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八卦能手冯子疾/双修吗/谁都可以(6/8)

    段闻先此时的状态确实非常差,连带着精神状况也很不稳定,又上来继续往人脖子上掐,好像真的就打算这么掐死余灯。只是他看着对方涨红的脸和渐渐失焦的眼睛,突然想起了楚若空临死之前的样子,微微相似的面容让他心里一慌,不由得就松开了手。

    在余灯的咳嗽声中,他急切地去了隔壁房间,步伐里满是慌乱和不安。

    可是隔壁等待他的,是连灵魂都不在了的空壳。

    段闻先心中满是痛处和仇恨,却不知该恨谁。

    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疯了。

    ……

    谢倚澜也快疯了。

    他竟然没有发现那里有个传送阵,竟然上了段闻先的当,竟然让余灯落入了段闻先手中。

    距离太远,追踪的术法时灵时不灵,谢倚澜完全顾不上冯子疾修为不高承受不了赶路,几乎在以自己的最大速度到处寻找。

    在哪里在哪里……

    都是他的错!如果余灯又出事该怎么办?如果又没赶上……如果旧事重演,他一定会疯。

    谢倚澜几乎快滋生心魔。

    三百年的时间,他不仅在为余灯复活做准备,也在苦修,为的就是静心凝神,防止心魔出现。

    好不容易迎来一个新的开始,却又让余灯陷入了危险。

    他们才刚刚有了肌肤之亲,还没有定下关系、没有结契、没有婚礼,余灯绝不能就这么出事。

    在冯子疾终于受不了的时候,终于有人阻止了谢倚澜。

    任芸芸和裴晋出现在了他们寻找的方向,提供了一个消息。

    以某个废弃的村子为中心,方圆百里都有了异常,任芸芸这两日发现所有有人烟的村镇都被人悄悄设下了法阵,法阵环环相扣难以找寻阵眼,但是其中透露的血煞之气已经对凡人产生了影响,比起三百年前的余新镇更甚。

    “但是谢道友要去救你们大师兄啊。”冯子疾也要急死了。

    任芸芸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大师兄?”裴晋惊道,“他不是应该刚活过来不久吗,怎么……”

    任芸芸急得来回走:“可是这个阵法再不阻止真的会死很多人……”

    谢倚澜安抚了他们。

    “是血祭。”他观测之后肯定道,“以千万人血肉做祭品,可以获得隐天蔽日的强大力量。段闻先和余灯的气息都在阵法中心,可能这就是段闻先设下的祭台。”

    所有人都慌了神。

    “以防万一,你们通知宗门,我去救余灯。”谢倚澜对任芸芸保证,“放心,我一定会还你一个完好无损的大师兄。”

    血祭阵法内,雷声轰隆作响。

    余灯头晕目眩,不知道自己又被段闻先带到了哪里,感觉自己就在那雷声的正下方,有个台子托着他。他想不到段闻先要做什么,反正他要是再这么被放血下去,千丝玉兰都要枯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

    段闻先并不回答他,这几日除了放他的血之外,就是抱着楚若空的躯壳在旁边喃喃自语。余灯昏昏沉沉的,也听不清他在念什么。

    他好像真的疯了。

    谢倚澜出现的时候,段闻先也没有任何惊讶和慌乱。

    他只是莫名其妙地问:“在你心里,余灯是不是最重要的?”

    被挟持在后面的余灯对谢倚澜摇摇头,用眼神表示他也不知道段闻先在搞什么。

    “自然。”谢倚澜时刻保持着蓄势待发的战斗状态。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段闻先温柔地放下楚若空,说,“余灯和这方圆百里的人,你选一样吧。”

    “果然是你设的血祭,”谢倚澜道,“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段闻先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并不回答。

    他说:“你选吧。”

    没等谢倚澜开口,余灯便打断了他:“谢倚澜!不准!”

