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静海(煌煜篇)(6/8)

    “若彼将会这样对汝……汝会不会心甘接受呢……”

    天神的声音带着无法描述的愉悦,还有某种轻嘲。

    声音刚落,名为煌煜的幻影马上有所行动。穿着龙甲的手紧握刀柄,半句不说锋利的刀尖对准白夜直刺而来!

    白夜在极快的时间内做出反应,但是还是阻止不了冰冷的刀锋刺入胸膛,白夜的手紧捏着刀片,似乎想阻止那慢慢深入心脏的凶器。

    好痛……深入骨髓的痛苦,心脏正在被搅动。

    “煌煜……煌煜……”

    白夜低声呼唤,微弱而悲伤,就像以往五百年间唤他那般。面前的王者像是完美地执行任务的器械,双眼不眨,轻轻用力,想要让刀尖贯穿他的心脏。

    “死吧,白夜,为了龙族未来的安宁。”

    煌煜用那清冷而低沉的声音说道,就像恶鬼一样毫无动摇地望着白夜,血染衣襟,身如败絮。

    白夜似乎再也承受不了,闭上眼睛流淌出无声的眼泪,瘫软在地上垂死着。

    “不要……不要这样……”

    白夜低喃,看着面前滴血的刀尖,血珠一滴一滴一滴………浸染着这墨黑。

    这是什么噩梦?到底是什么。

    他再也无法维持意识,进入了冰冷的沉睡。

    煌煜面前的水晶,毫无保留地呈现了一切,包括白夜的噩梦以及现在他昏迷在隔壁的房内地面上的样子。

    “意外是一个不怎么乖的孩子呢。”

    天神沉默了半响,冷冷说道,气浪翻飞,几乎要震裂房内的木质廊柱。

    “龙王煌煜,汝已经明白了吧,汝将要做什么。”

    “…什么意思?”

    龙王面色阴冷,斜飞的剑眉紧锁,属于龙的瞳孔在此时显现出来,可以看出分明的怒意。

    “经过吾之三问,吾可证明,白夜作为母体对于龙族已然无用。生了两个龙裔,外族的王者虎视眈眈,现今的他对于龙族是一个弊大于利的存在。龙王啊,要想在神州之中保证汝的血脉无人能敌,诛杀白夜是最好的答案。”

    “………我会守护好一切的,不管是龙族还是他。”

    煌煜沉默后说道。

    “哼哼………龙王啊,要想忤逆神明的意思,全神州还没有人敢做这件事。其他九天众神早已在布置剿灭龙族的计划了,对于种族的兴旺其他神明可是乐见其成。只有让这母体消失,才能确保龙族的血脉强盛,神州唯一。”

    神明的声音不断冷然地发出,气波汹涌,掀开了煌煜光洁的额头,那双一直以来沉寂的冷眸此刻像是注入了冷峻怒意的火焰。他再没有说不,可是静静地坐在蒲团上。

    “门外龙佰,入内。”

    天神如此呼唤,过了半响后,那个颤巍巍行走的老者步入房内,一副憧憬和狂喜的表情,他高举着一把紫色双刃,朝水晶处走了过去。

    煌煜定睛一看,是白夜的神器悲愿,即使许久没有触摸,那把神兵却散发着醇厚而丰富的光泽。龙佰权势极大,趁煌煜不在之时进入王宫拿取悲愿怕是也没有下人敢出来阻止。

    “龙佰与众祭司将于我处给此神兵注入神力,白夜乃神格体质,普通的刀刃无法伤他致命,要想让他灰飞烟灭,还需要神力加持。”

    “龙佰将为天神大人奉上一切!”

