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逃之吻(4/8)
李志往地上啐了一口,好像是对着梁牧雨口中的“我哥”身上吐了一口痰似的。
梁牧雨看起来摇摇晃晃地要倒在地上了:“对不起,哥。他,他肯定不是故意的。你觉得生气,我赔你好了。”
“赔?怎么赔?你砍掉一只手给我接上吗?还是你再卖一次屁股?可兄弟们都被梁律华那个畜生给阉了啊!”李志气得差点笑出声,用仅剩的一只手揪住梁牧雨的袖子,因为来往路人招致过多的眼光,马上就松开了。嘴里还在低声咒骂着:“妈的还真是斩草除根,小贱人,跟我去老大那里,有你好看的。”
梁牧雨快要被吓哭了。他战战兢兢地跟在李志屁股后面,一点都不敢反抗。个儿那么高一人,缩在矮他一头的肌肉男身边像个怂包似的。
又是那块闪着五颜六色光的led字块“金融咨询”,梁牧雨被李志一只手半是推搡半是踢打赶上了楼。楼道里的破灯一闪闪的,像是故意混淆人的视线。
他被揪着头发带到一间空旷的房间里。陆兴穿了一间飞行员夹克,显得肩膀宽阔倍儿有型。他嘴里哼着小曲儿,身边跟着几个小弟,正在打室内自制高尔夫。叉开腿,小臂摆动着挥出空杆,随后看到了门口的梁牧雨和李志。
“哟,稀客啊,”他哐当一声扔下杆子,兴冲冲过去,挤开李志,给一脸惊慌的梁牧雨大大的拥抱。
梁牧雨突然就不会说话了:“大哥,我,我”
“别你我了啊,老弟,这些天都藏哪儿过好日子呢?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陆兴亲亲热热地搂住梁牧雨的肩膀,搓搓他冰冷的脸颊,把他带到刚才打球的位置上。重新持起高尔夫球杆,摆好架势。李志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陆兴一个狠瞪逼退。
陆兴往梁牧雨被揪得像杂草丛似的脑袋上梳了几把,安抚道:“别怕,啊,在这儿谁都不敢惹你。”
梁牧雨一直佝偻着的脊背这才稍稍挺直了一些。他极小声地问:“对不起,老大,我哥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我道歉。”
陆兴挑起一边的眉毛:“道歉?道什么歉?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是个乖孩子,什么错都没有。”
梁牧雨感激涕零得想要跪下磕两个响头。他抹着眼睛问:“老大,前段时间我看见坤哥在路边被车撞了,他现在还好吗?”
在场的所有人脸色陡变。但提问者本人并没有意识到任何不对劲。陆兴并未马上回答,只见他高举起球杆,却久久没有挥出。
他盯着地上那颗梆硬的白色高尔夫球,看起来甚为不满。那白色就像从杯中溢出的牛乳,却添加了过多的凝胶与塑化剂,白得虚假,脆得不堪一击。他抬起嗓子中气十足高喊:“王姨!帮我拿颗新的球过来!”
一个细长干瘦的躯体走进来了。如果不是因为那只冒着光的眼睛的话,梁牧雨简直不敢相信那是一个活人。是的,那只,她只有一只眼。右眼所在的部位只是眼皮遮蔽着的空洞而已,干枯而凹陷。那具干瘦的躯体捧着一颗裹了红布的球走到陆兴面前,恭恭敬敬放置在他原本摆高尔夫球的位置。
当那块布被揭开,除了陆兴和王姨意外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有人捂住了嘴,有人不露痕迹地扭过脸不愿看。但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声音。当梁牧雨定睛看清那颗球时,他的喉头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响动——那颗高尔夫球的真身是一只半腐的人头。
他用尽全力压制呕吐欲时,陆兴正不紧不慢用球杆丈量着这颗过于崎岖过于巨大的“高尔夫球”。胃囊还在翻涌,抬头却悚然迎上陆兴微笑的凝视:“怎么,见到你坤哥了,不高兴吗?”
梁牧雨的心底在尖叫,在嘶吼着想要扯开胸膛崩裂开来,他的影子代替他在晃荡的灯光下扭曲着挣扎着,旁若无人地发出求救声。但他通过影子看见自己笑了。他挤压着笑肌,报以陆兴一个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的表情:“高兴。”
陆兴满意地点点头,同时用球杆敲敲人头,发出咚咚的闷响。他用下巴示意前方:“作为久别重逢的见面礼,我再告诉你一个更高兴的事。”
梁牧雨的脸已经笑僵了。他带着机械的恐惧笑容望向陆兴手指的方向,但那里除了独眼的王姨以外没有任何人或者任何东西。他不解地看回陆兴,陆兴却大张开双臂:“surprise!”
