压、就着力道朝另侧腾空翻转,轻轻松松地落在地上。

    暗处的刺客显然不是一盏省油的灯,瞧准盗帅落地那瞬显露的空隙,立即趁其不备地射出暗器。须臾之间,几点目力难见的乌光带着尖锐的风声已向荆蔚咽喉、胸腹间几处要害直直打了过去。

    化去一剑,盗帅又怎会不知后面的杀手,暗器射出的那刻,他便顺着坠力沉身一倒,那急速射来的利刃乌光堪堪擦过长衣外袍:“噗”地一声、在门边不远停了下来。

    意料之外的停顿让荆蔚暗叫不妙,他瞥了眼突袭不成便果断离去的诡秘人影,自知追之不及,便连忙走向倒下的女尼。他从不是全知全能的圣者,任何时候都能游刃有余、万无一失。在沉身躲避暗器的那刻,利刃擦过他的外袍穿门而出、全全打在了女尼的身上。鲜红的血液从伤处流淌出来,遇到空气立即变成另一种惨碧的颜色。很快的,女尼的眼鼻五官里,也渐渐渗出了猩红的色泽。

    盗帅低低一叹,不由想起自己此身虽从不杀人,但因他而死的却绝不少见。

    “你……想说什么?”荆蔚垂眼问道。

    女尼没有即死,依旧残有几丝气力,她睁开双眼直直地看进盗帅的双眼,这双原本混沌迷茫的眼睛突然变得透彻明亮。她每每张嘴,却被涌出的腥咸所填满,好几次才吐出一个微弱的声音:“无……无……”

    荆蔚些微一愣,随即叹息着勾了嘴角,眼神安慰似地柔了下来,却带了几分苦涩与无奈:“无花是吗……我已知道。”

    只是知道又如何?谁又能确定,他真不是荒漠中的一粒沙尘?

    荆蔚抑郁,而女尼却像丢掉了心中沉重的包袱,合上眼睛放心逝去。缓慢地摇了摇头,盗帅再没看向尸体一眼,迈步向门外行去。不过百米,待他回首再望的时候,便见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瞬间将那残破的庵堂化为汹汹火海。想必不久之后,方才的一切将被烧得干干净净、半点不留。

    盗帅自嘲一笑,黑色的眸子里闪过少有的冰冷和杀意。前世今生,他甚少被人如此肆意玩弄而探不出分毫,他可以谈笑风生、和颜悦色,必要的时候也可以忍辱负重、咬牙屈服,却从不代表有个好脾气。

    无花,你既执意和我杠上,便不要怨我不念旧情!我虽不会杀你,却势必将你连根拔起,无法立足于江湖!

    辗转回城已是夜市阑珊,荆蔚在街上站了一会,便向客栈走去。一日之中,他上山进庙沾死尸,可谓风尘仆仆,惹得一身脏。时代养人,在那个水电便利的世界生活了几十余年,就算极能忍耐脏乱泥腥,骨子里还是挺爱干净的。

    他懒得去快意堂,毕竟江湖之中他已算眼皮极杂的一个,自己都不认得的人,小小的快意堂又如何能知?秋灵素那样的女子,绝不可能默默无闻终了一生,而她所嫁的丈夫,也必定是赫赫有名。然而偏偏如此,却依旧从来闻所未闻?

    如此,想是换了名姓……甚至,容貌?

    荆蔚愣了愣,并没放过脑海中突然冒出的零星想法,甚至觉得这尚无实证的认知极有可能。并非无凭无据,却也多属直觉,只是这一闪而过的可能性,却毫不犹豫地被他在心中记了一笔。

    要回客栈必会经过快意堂大门,门前立着的骏马,让盗帅不免多瞧了几次。

    荆蔚生性骚包,上辈子喜欢拉风的跑车,这辈子自然换成宝马良驹。曾经仗着一堆闲钱,家里积了不少丢在车房,只可惜年轻的时候,他任务多休息少,成天在世界各地到处乱窜。回城不过仅仅数日,自家事宜尚且处理不完,更别提去兜风撒野了。而等到年纪大了退休养老,则变得越来越惰,直接宅着懒得外出。

    如此,开着自家爱车四处风光的,却是那群混蛋损友了。

    很多时候,他很遗憾自己穿的武侠。如果改成魔幻修真,他绝对要弄个恶龙、麒麟什么的来骑上一骑。

    闲话休谈,某个变态此刻正闲闲地站在大门口,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宝马。全然视那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哼哼唧唧的男人为无物。烈马难伺,谁叫有人贪心妄为、自不量力呢?