    银须老者臣服般地跪平在地面,这时,水晶发出了一阵闪光,在地上纯白的绢布烙印着古老的龙文,是天神旨意,要传诸神州与龙族的唯一方式。

    随即,水晶失去神力,掉落地面摔成粉碎,飞洒出一地流光。龙佰吩咐了一些资历浅的龙族祭司将烙印着神谕的绢布带去室外宣读给龙族众臣。

    “王上……龙佰必将于两个月后带着神兵悲愿返回星碧海,切莫实行神祗意旨。”

    龙佰看到煌煜动了动欣长的身躯,站起了身,在身后面色阴兀地提醒。煌煜冷然,看都未看一眼就转身走去白夜昏迷的房间,龙佰那精光闪烁的鹰目亦跟着移动。

    终于,天神也决定铲除这祸害了。

    他枯木般纹裂的嘴唇咧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煌煜走入白夜昏迷的房内,那颗蓝水晶也失去浮力碎裂在地面上。白夜伏趴在檀木地板上,蜷缩着身体,手微微捂着心口,仿佛真的被剑给贯穿了一般。

    他低垂着眼眸,看不出思绪,缓缓蹲下身,用优雅而修长的手指细细摩挲在白夜的银发,一次又一次,缓慢、轻微。

    最后,他将沉睡的人打横抱起,走出了这个房间。

    五百年前,他们在这里,因为神意而结合了。

    五百年后,他们亦在里,因为神意而面临破碎。

    两只身缠锁链的木偶将要如何顺从这命运的折磨呢?煌煜的冷眸似乎带着任谁都看不出来的决意。

    殿外,百官正聆听着祭司传达的神意,当话音一落,众人的表情各异,有喜有忧。

    混杂在众臣之中的相宜和邵尤相互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眼神,随即高呼着:“天神在上,伟大无边!”

    就像一滴滴入平静池中的墨,逐渐晕染了整个碧水。平时对于白夜早已心生不满的臣子们立刻露出了释怀的微笑,太好了!终于,龙族要脱离战争了!

    在百官们雀跃的声浪之中,只有几位满脸愁思的人,隋伊自从听到了诛杀白夜的神意后就淡眉轻锁,浓羿的碧蓝杏仁明眸掩下眼帘低头思索。还有在场几位跟随着煌煜从北海至星碧沙滩的北家将士们,从北家来的年轻龙族们大部分都是发小,眼见龙王的伴侣将要被他亲自问斩,他们面面相觑,不发一语。

    一旁靠在木墙上的黎岱落单着,从刚才开始他脸上就飘着得逞的冷笑,但是眼神不禁飘向那道水蓝色的美艳背影,隋伊似乎在沉思着。

    也是……毕竟隋伊眼里最尊敬的存在就是那龙王了。

    黎岱不满地撅了撅嘴。

    就这样,他们微微喧闹了半响,那道彩绘金漆的神祗之门缓缓开启了,里面浓黑的暗似乎能向这里蔓延而出。龙王从那片漆黑之中迈出步伐,怀里抱着那昏迷的母体。

    众人随即沉默下来,因为他们分明看到了煌煜那张冷如冰霜的面孔,和以往的无风无雨不同,此刻正隐隐酝酿着狂暴的风雪………

    是他们为数不多的看到龙王发怒时候的表情。

    也是………再怎么说也一起生活了五百年,还为他诞下了两个皇子。

    大家默不作声,煌煜冷情如是,加上这是来自天神的命令,试问谁敢不从,几乎无人怀疑这点,只有一旁的隋伊看出了他满脸冰霜背后的真意,白皙的手不自觉地发颤着,圆睁双眸眼看煌煜从前面经过。

    王上……莫不是要……

    隋伊内心思绪万千,但是不敢出声,十名祭司在面前领路,要跟着他们返回都城,其余的留在天狼神庙助龙佰完成仪式。他心思细腻,即使猜测到了什么,但也不能展现出半点异样。

    一行人途经昏暗的长廊,九曲十八弯构成的结构使得桥廊相错、柱影重叠。他们经过了一个走廊,向内延伸至一个房间,门前是一扇巨门,上面描绘着金漆的怒目雷霆之神,绫带飞扬,手脚化为闪电,是属于雷神的祈福庙宇,那双虎目在面前的人群走过去时也忽然转动起来,像是盯着金黄色背影怀抱的那个人。

    神像此刻像是活了过来一般,嘴角咧开微笑起来,可惜周围过于昏暗,并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只有丝丝缕缕仿佛轻笑的气息声回荡在走廊之中。