梁牧雨不解地愣住了。陆兴看着他迟钝的模样发出粗哑的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弯下腰来,捂肚子指着独眼女人说:“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这一下就不认识了吗?这可是从小照顾你的保姆,王姨啊!王姨!王淑梅!”
“王姨。”茫然的年轻人口中干涩地重复这个称呼,“王姨”
“小雨,你不记得我了吗?”王姨刻意地笑,走得近了点。比起她枯树皮一般的外表,那柔软的声音几乎完全无法与其产生关联。
梁牧雨听到这声音,猛然瞪大眼:“王姨?”
他想起来了,这是那个从小会夸他漂亮得跟小女孩似的保姆。那时他非常讨厌这个称呼,却尚且未产生反驳的意志。只记得在某一天,大概是父母离婚前的前一年,这个长相模糊的保姆突然消失了。
王姨瞅着他,发出干巴巴的笑声:“长大了,还是那么漂亮。”说着上前想去碰他的手,却被他退后一步躲掉了。
梁牧雨心跳如鼓擂,断断续续地道歉:“抱歉,抱歉,那时候我还太小了。”出于礼节他没有再后退,王姨趁机一把捞过他的手,细细抚摸着。他忍不住看向她那只干瘪紧闭的右眼,无法克制地想象着这处无底洞的全貌,是否会是如同无解的回忆一般神秘的洞穴?
老女人的抚摸好像万千只爬虫在他手上搔抓,令他起了满背鸡皮疙瘩,却无法甩开。
这一幕感人重逢的制造者陆兴此时已经厌倦了高尔夫,坐在沙发上喝起了茶。他拿起面前青花瓷制的茶盏,一边揭盖一边唠家常似的为梁牧雨介绍:“你当时年龄还小,没有印象,但是王姨的脖子还有眼睛你都看见了吧。”
他咕嘟喝了一口茶,梁牧雨也看清了王姨的脖子。那里有骇人的一道疤痕,像是被斧头劈开一样,抑或是埋伏了一只巨型的蚯蚓,将她的脖颈至上而下一分为二。
没等到梁牧雨发问,陆兴便慢条斯理地解释:“是梁律华干的哦,眼睛和脖子都是。”
陆兴动作优雅地搁下茶盏:“梁律华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我没比他大多少,不过那时候他也得叫我哥。”
“估计你肯定没印象了。那时候我舅带着我去你们家做客,你才那么小一点,跟个洋娃娃似的,可爱得很。”他伸手比划了一个洋娃娃的大小,将双手摊在梁牧雨面前,好像正在将幼时的他展示给本人参观。
“梁律华倒是一点没变过,不到十岁就整天板着个脸,客人怎么哄怎么逗都没反应,还给人甩脸。”陆兴用指关节有节奏地叩着茶几,“你们老爹叫他给我问好,叫哥,他瞪我一眼。倒是你比他懂礼貌,抢先着管我叫哥、管我舅叫叔叔了。嘿,你叫完他又不高兴了,猛瞪我,拽着你回房间去了,生怕被我们偷了似的。你妈讨厌我,他也讨厌我,这么小就学会看碟下菜,果然是前途无量啊。”
梁牧雨惨白的嘴唇翕动几下:“我不记得了。”
王姨扯着梁牧雨的手也呵呵直笑,独眼流露出慈爱的目光:“这俩孩子都好,生得都好,但不同的人养出来就完全不一样,小雨年龄小不懂事,被人欺负也不晓得。”
手心被汗沁湿一片,他动作僵硬地把手抽出来,往后退了两步,却无法逃出独眼的视域。他壮起胆子反驳:“我没被欺负。”
陆兴喝茶也喝够了,从沙发前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低下头举起手,好像托了个什么古希腊雕塑似的,蓄足了力,声音洪亮地念:“始生之者,天也;养成之者,人也。”
声音回荡在墙壁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露齿一笑:“这不是我说的,这是吕不韦在吕氏春秋里说的。小雨啊,你们生在一个家,却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你可以维护你哥哥,但在这之前,你得明白谁才是真心为你的人,对不对?”