    如果必须二选一,余灯非常肯定谢倚澜一定会选择自己。

    但是谢倚澜不应该为了自己背负其他人的人命。其他无辜之人也不该就这么死在段闻先手里。

    段闻先见他们俩的样子,笑了。

    “你们也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无私啊。”

    谢倚澜垂了垂眼睛,道:“我从来都不无私。”

    他挥剑斩向段闻先,动作干脆、果决,几乎是一击必杀,却意外落了空。

    “血祭内,你动不了我。”段闻先自己也在祭品之中,并且是这场献祭的主导,在血祭进行时,外人杀不了他,“选吧。”

    雷声阵阵,阴风怒号。余灯闭了闭酸涩的眼睛,听见谢倚澜说:“我全都要选。”

    段闻先看他这样,也懒得再玩。他手一翻,一块巴掌大的不规则石板在他手中浮现出来,它似乎察觉到了周围的血腥气,微微颤动着,被段闻先送到楚若空的胸口。

    谢倚澜动不了段闻先,石块上承载着规则之力,他手上的血管都快崩破也没能移动分毫,只能看着那块其貌不扬的石头上开始出现灵力的漩涡。

    余灯感到一阵撕扯灵魂的剧痛,他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段闻先想要让他替楚若空去死,所谓的逆天改命,就是要让楚若空在他的身体里活过来,改的是余灯和楚若空的命。

    雷声越发响亮,仿佛下一秒就要劈下。

    “住手!”余灯看着安魂石从储物镯里冒了出来,被灵力冲击得东倒西歪,“你这样会把楚若空的魂魄撕裂的!”

    段闻先好似早就猜到了,毫不惊讶地从他手中拿过安魂石:“果然在你这里。”

    谢倚澜闻到了血腥味,来自余灯,来自自己,来自百里内被逐渐吸干血肉的凡人。

    “别再妄造杀孽了!你以为楚若空会希望你这样做吗?”

    段闻先毫不在意,甚至笑了笑:“反正不管我怎么做都已经没用了,既然做什么都是错,倒不如痛快做这最后一件随心之事。”他脸上带了笑,手里的安魂石闪烁着漂亮的光,“若空,回来吧——”

    苍白而冰凉的手突然握住了他的手指,力道轻微,却让段闻先一瞬间失去了声音。

    时间似乎都在这一刻静止。段闻先的笑也停滞了。

    还魂的尸傀看向了段闻先,里面是他熟悉又想念的神采。

    就这么一眼,他就已经懂了楚若空的意思。

    坏死的声带已经无法发声,面部的肌肉也和手一样僵硬、难以做出别的动作。回到自己尸体上的楚若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无力、微弱,但是固执。

    段闻先宁愿自己不懂他的意思。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无声地落在楚若空的手上。

    “若空……”他的声音轻得只有他们彼此能听见,“不要丢下我。”

    楚若空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手上沾满杀孽的魔头一边哽咽一边可怜地恳求他:“求你……不要丢下我——”

    楚若空疲惫地眨了眨眼睛。他说不出话来。

    他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那几根握着段闻先的手指上。

    安魂石明明灭灭,像是下一秒就会熄灭。

    楚若空已经坚持不住,他知道段闻先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至于之后他会选择怎么做,楚若空已经无力去看、无力去管,他缓慢又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段闻先脱力地跪了下去,呜咽着,颤抖着手去触摸楚若空的脸:“若空,若空,你不要睡……”

    但不管他怎么崩溃、怎么恳求,尸傀里的灵魂再一次消失,安魂石也彻底没了声息。

    余灯不忍心再看,别过头闭上了眼睛。谢倚澜趁着段闻先心神大乱,越过祭坛匆忙抱住余灯:“没事吧?”

    余灯摇摇头。

    那边的段闻先确实已经不在乎他们了,他疯了个彻底,将祭坛砸了个稀碎。唯独避开了楚若空的尸体。

    血祭中止。

    段闻先自杀了。

    他在楚若空自杀后就几乎陷入疯魔,心里也明白复活楚若空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所以在发现楚若空连魂魄的气息都消失无踪后,万念俱灰,彻底失去了理智。

    死了之后他的魂魄也不安宁,被强烈的执念拴在已经损坏的祭坛上,死死缠着楚若空的尸体不肯离去。

    三个人给他们挖了坟,立了碑,却没有在上面刻下文字。

    余灯没什么力气,静静坐在无字墓碑前,久久沉默。

    识海里,冬凌正在把话本里段闻先和楚若空的事情进行简单梳理,余灯也就从中得知了段闻先的身世和他们俩的相遇。

    段闻先出生于一个非常贫困的村子,在他三岁的时候,家乡遇上大旱,后来的几年间颗粒无收。段家父母带着几个孩子离开家乡做了流民,一路上饿的饿病的病,走过几处拒绝流民的城镇,不知过了多久,才找到一个愿意接收流民的县城。