    突然想到什么,荆蔚连忙掠进屋里厅堂。未到子夜,本应是快意堂赌局最为热闹的时候,为何外面门可罗雀,里头更是悄然无声?沿途扫过赌客侍女以及躺在地上的保镖大汉,盗帅脚不停歇,无声无息地进了屋子,一声不吭地隐在角落。

    稳住身形的那一刻,正巧听见黑衣之人那冷冷的“赌你”二字。

    老变态身子歪了一下,嘴角抽搐地看向面无人色的冷秋魂。美人告白还整上这么一副死人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自己一样只好龙阳呢。又饶有兴味地瞅着手持长鞭的黑衣之人,雪肌薄唇、乍看确是一个充满英气的貌美少年,但断袖敏锐的直觉表示,此人无疑是个胸前粘了两个包子的妙龄女子。

    荆蔚对女人没兴趣,但对那身打扮十分在意。结合种种,这人应该是那“沙漠之王”无影神刀札木合关系甚密的人。

    说来……倒没听说那人生了个如此标志的女儿。

    盗帅暗中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同时留心了周遭的情形。冷秋魂方才将六粒骰子均摇成了红色一点,按照规则已不可再少,而黑衣少女却依旧声色不动、游刃有余。她冷冷地扫过桌上的小方块,单手一扬,鞭梢卷起其中一粒直直甩了出去。只听“夺”的一声,那白色的骰子直直钉入粉壁,仅仅露出一面,其余均已深深嵌入墙中。如此手法,自能换来众人的惊呼,而少女不骄不躁,默不吭声地甩出第二粒、第三粒……

    一时间,房间里充满了长鞭那宛如蛇尾般的嘶嘶响动,以及间或一下的钉嵌的声音。瞬息而已,六粒骰子已经全部顶入墙壁,同一点、同一处,只露出最后那面鲜红的一点。

    六粒骰子不过一点,歪门偏道的话,倒还真是赢了。

    冷秋魂见状顿时青了脸色,他颤了一下突然叫道:“这不算,这怎么能算!?”

    “你想赖?”黑衣少女冷笑地抽出长鞭,毒蛇般地朝冷秋魂射出卷去。这快意堂的主管自也不是用来摆看的,仓促之间,冷秋魂拔刀出鞘,却不料那长鞭却像有生命一般中途变了方向。

    一卷一抽一扬,看似简单却刚健有力。又是“夺”的一下,钢刀脱开冷秋魂的手,死死插入了大厅高梁。红绸飘飞,不多不少地在那张俊美的面容上留下一条细细血痕。

    荆蔚淡淡一笑,这两场较量主题虽有不同,比的却无非还是武功高低、手法奥妙。

    仅此而已。虽然麻烦,却也有趣。

    故此,他悠然走了出来,拉回被人拽住的冷秋魂,轻笑地说道:“这位少侠,你与其赌他,不如赌我。”

    作为一个资深级断袖,荆蔚自不会满怀欣喜地向女子投怀送抱。若赌,他也不是没有让人信服的法子,好玩归好玩,却也依旧费时费力。他将冷秋魂圈在自己怀里,下巴磕在身前肩窝。走出,悄无声息;夺人,不动声色,且不说屋内那些个围观的,想必就是面前那两个当事之人也毫无知觉。

    冷秋魂惊恐扭头,待看清来者的面容之后,一时也有些呆呆愣愣。而黑衣少女则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闭上嘴巴不言不语。她满脸戒备地盯着盗帅,厉声喝道:“我愿赌谁是我的事!”

    荆蔚眉宇含笑,以极暧昧的方式歪头瞧着面前的女子:“阁下可是从沙漠来的?”