他踱至王姨身边,拿手抬起她的下巴,好像她是路边随处可见的玻璃窗内的塑料人体模特,可以随意操纵。那道丑陋的疤痕再次暴露在众人眼前。
陆兴指着这条暗红色的蜿蜒线条给战栗着的年轻人介绍:“王姨从梁律华出生起就开始照顾他,日日夜夜呕心沥血,拿一份微博的工资,也不求什么回报,但最后换来了什么?”他的手指那样用力地戳着王姨脖子前的空气,让人担心那道伤疤随时会被戳破,鲜血会从动脉里再次喷涌而出。
“他在一个晚上溜进王姨的房间,拿厨房里的水果刀,也就是平常给你们切水果的那把刀割断了他的颈动脉,之后还不罢手,甚至捅瞎了她的一只眼睛。”像是在做一场激情澎湃的演说一般,陆兴的声音昂扬而颤抖,看起来要被自己感动哭了,“如果不是救治及时,王姨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梁牧雨感到无形的血液溅了满脸,那血液的质感粘稠而腥臭,让他的五脏六腑都翻搅起来。
或许是皱巴巴的皮肤抑制了面部表情的生动性,王姨脸上依旧挂着讨好的笑容,像是聋了一样,对自己的遭遇毫无感触。陆兴满脸悲愤地松开女人,走到呆若木鸡的梁牧雨面前,沉痛宣告:“孩子,梁律华是杀人犯,从十岁就开始杀人了。”
为表安慰,陆兴把手搭上他的肩,向下压了压。没使多少劲,却差点让梁牧雨腿脚一软跪在地上。
他听着这个男人事无巨细地给他讲述,梁康平为了压下此事如何不择手段,花了大价钱要求王淑梅这个人消失在世界上。在他们离婚时,梁律华又是如何为了自保而抛弃了他,选择了荣华富贵的生活,扔他一人在困苦的境遇中
你记得的吧,你肯定记得,家里死了人,天下大乱,那人手上沾血的样子,那人就是个屠夫,只为自己的野兽,而你,单纯又无知,就这样被弃置在他身边,没人管你。这么多年了,你甘心吗?你甘心继续被他们欺负,被你那个伪善的哥哥打压吗
野兽吗,他是只为自己的野兽吗?只为自己的野兽是什么模样?哥哥是野兽而并非人类,那么当他看着动物园里锢于八角笼中的困兽时,会生出怎样的感慨?野兽扭打在一起,纠缠为一体,看着被压制的那一头意义不明的眼神,目光交汇摩擦出电光的时刻里,他在想什么,而自己是否从来没有注意过他在想什么?
他只有四岁,那时他只有四岁,记忆都无法成形,概念尚未作用在未发育完全的意识里。
梁牧雨捂住脸,哆嗦着辩驳:“不是这样,绝对不是这样,根本没发生过这种事,我什么都不记得,我什么也没看见”
陆兴温柔地摸着他的头安抚他:“好孩子,我知道你什么也没看见,这不是你的错。”
梁牧雨稍稍移开手指,却与那颗畸形的高尔夫球对上视线。他跌坐在地上,想逃却动弹不得。
陆兴在他身旁蹲下,搂着他的肩,一手抓起半是骷髅的人头,强行放在二人共同的视野范围内,语重心长,絮絮教导:“你以为这个不幸的孩子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这孩子又聪明又能干,要怪就怪他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刘坤死的冤枉啊,这种药不能流通的啊,他偏偏就搞丢了我们好不容易拿到手的样品。要是老老实实回来认错就算了,可他还不肯承认,管自己逃跑了。逃了几个月没找着,最后只有这颗头来见我了。”
他把手中的头扔出去,比起生前,这颗球不怎么有弹性也不怎么灵活,在地上弹了一下就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咕噜咕噜滚远了。
“都怪我,是我的错,是我”
可搭在身上的手却将他绕得更紧:“不,不,不是你的错。这一切都要怪梁律华,怪他把那批美国的新药偷运进来!除了他还有谁能开放这一条渠道?他身居高位却滥用权力去害人,不仅害亲弟弟,连普通人都不放过。你还记得蒋璇吗,很难忘记吧,她也是因为这种药死的。你这些天来投奔的男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犯罪集团头目!”
梁牧雨觉得自己并非身处室内,他被扔到了一座坟场。坟场里杳无人烟,只有无数的墓碑森然排列着,不断有鬼哭狼嚎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可他私下寻找声音的来源,却一无所获。无尽的暗夜,空气里满是尘埃,不,也许是飘扬着的骨灰,无风无月却铺天盖地,迷了他的眼与耳,蒙了他的心。他已经忘却知觉,不记得什么是恐惧,不害怕只身坐在坟场间,因为尚且有一颗存有人形的头骨陪伴他。那头骨静静待在不远处,一言不发与他对望。
那人头开口对他发出质疑:为什么害我?