    但是要进门,得交十两银子。

    若是能有十两银子,他们又怎么会过得这么惨?就算把他们全家都卖了,也拿不出这么多钱。

    幸运的是,他们遇到了一个修士。那修士一身华服,看上了段闻先上好的修行资质,见段家困难,便说可以出十两银子买下段闻先,但从此就同家里人断绝关系,永不往来。

    段父本就想卖掉这个最小的孩子,给家里其他人一点活路,闻言,迫不及待将七岁的孩子递给了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即使他注意到了这个修士眼神邪狞、并非好人,但他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舍弃了小儿子。

    七岁的段闻先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被父母卖了。

    被面目清秀的修士带走的时候,他虽然也恨过父母抛下他,可是看看修士身上的穿着,又觉得父母的放弃也许是为了让他过得更好。

    然后他就被修士带入噬月宗,成了“预备弟子”。

    预备弟子,小部分可能成为噬月宗某个长老或师兄的弟子,大部分会成为炉鼎、药人、奴仆、玩物。一个没有底线的宗门,里面的恶毒是没有下限的。每一天,都有无数人死去,每一天的恶事,都刷新前一天的下限。

    段闻先早慧,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他跑过一次,凭着聪明和执着竟然真的找到了父母,但是却发现父母明知道自己会被折磨甚至杀害,也坚持要送他回去。他被彻底抛弃,被抓回去毒打,错过了成为弟子的时机。但他知道自己资质不错,便试着在那个老得快死的尸傀师面前刷了几次存在感,忍着恶心表了忠心。

    尸傀师罪孽深重,满身都是死人的怨气,天道不容,修为难涨,涨了也必定不能飞升。他已经老了,需要一个正常人在身边服侍,而不是冷冰冰没有感情的尸体。不过,这个服侍的人,必须对他抱有绝对的忠心。

    段闻先觉得很可笑,他想要一头狼做自己的继承人,但却希望这头狼在他面前变成他的狗。

    段闻先只想活下来,他没资格去考虑当尸傀师有什么缺点,为什么连噬月宗的人都不愿意修尸傀术。他还小,而且一心只想要活下去,他想把握自己的性命,他没有别的选择。

    尸傀师让他杀人,他就去杀人。让他跪下,就跪下乖乖承受无缘无故的责罚。好像他真的是一条唯独对主人忠心的狗。

    后来,段闻先掌控尸傀的技术越来越厉害,慢慢超过了尸傀师。最后,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一个尸傀师。

    他终于有了活命的自由。

    他血洗噬月宗,将这个几乎没有无辜之人的宗门毁灭了。——噬月宗没有无辜之人,无辜之人无法在这里存活,那些软弱的、不愿与恶人为伍的新人,虽然在灭门之祸中幸存,但是身体受损,也活不长。

    与噬月宗告别,他有了一次艰难的选择。

    是放弃一身修为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还是继续杀人供养尸傀术,做这个世界上最厉害、杀孽最重的尸傀师。

    他选了后者。他不接受自己重新成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他不能再去过保护不了自己、卑躬屈膝的生活。

    段闻先时常会想,要是他当初没有被卖给噬月宗,而是幸运地进了九霄仙宗成为余灯的师弟,会不会也像谢倚澜一样,处处得到余灯的爱护和优待。

    如果余灯喜欢的是他该多好。

    可惜没过多久,就听闻了余灯祭阵而死的消息。

    有一天,他路过了海边。

    一个少年模样的年轻修士,笑着从他身边跑过去,带起的风拂掉了他手上的地图。那少年见状连忙折返,捡起了那张不大的图纸,抬起头递给他。

    ——他有点像余灯。

    段闻先接过图纸。

    ——但是笑起来有点招人。

    “你对这里熟悉吗?”段闻先露出温文尔雅的笑容来,他指着图上标注的一处着名景点,“我想去这里看看,但是不知道怎么走。”

    “啊,我是本地人,刚回来探亲。”少年说,“我带你去吧,算是给你的赔礼。”