    女子面色突变,惊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盗帅没有回答,他松开傻在一边的冷秋魂,漫不经心地拾了粒混乱之时掉落的骰子。小小的骰子被抛到空中,随意地弹了一下,白色小块便腾起飞出,去势却慢得惊人。宛如被一股无形的柔水轻轻托起,慢慢地移向砖砌的高墙。

    那里,正是少女方才掷出的骰子钉入之地。

    只见那方型小骰不紧不慢地蹭向墙上洞穴,微微向里顶了一顶,陷入卡下,仿佛从未发生过什么一般,安静平稳、悄无声息。

    围观之人皆是一愣,有人因好奇而忍不住凑了过去。轻轻一触,那没入墙中的七粒骰子竟全部化作飞灰,只有那一堆堆小小的粉尘,宣告着它们曾经的存在。

    露这一手并非为的赌博,而旁人看去多少他并不在意,其中功力深浅、手法奥妙,只要这习武的当事人明白,那就够了。

    示威完毕,老变态看向面色发白的少女,满意地微笑:“你想要的,这人未必知晓,而我却未必不知。”

    少女神色一沉,有些惊愕有些愤怒,最多的却是无奈溃败。在这人面前,她仿佛是个无知雏儿,即便对方满脸带笑、云淡风轻,却终只能僵僵站在原地,不敢妄动。她不明白,自己从小在父亲身边习武练功,四周更是孔武有力、忠义豪爽的沙漠男儿。论武功,父亲自是非同寻常;论身材,任谁不是魁梧百倍?

    而这人,只是站着、笑着,为何能有如此气势?

    达到目的,荆蔚微微侧身,朝冷秋魂勾唇一笑:“冷兄可否稍做回避,将此事交由在下处理?”

    冷秋魂也不是傻子,几次三番,他就算脑袋真不好使也看出面前之人非同一般。深深看进对方眼里,粉面孟尝并未犹豫太久,便扬手招呼众人离去。一时间,硕大的厅堂只剩楚盗帅和黑衣女子,一声不吭、相视而立。

    “一画、一信、一人。”荆蔚一直是从容的,看进女子眼里的神态甚至带了些安抚的意味。他喜欢男人,却也绝不会轻视女子,只要不添麻烦,像这类刚毅坚强、聪明果决的,向来也算欣赏珍惜。

    “令尊入关前所接的信件可在阁下手里,又能否借来一看?”

    女子闻言一颤,不由退了半步,很快又咬牙稳了身型。她死死盯着楚留香,目光变得狠烈锐利,仿佛稍一松劲自己又会溃不成军。

    “你知道那幅画……女人的事!?你……知道我爹爹是谁!?你如何得知他已入关?又如何知道他曾接到一封书信!?”

    面对炮弹似的连连疑问,盗帅眨了眨眼,好笑地说道:“姑娘可还记得,此刻是我在问你?”

    听到“姑娘”二字的同时,黑衣女子的长鞭反射地甩了出去。此时她已忘了惧怕,更多的是决绝狠烈,而那双阴森冰寒的双眼,刹那间爆出了灼热的火花。黑色长鞭宛如猛毒细蛇,飞射而出的同时,化成了无数圆圈,每个圆环套中的仿佛都是屋内那可恨男人的咽喉。

    荆蔚依旧是笑,他青烟似的窜到少女身后,在耳边嬉笑着说道:“大怒伤身,像姑娘这样貌美的女子,切勿因此而有所折损。”

    “说!”黑衣女子大声怒吼,她左手一扯,黑色的斗篷巨浪似的向人压下,风声之中竟还夹带七点寒星。

    这一招“云底飞星”正是昔年纵横天下那“大漠神龙”的平生绝技。招式狠毒,不知有多少武林高手曾经丧命于此。

    暗器势如破竹、穿胸而来,盗帅倒也不急不惊,他胸腹一缩徒然退开,而那七星针就算去势如电,待去到墙角也已有所减缓。而荆蔚只需稍稍扬手,便将那七点寒星轻松夹入指间。

    女子倒抽一口气,却已同时击出七鞭,每一鞭都宛如卷云,一个又一个地绕着圈圈。

    能制她的手段委实多种,盗帅本还有心消遣玩闹一会,却在看到铺天盖地的大小圆圈之时,百感交集地抽了面皮。

    好一个……圆环套圆环娱乐城……也不知一会是否能看到有人被放到天空做风筝。

    只可惜这里没有菊花厂,即便被鞭子甩出的劲风稍许一扫,也不是闹着好玩的事。老变态一面闪避,一面不动声色地扫看四周,最终在瞧见赌桌上那柱形签筒,才无可奈何地扬了扬眉。

    只希望这般手法,原版正货并未用过。倘若真是,那也不过“如有雷同纯属巧合”罢了!