    马车隆隆作响,将白夜从漆黑之中唤醒过来。他腾地一声直起了腰际,俯身用手掌抚摸心口。

    是梦………刚才的一切全是梦……

    确认了自己的胸口并没有血洞,白夜终于相信自己不在那个逼真入骨的梦境里。他抬头,就看到了煌煜靠坐在车内的另一侧,垂着眼眸沉思。

    白夜微微张开嘴唇,却没有说话,龙王表情阴沉,俊容像是蒙上了冰霜一般凝固着。随后,煌煜视线转动,落在了苏醒的白夜身上。

    相处了五百年,又善解人意的他从煌煜面孔的表情隐隐猜测到了不好的事情。

    “为什么……天神要问我三问?”

    白夜缓缓询问,马车上下颠晃着,发出痛苦的吱呀之声,想必在深厚的雪道里行走极其困难。

    “……天神认你已对龙族无用,命我于两个月后将你诛杀。”

    煌煜金色的睫毛在火光的闪烁之中跃动着光华,冰色的瞳孔直视着对方的表情,如同叙述着一件日常琐事般轻描淡写地讲述着。

    白夜瞬间凝固了身子,额头冒出细细的冷汗,眼里写满震惊与不可置信,消瘦的身子只穿着最简朴的月白麻衣,此刻正在轻微颤抖。

    许久之后,他都无法发出一句言语,从震惊渐渐、渐渐地转成了悲伤,最后整个人脱力地坐回被褥里,肩膀还在细碎地发抖。

    自己为了龙族做出了多么巨大的牺牲,泯灭梦想、雌伏人下、男儿产子,每一步对于白夜都是深刻的煎熬。在自己被利用干净之后,为了消弭祸事又要夺走自己的生命吗?

    何其残忍。

    白夜讽刺般的苦笑。

    煌煜……根本不用担心下不了手,一直以来完美地履行着自己的命运和责任,那个人是不会有任何动摇吧。

    遵从神意成为龙王,与自己结为伴侣,为了后裔才会进行的情事……

    煌煜从来都如同过于完美运行的机械。

    终于明白为何最后的梦境,天神显示了龙王要杀他的幻境。因为,那是未来,一个对于白夜太过残酷的未来。

    “……囚牛、蒲牢怎么办?霸下,我舍不得霸下。”

    白夜低头喃喃,想起了自己疼爱的孩子们,还有每次霸下依恋自己的拥抱,心脏就会如刀搅一般,灼热又痛苦。

    天神问他,会不会心甘情愿?

    煌煜永远不会心痛,不会为任何人动摇。可是,白夜却会心痛,即使为了龙族而献上生命,他还是不甘……不甘舍弃所有重要的羁绊。

    孩子们、朋友们、还有……面前的这个人。

    也许,在心中,煌煜已经变得比龙族还重要了也说不定,白夜低垂着头颅,看不见表情。

    煌煜不发一语,只是沉静地望着面前如同秋风落叶般脆弱的白夜。听到了他温润声音带着无法形容的悲伤谈论孩子,龙王身子微不可察地震了一下。

    煌煜第一次觉得内心充斥着乱线般的杂绪,沉静的心湖不断地回荡着烦杂的涟漪。为时不多,下了天狼雪山祭司就会把白夜请去另一辆马车上,为了确实履行天神下的旨意。

    现在,只要确认白夜的意思就够了………

    “白夜,告诉我,那个没回答的天神第二问,你会怎么选择?”

    煌煜问道,眼眸深沉,白夜微愣,仰头看着他,丰润的嘴唇颤抖,但是回答不出半句话。

    煌煜放下了从不离身的天火,移动到了白夜的眼前,重复又问了一遍,一直以来毫无情感的眼眸似乎绽放着些许执着的火焰,属于他的冷香瞬间窜入白夜的鼻间,逐渐平静了悲痛的内心。

    “……即使重来一遍,我还是会……”

    他脸色有点发热,但是还是慢慢地说出口。

    “不会……舍弃你……”

    此刻,煌煜的眼睛就像被洒落了星辰一般,白夜从未看过那双冷眸如此有晶彩的时候,他似乎呆愣住了,随后用手轻拂白夜的脸庞,雕刻般的薄唇开合着,带着温暖人心的热度,与冰冷的性情不同,龙王一直有温热舒适的体温。

    “我也不会……”

    煌煜低沉回答。

    ——不会舍弃你。

    白夜蔚蓝的眼眸光悦动,直直看着面前的煌煜,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像是触不可及的梦境,雪光投过了车窗的帘布照射进来,给两人的脸庞晕染了白净的光晕。

    “是吗?真的……不用离开你们?”