    心思单纯又善良的楚若空轻易就相信了段闻先。两个人很快就成为了单方面的好友——段闻先只是假装的。

    但纸包不住火,楚若空的父母慢慢察觉到了段闻先的异常,他们决定瞒着楚若空,去确认段闻先的身份,解决掉尸傀之祸。

    但尸傀师哪是这么容易解决的。

    楚若空就这么失去了家人。

    不仅如此,在他陷入痛苦中难过自责的时候,段闻先竟然趁虚而入,半强迫地将他带上了床。并且将这种毫无感情保证的肉体关系持续了下去。

    单纯善良的人总是习惯记别人的好,他很快就将感情放在了段闻先身上,即使段闻先没有结契的意思,也并未想着要分开。他自欺欺人地想着,反正不会更坏了。

    两个人都非常可悲。

    悲剧似乎都来源于段闻先的选择,可是段闻先之所以变成这样的人,也并非他本意。余灯想,如果是他,被父母卖进那样的宗门,受到那样的教育和折磨,是否还能保持善良,坚持做一个好人?

    ……他无法保证。

    只是对于段闻先来说,错了就是错了,他后来犯下的罪孽,并不会因为他悲惨的过去而减轻。就算他没有自杀,余灯和谢倚澜也必定会干脆地了结他的性命。

    余灯垂眸,很轻地叹了口气,余光看到谢倚澜从地上捡起了一个东西。他转过头,见谢倚澜手里拿的正是刚刚在混乱中掉落在地的安魂石,余灯以为他这是要回收利用,却见谢倚澜很突然地对自己笑了一下。

    余灯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他睁大了眼睛,看到谢倚澜点了点头。

    楚若空竟然没有魂飞魄散!

    只是他毕竟强行附体,魂魄伤上加伤,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来养护魂魄,往后转世也变得困难。

    “总比没了好。”余灯小心地把安魂石收起来。这算得上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发现阵法毁坏的任芸芸和裴晋也赶过来,三百年了,终于看到了复活后又死里逃生的大师兄。裴晋脸皮薄不好意思哭出声,任芸芸倒是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抱着余灯哇哇大哭。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嘛。”

    “给我看看。”冯子疾好好给他检查了一下,“小命暂且保住了,可不能说没事,千丝玉兰的灵力已经耗尽,你们抓紧时间补充一下。幸好谢道友去的及时,否则千丝玉兰就要死透了。”

    这多亏放血前他们已经把千丝玉兰炼化得差不多了,不然这次事情结束后,千丝玉兰坏了,余灯又得重新换一个身体。

    谢倚澜将段闻先的事情报告了九霄仙宗,一行人在附近的小镇修整了一下,就决定去南疆寻找鲲灵珠。

    任芸芸还是不待见谢倚澜,住客栈时非要一人一间,要了五间上房。

    并且她因为余灯没有告诉自己他早已复活的事耿耿于怀:“师兄为何不早点告诉我?我也可以陪师兄找镇心玉和鲲灵珠!”

    冯子疾闻言插话道:“要你跟你师兄双修你也愿意?”

    任芸芸噎住。

    等她反应了一会儿,却更加生气:“什么?!你们已经双修过了?!——师兄!你怎么让他占你便宜?!”

    余灯没想到冯子疾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个,这种私密的事被师弟师妹知道了实在太过羞耻,立刻递了个眼神过去让任芸芸闭嘴。

    任芸芸委屈。

    夜晚,余灯在谢倚澜的帮助下梳理了灵力,眼见天色彻底黑了下去,谢倚澜却没走。

    余灯身体受损,累得不行,连害羞都忘了,躺在床上盯着谢倚澜。谢倚澜却道:“你睡,我在这儿守着。”

    “我已经没事了。”

    谢倚澜本就坐在床边,闻言又离得近了些:“我知道,但我放不下心。让我守着你吧。”

    余灯缺血又疲惫,闭上眼睛。

    “随你。”

    这一守,就守了好几夜,守着守着,人就守到了床上。

    只是余灯损耗太多,谢倚澜每晚抱着他,一边陪人睡觉一边输送灵力给余灯养身体。余灯每天都在谢倚澜的怀里醒来,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次数多了也习惯了,甚至从一开始躲避谢倚澜的吻很快就变得能坦然接受早晨的黏黏糊糊。

    任芸芸也发现第五间上房完全没有派上用场,忍不住生了一会儿闷气,又见余灯本人心甘情愿,只好装作没发现的样子,继续坚持定五间房。余灯不忍心说她,其他人也没敢叫她放下最后这点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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