    长鞭宛若闪电一般急速飞舞,挥出的同时即刻绕成圈状,迅速地向盗帅袭去。荆蔚微一闪身,取了签筒握在手里,长鞭紧追其后,却见绕圈的同时一根竹签乍现正中,只听“啪”地一声脆响,长鞭劲力一缓、竹签顺势折成两截。而长鞭在卷断这小小的道具之后,满屋子的圆圈却也同时没了个干净。

    黑衣女子些微一愣,立即抖动长蛇、无数圈环晃眼再现,几乎片刻都没有迟疑。

    荆蔚微微轻笑,他一边闪躲一边从签筒中不紧不慢地取出竹签,鞭圈一个接一个地来,他手中的竹签也一个接一个地掷出、折断,清脆的声音连续不断地在室内响起,伴随着长鞭风声竟意外地好听。

    少女的鞭法纵横大漠,而眼前之人的破法则更是诡怪离奇。不大不小的房间明明遍布了她凌厉的攻势,而另一个人却依旧风轻云淡、洒脱自如。白衣翩翩,那脆弱的竹签仿佛有生命似的,无论他以何种姿势闪躲退避,都会正中圈心、不偏不倚。

    这般毫不在意的轻松模样着实惹怒了自尊心奇高的少女。因着心中的焦急和怒火,她的鞭势越来越快,圆圈亦越来越多。盗帅扑哧一笑,顺着她的意加速掷起竹签。

    无论是制止还是脱身其实都不算难,但老变态却忍不住再捉弄一下这个女扮男装的塞外姑娘。她的功夫的确不错,一套鞭法更是使得出神入化,只可惜性子太急、脾气太爆,这种人不仅容易被抓住破绽,逗起来更是好玩得紧。

    不得不说,作为一个变态,荆蔚自认的心理承受能力并不见得比普通人强上几分。适当的时候,还是要愉悦下心情,减缓些压力的。

    另边厢,年轻女子可没猥琐男的变态功力,她焦急地挥打着鞭子,直到看见对方几乎投尽的签筒,才稍松口气、大喜笑道:“你的竹签用完之后,看你还能怎样嚣张!”

    荆蔚闻言扑哧一笑,指尖弹出为数不多的其中一支,在长鞭绞断竹签、圆圈消失而攻势减弱的瞬间,使出一招“分光捉影”,轻轻松松地捞回折断的签子。

    “如此,还感谢姑娘让它变成两支。”盗帅笑着说道。

    黑衣少女怒火焚烧,圈子忽左忽右,五鞭中甚至有四鞭是单纯为了泄愤撒气而胡乱挥甩。她死死追着荆蔚闪动的身影,气急败坏、满脸通红。

    “那就待我将你手上的那些东西全部打成碎渣!”

    或许是自尊使然,或许是天生的拗脾气,不论荆蔚的身法多么敏捷、手法多么巧妙,她也硬是不愿换成别种鞭法,甚至连暗器都不欲伺机使出。躲了半天的盗帅顿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他半抬着眉毛闪身凑到少女面前,有些轻浮地开口说道:“你这样一个劲的套着圆圈,胳膊莫非不会酸么?”

    黑衣少女猛地回手,扬鞭甩向近在咫尺的男人,待对方退出半米才咬牙切齿地怒吼:“直到你死都不会酸!”

    “啊,那为了姑娘的健康……”盗帅眨眨眼,颇有风流公子的味道:“在下还是不死为好。”

    见过厚脸皮的,却没见过厚至如此的,少女一鞭失准扫到墙壁,劲力之大生生震下一片粉尘。荆蔚躲得过鞭子,却躲不过漫天的灰尘白粉,无奈只能一边闪躲一边拍着满脑袋的“头皮屑”,可怜兮兮的抱怨:“好好一个妙龄美女,竟如此……”

    调笑的声音突然一顿,本只拿了单根竹签的荆蔚,瞬间将剩下的整桶都飞甩出去。动作姿势依旧轻盈优雅,却没有一支进到脚下圈中。

    如此的疏忽、突然并且莫名其妙,放在平时,像荆蔚这样身经百战的男人自是不会去犯。若将对手换成其他旁人,或许还会猜测其中有诈,而气急攻心的黑衣少女显然没想那么多,她大喜之下掷出长鞭,毫不犹豫地向盗帅击去。

    荆蔚眉间一凝,虽及时退步闪过,也依旧没能躲个彻底。黑色的长鞭宛如蛇蝎,锐利的劲风不仅在他面颊留下一条鲜艳的血痕,甚至将其逼至墙角、退无可退!