    白夜支支吾吾着,脑袋一片浑然,可是这一刻原本黑暗无望的未来仿佛照射进来一束光芒,煌煜不会像噩梦里面一样洞穿他的心脏,他还可以继续期盼着和孩子们在一起。

    “所以,什么都不要透露给祭司,这两个月我会筹备好一切。”

    煌煜讲道,白夜的回答让他内心似乎涌进了一阵柔软的春风,温润而洋溢。煌煜形容不出是什么感觉,可是内心盈满着一切。

    白夜不再是为了这个龙族而牺牲自己,而是想活着,为了孩子,也许也为了他。煌煜一直以来洞悉人心的本能在这一刻迟钝了,他终究是一个不懂爱的人,即使自己发生了什么变化也无从查觉,只是他想守护面前这人,第一次漫长的岁月中出现了他真正渴望做的事情。

    如果是为了白夜……

    他会违背神意,背叛龙族。

    而白夜也会为了他,舍弃自己原本最爱的龙族,自私地渴望活下去。

    “嗯,我相信你。”

    白夜迟疑了一会后,手慢慢覆盖在了煌煜的手掌上,手掌即使大小不一,但是却美好地契合在一起。

    在命运最黑暗的前端,涌现了一股光芒。

    在这一刻及遥远的未来,他们都决定为了对方而活着,即使要在九天众神高举着巨大的匕首之下。

    在下了天狼山脉之后,十名祭司将白夜请去了一辆新的马车上,被半软禁地包围在祭司圈之中,不许其余龙族甚至龙王都不能接近。

    煌煜凝视着白夜远去的背影,不发一语。接下来几个月的旅途中,他们快马加鞭赶回龙都,为了尽快地诛杀母体,消灭祸事。这件事极其保密,且需要行动迅速,所以路途上,龙族们都怀着战战兢兢却雀跃地渴望返乡。

    期间,煌煜也秘密进行着保护白夜的计划。今日晚间,他们已经到达天水关,只需三日就可回到都城,一路上舟车劳顿,众贵族们仿佛获得解放一般进入各自的房间,早早歇息了,夜间一片沉入梦境般的静谧。

    这时,隋伊悄悄开启了房间的木门,留了一缝确认了门外无人后,他轻巧地闪身出去,默默朝煌煜就寝的房间几步而去。

    在轻轻叩响门后,煌煜开了门让隋伊入内,两人坐在木桌前轻声细语地讨论着。

    “属下已经密信给霖和诀砂二位,命他们在宫中做好准备了。”

    煌煜听后点了点头,沉默一会后问道:“有多少人知情并且愿意随我?”

    “我已告知了自小从北海而来的远将军和宫俊将军,他们都告知属下会随您出生入死。”

    “这次不是狼族、魔狐族或是狮虎族……而是来自天上,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

    煌煜垂下眼帘低声道,手摩挲着天火的刀柄,一脸沉静。

    隋伊抬眸看着龙王,美丽的容颜透露坚决与果敢,他拱手道:“王上,隋伊自小与您相识,与白夜大人亦是好友,此次即使违背天神,我还是支持您的选择。”

    煌煜回视他,许久后说:“谢谢你,隋伊。此次均得秘密行事,返回龙都之后我会命霖与诀砂密信给诸卿,让他们耐心等待吧。”

    “是的,王上。”

    之后,隋伊静悄悄地从煌煜房内闪身而出,穿过晦暗不明的走廊后回到了自己的房内。一掩上门,隋伊就感觉到了室内火光的晃动,像是有风刮过一般。

    “何人?”