那声音如洪钟,在耳道内拥挤得一塌糊涂,让他暂时成了聋人,变了哑巴,听不得一点声音,说不出半句话语。他丢失了身份,丢失了生存的资格,他是生长在乱葬岗的孤儿。
心底唯一的想法打了半天转,终于从口中跑出来:“我想回去了。”
陆兴同情地看着他,往他口袋里塞了一样东西:“回去吧,好孩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可怜的孩子。”面颊上被抹了一把,他这才反应过来脸上已经湿了。有源源不断的液体流出来,从凝视自己的女人的目光里,从那颗人头空空如也的眼窝中。那不是眼泪,是自私的种子,是愧意的化身。
梁牧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地下了楼。他显然走不出直线,像是陀螺一样磕磕绊绊地摸索向前,很快迎面撞上了一个人。走廊灰暗的灯光中,那人穿着西装戴着眼镜。而自己曾对他无下限的恶语相向。
“你怎么在这里?你还好吗”朱易看着狼狈不堪的梁牧雨大吃一惊,没来得及问罪,想要抓住他问清楚现状的缘由,面前满眼通红的年轻人却像泥鳅一般从他身边溜走了。
这一晚,梁律华差遣朱易去陆兴那里问清楚蒋璇的事情。
秘书忙活的当儿,他松了一口气从车里下来,靠着门夹了根烟。随意察看着周围往来的行人,基本上都是些打扮不入流吆五喝六的小混混还有面色颓唐的中年人。不难看出这一整条街都是中神会的。林里立的店铺也大多有着俗艳的招牌,眼神暧昧的男女揽客者在随处游走。每间门面都像一个潘多拉魔盒,但却肤浅得多,也好懂得多——烂地方出不了太多好货色。偶有人对他投来或畏惧或敬仰的眼光,统统被他无视。只有正对着五颜六色“金融咨询”的那家钉子户杂货店里氛围不同,有个穿着军大衣的大爷带着眼镜借着灯,正一派宁静祥和地眯眼读着报纸。
正打算背着朱易去偷摸买个打火机,一根烟还没在嘴里叼稳,渐进的急促脚步声便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一边把烟盒揣回衣兜,一边抬头不耐烦地瞅。那块闪着五颜六色光的led字块“金融咨询”下边跌跌撞撞走出一个人,几乎是从楼道里摔出来。烟从梁律华的嘴里直直跌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息。
那人也看见了他,但面部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脚步不停地打算离去。
“牧雨!”梁律华跑上前拽住他的胳膊,却撞上苍白带着泪痕的脸。
无力的眼看清来人时,眼中的委屈尽数消亡,转变为恐惧,他踉跄着推开梁律华,不顾一切地向前跑去。
梁律华的手悬在空中。梁牧雨出现在这种地方固然让他愤怒,但那种陌生的眼神却更令他失去理智。意识到已经落下一大截距离,迅速转身上了汽车驾驶座,扭动发动机,一踩油门唤醒车辆,却不小心擦到了一辆违停的电动车,滴嘟滴嘟不堪其扰的噪音大作,像是不识时务地唱起一支喑哑难听的哀乐。
他驱车赶上匆忙逃跑的牧雨,摇下车窗喊他的名字。可声音埋没在车水马龙的杂音里,而梁牧雨像是受惊的兔子,不顾来往的行人,一个劲儿地往前逃窜,也不知是在逃什么。
他逃啊逃,梁律华不厌其烦地追啊追,开快了还得降速,后边的车火急火燎喇叭按得震天响。他却一点不理,一意孤行地以龟速前行。只不过街上车多人也多,看后视镜的当儿就把弟弟跟丢了。
梁律华探出窗外,像是三百六十度监视器一样搜寻半天,发现梁牧雨的背影正忙不迭地转过一个十字路口。眼瞅着他快要消失,他只好闭上眼一个油门追上去,再一个急转弯,周围有人尖叫起来——他撞飞了一个人。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看着离斑马线三四米的地方,把自己追逐的目标撞飞了。
明明车速不算快,明明只是碰了一下而已,明明红灯时不能过马路梁律华脑中嗡嗡作响,拉了好几次门把手才成功打开车门,像是丧子的老人似的,颤巍巍地走向被自己撞出好几米的梁牧雨。被撞得头晕目眩的梁牧雨手脚并用地坐起身,被一个衣着精致却面如土色的男人用怀抱裹挟住了。
“你跑什么!闯什么红灯!我好久没开车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梁律华欲哭无泪地训斥。责备了半天才发现梁牧雨半边脸被柏油马路擦破了,脸颊上满是血,远处的彩色led灯不断变着色,照在他身上。赤橙黄绿蓝靛紫,赤橙黄绿蓝靛紫,不断变换的廉价灯光下,一副可怜相尽显无遗。
他眼神过了好久才聚焦,却满是茫然环顾四周,好像完全不理解当下的状况。
梁律华傻眼了。完了,这下不会给撞傻了吧。
他跪下来,心急如焚地捧住梁牧雨的脸,连声喊着:“牧雨,我是哥哥。”
盯着男人看了半天,眼瞅着他六神无主急得大冬天满头是汗的模样,梁牧雨竟然嘿嘿笑了:“哥。”
梁律华咬紧牙关,满头大汗地脱掉了溅上了白色不明液体的西装外套,又用纸巾小心翼翼地拭去脸颊上的泡沫星子。深吸了好几口气,硬着头皮走回了浴室。
他从来没有给狗洗过澡的经验,这种脏得要命的麻烦事,别说提了,他活上八辈子也绝对不会做一次。他不是不清楚大型犬洗澡是怎样的惨状,性格温顺的还好,碰上稍微不听话或是骄横一些的,心里一不乐意就像滚筒洗衣机似的甩毛,把水溅的到处都是。更
进行挑战之前,他在车上委婉地向朱易提了一句:“你给狗洗过澡吗?”