    黑衣女子冷声一喝,黑色的双瞳因为得意,宛若坠了耀目星辰。一招得手她又怎会缓刻容情?然而,当漆黑的软鞭疾风般朝目标之处飞射卷出的刹那,一道剑光如光如电,它穿过窗户、毫无偏移地刺入鞭梢。强劲的长鞭力道稍顿,立即软了坠落在地。

    长鞭如蛇,而这一剑竟恰巧刺中了蛇的七寸!

    黑衣少女又惊又怒,而墙角的盗帅也好不到哪去。他愣愣看向落地的鞭尾,继而转向穿窗而入的黑影之处。掠入屋中的男人依旧一色黑衣,劲装贴身,不难看出裹在下面那硬朗的线条和矫健结实的躯体——充满了危险却也充满了摄魂的魅力。

    老变态呼吸一滞,几乎忘了眼下处境,恨不得化为恶狼扑倒眼前的男人。

    只可惜他还不至于精神失常、老年痴呆,最终只能悄悄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吞口唾液无奈作罢。

    大漠少女自不知道来的是那中原第一杀手。她只是瞧了对方一眼,就被那冰冷的视线慑得心中发慌。然而高傲如她,又怎会愿意承认自己心有退却,最终只得别开眼,扭头睇向旁处的荆蔚。

    “打输了就叫帮手,中原武林难道都是这样的人物!?”

    荆蔚这才适时移开扎根在一点红身上的视线,他摸了摸脸上红痕、旦笑不语。

    而历来寡言的一点红却意料外地开口了:“你以为他败了?”

    杀手的声音冰冷沙哑,黑衣少女被吓得一愣,赶紧作势冷哼一声。她不敢去看黑衣来者,只得瞅着荆蔚脸上的伤痕,嗤笑道:“挨了一鞭子的,总归不是我吧!”

    被夹在其中的某人开口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他自知阻拦不了,最终只得站在中间斯斯艾艾。

    一点红也不说话,他淡淡瞥过少女秀丽的面容,神色里却隐隐带了几分不屑。他手持长剑,挑起几根竹签,也不待女子开口说话,便将签子随剑抖出。竹签去势不快,黑衣少女反手接住,却发现每根上面均都钉着闪闪乌星。

    “若不是那个挨了你一鞭子的人,你此刻还能有命?”

    老变态嘴角动了动,而黑衣女子则愣了半晌:“你……你是说他为了救我才……”

    毕竟不似盗帅那翩然无谓的性格,一点红毫不犹豫地厉声截口:“若不是为将这暗器击落,你连他的衣角也休想沾着半分。”

    黑衣少女浑身一震,手里的竹签尽数散落在地,她面色青白,缓缓转向盗帅、声音颤得几乎连不到一起:“你……你……方才为何……不说……?”

    老变态没有回答,只是百感交集地看向最后入屋的男人,语气有些讪讪然:“……你又知道这暗器不是朝着我来的了?”

    一点红还没答话,黑衣少女则快速地插了进来:“暗器自我身后击来,目标当然是我。”

    荆蔚噎了一下,看看貌美的女子、又看看摄魂的男人,想了半天终是叹了口气:“你怎的能如此了解我?”

    一点红面色不改,冷冷回敬:“那你又希望何人去明白你?”

    盗帅心脏一停,静静地回视过去。此世此生,他虽拥有许多好友,却终是在自己身边罩了层透明的玻璃。看似很薄,实则坚韧……至少,肯定是防弹的。

    他重生在这里,却走不进去。货真价实的一个世界,却也如梦境一般,不似自己的最终归属。

    荆蔚总以为,或许这只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梦境,总有一天他会在自己的躺椅中醒来,看看老友们的照片,偶尔去墓边上几柱黄香。

    可惜眼前这杀手的视线永远明了直接,他不拐弯不绕道,冰冷尖锐、总是毫不留情地指向最为脆弱且致命的部位。

    这下,老泥鳅滑不动了,既然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问题,他决定姑且放在一边,搞定眼前才是正道。

    于是老变态看向旁侧那个正自天人交战女子,死不正经地说道:“其实这一鞭子也不算痛,更不会破了我这张完美的面皮。何必说出来,搞得大家都不愉快?”言毕还不忘抬眼看看持剑而立的一点红,挑衅般地补上一句:“是吧?”

    一点红懒得搭理,而荆蔚则一不小心瞅到少女强忍着没有落下的泪滴。作为一个善解人意的变态,荆蔚毫不犹豫地扭过头去,嬉笑地面向默不吭声的冷面男人:“红兄,方才暗算的人,你可瞧见?”

    “我若瞧见,还会让他走?”一点红冷冷地看向面前的男人,不知他为何总爱装得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顿了一下,杀手突然又道:“但你似乎有了眉目。”

    盗帅怔了怔,很快回复平常的模样,笑着反问:“红兄为何如此以为?”

    “因为是你。”

    荆蔚问的飘然随意,一点红答得笃定清晰。

    老变态这回彻底无语了,像他这样的人绝不喜欢被人看透,但面对这人却在隐隐心惊之外带了点莫名的松软。他深深地看了一点红一眼,面上依旧游刃有余:“红兄是否记得昨夜的话?”

    “记得。”一点红声音平平:“但我为何要听你的?”

    对于对方一板一眼的平静回答,盗帅突然眉眼舒展,轻笑着说道:“确实是红兄的自由。”

    仿佛想到什么有趣事情似的,荆蔚也不再强逼,估摸着旁边的姑娘也该平静些了,便莞尔地地转了个身:“说来,姑娘此时是否能让在下瞧瞧那封留信了?”

    黑衣少女一抽一抽地也不说话,只是从衣袋里取出一封信来,一掌拍到身旁的桌上,头也不回地向外走了。说真的,老变态并不想看到少女在离开时,那落在地上的一点水滴。

    荆蔚无言一叹,他实在整不明白,古代人咋一个个那么死心眼。眼前这个也是,走掉的那个也是,明明都是豆大点的事儿,为何却如此想不开地硬往那旮旯角里没命地钻呢?斜眼瞟到桌上信件,他无意识地抠了抠发鬓,触到鞭痕才讪讪拿开,顺便去取面前信封。

    虽然能将信内概要猜得七七八八,但里头却必然也有极其特别的证据和线索。那人毕竟不是盏省油的灯,光凭猜测没有凭证……就连自己也拿他没辙。

    看到几日来求之不得的重要物证如今摆在跟前、唾手可得,历来警惕的男人也不免有些高兴,他走到桌边刚要伸手,便见冷光一闪,那封平躺在面上的书信被利刃一挑,瞬间落入旁人手中。

    荆蔚微微发愣,随后缓声一叹转过头来:“红兄,你这又是何必?”

    一点红将书信从剑尖取下,语调平得几乎没有起伏:“你若要这信,先胜过我这柄剑。”

    虽然早知面前这人的顽强固执,盗帅还是免不得无奈哀叹:“我说过,红兄若不愿放过楚某,隔些时日再战不妨。”

    一点红瞥了眼门口,冷声说道:“你能与那少……女子动手,为何与我就不能?”

    荆蔚表情有些古怪,这明明不是一回事,为何这人能理所当然地关联到一起啊。

    尴尬地瞅了瞅少女离去的方向,盗帅不自觉地挠了挠脸,意识到对死盯着自己的深黑眼睛,无可奈何,最终只得妥协说道:“如此……不妨先将信件给我,待我看后再和你切磋也不迟吧。”

    面对盗帅的退步,中原第一杀手毫不领情:“不用切磋。”

    “那你要什么?”荆蔚愠怒,他从来不是个好脾气的主,这辈子为了装作书里那个“温柔善良好脾气”的盗帅,他将自己去棱打磨、对任何人都和颜悦色、好声相待,但却不代表真的让骨子内里都变了样去。

    “我要什么你很清楚。”一点红快声回答。

    “你就那么想死!?”盗帅一掌拍上左侧木桌,顿时一声沉重的闷响,整张桌子溃散崩塌、碎了一地。回音阵阵,仿佛连整个厅堂都因此震动。

    这一掌,荆蔚甚至用上了内力。别说是中原一点红,就连他自己也不免吃了一惊。他历来自视极高,不论是能力还是自制力,他都有信心高于常人不只一等,如今却因眼前这人而愕然破功。盗帅反应很快,出掌的下刻立即收了一身煞气,却在剑锋呼啸的同时听见极冷极淡的声音。