补充了一句限定范围:“大型犬。不听话的那种。”
朱易一手握方向盘,一边面露难色地推了推眼镜:“您要给狗洗澡?”一看后视镜,还以为花了眼——梁律华怀里斜靠着一只不安分大型犬,不,是弟弟,正一刻不停地往他怀里拱,便顿悟其言外之意,客气道:“如果有不方便的地方,我可以协助。”
梁律华高傲地拒绝了他的帮忙,自以为是地徒手上阵,下场自然狼狈不堪。
事情的缘由要追究到几小时之前。朱易黑着脸帮梁律华把那个不中用的弟弟送到了医院,即便他的本意是这种畜生留着等死就好了,变傻了也不失为一件喜事。可梁律华方寸大乱地告诉他自己可能把亲弟弟撞傻了时,他还是忍着不满照做了。
更糟糕的是,梁牧雨的口袋里还掉出了一小包自封袋,里面装着几枚绿色药片。朱易和梁律华一看到这包药片脸色陡变。朱易如临大敌表明这再次验证了这人恐怕是个毒虫,万万不能留,梁律华却沉吟不语,表示要问清楚事情缘由。可从这个呆滞的人嘴里显然问不出半句话。
到医院做了检查,所幸,除了身体部分擦伤之外没有任何内伤,血液里也没有检测出毒品。至于反应迟钝等异常精神状态,暂时没有检测出脑损伤一类的病因,可能是由于重大的精神打击造成的,医生含糊地建议回家观察一段时间,好好休息合理饮食。留院观察一个小时以后就可以出院了。
梁牧雨右脸被贴上了纱布,眼神的呆滞在外人看来成了懵懂天真。他傻乎乎地坐在科室外的长椅上等梁律华,同时接受来往病患以及病患家属的观看。朱易站在对面监视他,动用私刑对他怒目而视,而梁牧雨报以纯真的注视,给怨气满腹的秘书搞得更为窝火,凑到他耳边小声威胁:“你要不就是嗑药多了,要不就是戒断反应,不然就是装的,你这疯子。”
大概是识别到了某个令人不快的称谓,梁牧雨嘴角往下跌,伸手以直白的方式推了朱易一把。过于稚拙的情绪表达方式让毫无防备的朱易接连倒退了两步。这一幕还恰巧被梁律华看了个正着,明知是谁先动的手,却轻描淡写地护在梁牧雨身前:“你让着点他,还是个孩子。”
朱易肺都要气炸了。孩子?哪门子的孩子?会对哥哥出手的孩子还是有病的孩子?
看着梁律华嘘寒问暖地带着宝贝弟弟离开,他恍惚间好像看到梁牧雨嘴角弯了一下。是错觉吧,他告诉自己。
从医院里出来后梁牧雨的行为逻辑已经彻底不合常理,不,是从医院里出来后才发现,他被车撞了以后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梁律华不愿意把他交给医生照顾,也不愿在这种情况下把他送回家。自作主张看了他的手机,上面有无数个未接来电。来自药店的同事还有那个医院里的小护士。翻了半天越看越不舒服,干脆把他的手机关机。自家显然是没法回去,里面充斥着太多糟糕的回忆,便让朱易把他们送到集团旗下最近的酒店。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