    “生既如此何须掩藏,你将自己置于何处?”一点红利刃早已刺出,言语反倒些微后滞。

    几乎能将人冻结的冰冷声音一字一句敲入荆蔚的心里,仿佛打桩一般一沉一震。盗帅有些惊愕地看向面前这个长年潜伏、因为不见阳光而略显苍白的男人。

    第几次了?这人的话明明不多,却总能直直钉入心脏,甚至生了倒钩一般怎么也拉不出来。

    凌厉的剑气毫不犹豫地向外刺出,光华闪动,利刃从一柄化为十柄、百柄,方寸不离盗帅那脆弱的咽喉。

    剑剑是杀着、剑剑可致命。

    面对恨不得将他捅成马蜂窝的狠辣剑招,荆蔚突而勾唇一笑。他的惊讶不过片刻,很快便化为一波淡水,清明得宛如雾散之后、日阳下的雨叶露珠。

    微微侧身,盗帅步伐微妙,分毫不差地避开银刃,就连剑气也没能擦伤他一分。宽袖微扬,支起一道劲风稍许隔开那吹毛断发的利剑,不多不少区区毫厘,却给足了空隙,让他闪至杀手身后。

    盗帅出手如风,明明足以取人性命,却偏偏歪出数寸直指书信。

    一点红早有料想,在荆蔚身影消失的刹那,他立即将手中信件塞向怀中。盗帅见状顺势前倾,纤长的手指竟跟着进到了衣襟之中,仅此半瞬两人竟变成十分暧昧的拥抱姿势。

    老变态一愣,身子一僵,一点红虽不明原因却也不会放过这难得的机会。他反手刺向身后之人放空的左胸,剑势凛冽、毫无犹疑。荆蔚回身急忙后撤,却没及时将禁锢在一点红手面上的爪子松开。

    于是一退一拉,那封尚未放好的书信竟又被一同扯了出来。盗帅暗喜,直扣一点红左手脉门,方待夺信,哪知后者指尖一弹,竟将信件弹了出去。

    荆蔚反射去追,却在身型跃出的同时暗叫不妙。果然,剑光一起,白色的信封再次被锐利剑尖所刺中。对愚蠢的失误,老变态不免在心里唾弃了一番。淡淡扫过催命的冷刃,他凌空翻身,指尖粘在剑面轻轻一点。

    中原一点红还没觉得是否变沉,便见白衣飞舞,身后那人竟贴着剑面翻身而下,轻轻松松取了信去。他的动作宛如羽毛一般无重轻盈,去势不慢,一点红却偏偏觉得那半刻的瞬间像放慢了数倍,在脑海中不断徘徊。

    胜负已分,荆蔚心中松了口气,迫不及待想抽信来看,却不料面前呆愣之人竟又突然出剑发难。自认对闷骚了解不够的老变态避之不及,只得侧身合掌去接。仓促之下,只听“啪”的一声,那柄被一点红视作生命的宝剑就这样生生折成两节。

    听到声音,一点红的血色刹那退了下去,他愣愣地看着荆蔚掌中紧夹的书信和剑尖,当视线僵硬地移到停在半空的半截剩下,不禁惨然颤声:“好,果然是好武功,好身法!”

    荆蔚也愣了半晌,他艰难地低头,瞧着夹着断剑和信件的手掌,额上不免滑下汗来。合掌断刃,既都断了这千锤百炼的利刃,那薄薄的信纸又怎能禁受得住?

    大概发觉盗帅神色不对,一点红疑惑地向前进了半步。荆蔚缓缓摇头自嘲一笑,随后紧合的双手向外摊开,一边捏着断剑,一边托了信封。轻风骤起,那封信件竟化为点点星粉、散了个了无踪迹。

    一点红看得怔住了,他动了动嘴失声说道:“这……这……”

    瞧着掌中断剑,老变态涩涩叹息,好像自从认识这人开始,他就总是情不自禁地干着蠢事。

    又想自己造孽怎能怪罪别人,荆蔚拍了拍手上的纸末,调整心绪、扬眉笑道:“可见这信注定与我无缘。”

    少语的杀手完全不知盗帅心中所想,好半晌才挤出话来:“此信……可是十分重要?”话音刚落,他又觉得问得极傻,倘若不重要,这人怎会焦急抢夺,又怎会有那么多人为了“它们”而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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