    隋伊即使不会武,但是心思慎密,感觉敏锐。过了不久,果真从隋伊的室内缓步出现了一个火红头发的英气男人。

    “隋伊大人……”

    黎岱在昏暗的火光映射下依旧能清晰地呈现满脸通红的表情,他有些羞涩和着急,急忙解释。

    “……无意冒犯,但是我觉得只有这个时辰来找你最为妥当。”

    隋伊微笑,整理了自己墨蓝的衣襟后淡定地进入室内,他已经猜到黎岱来此所谓何意,但是还需试探一番。

    “深夜来此所谓何事呢?黎岱大人。”

    他问道。

    “……那日,天狼神庙中你的表情似乎有些许不对劲,我手中掌握着龙族近三分之一的兵力……隋伊大人,你是否在烦恼什么?”

    隋伊继续淡笑,看着面前有些羞窘的男子,没有想到自己对于他的影响力如此巨大,让那颗愚钝的小脑袋看出了自己当时的动摇。

    可是,黎岱对于龙王那直接显露的敌意是朝中众所周知的事情,此事若是稍有异心将会覆灭王上的计划。

    隋伊手指嘎达嘎达地轻轻敲击木桌面,在极短的时间内飞速思索。

    如果,将他作为一个令龙佰无法预测的棋会如何呢?为了防止王上的计划有意外的结果发生……

    隋伊思路逐渐清晰起来,剩下要进行的只有具风险的部分了,是否黎岱对他真的痴迷如此。

    “……黎岱大人,如果在下请求您做一件事,什么条件会让你同意?”

    黎岱闻后双目放光,圆睁着眼睛看向隋伊。对方艳丽端秀的容貌在昏暗的火光中变得暧昧起来,水蓝色的眼睛微笑而眯着,却隐含着权谋与智慧,使得他看起来更加明媚动人,美丽不可方物。

    黎岱不禁看痴了,深陷在对他的迷恋之中。

    “我、我会想和你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

    然后,你的视线就不会一直留在那龙王身上。

    黎岱想着,但是他没敢开口而出。

    隋伊沉默了数秒后,他的瞳闪烁执着的火焰,握紧拳头后,郑重道:“如若是这般,隋伊自然乐于接受……只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一番话,希望黎岱大人千万不可对任何人透露。”

    隋伊沉稳地向黎岱说明了他们的谋划以及计策,半响之后,黎岱尚还处于震惊之中,他不可置信地喃喃:“王上是疯了吗?和九天之神作对……若是上天发怒怕是连星碧海也会荡然无存啊!”

    “王上乃仁义之君,所以选择了守护伴侣白夜大人,我能追随一个明主,是忠诚与幸运。虽说龙族自古以来受天神庇荫,但是此次神谕我觉得过于残忍,不禁怀疑事有蹊翘。”隋伊正色道。

    “事有蹊翘?天上不是一直如此任意妄为吗………?”

    黎岱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疑惑地望向隋伊。

    “我幼时读过一本古籍,名唤神州古谭。是一本隐于市的奇闻异志读物,上面写了一则极其诡异的猜想,说众神在九天之上是存在领地之争的,谁拥护高、信仰多,在天上也就有了不可磨灭的地位。白夜大人虽说被现今觊觎神州的王者所争夺,但是其背后的力量还是其他种族的主神……”

    “为何天神如此执着白夜大人的子嗣?所谓神格体质到底又能为上天带来何种益处……我是彻夜思索也无法猜测到其一……”

    隋伊眸色深沉,淡淡陈述,黎岱见到此景,低头沉思。

    果然……隋伊是这样机智又果敢的人,还有着无与伦比的美貌,能得到他的青眼是自己一直希冀的梦想,如今……近在咫尺!

    若是如此,面对上天又何妨?本来天神就不是我的信仰,我的信仰是………

    黎岱抬头看着那道明艳万分的身影,深深着迷。

    “好吧,隋伊大人。我听从你的请求,但是不是为那龙王,而是为你!”

    他此刻目光炬炬,火红的头发在烛火中闪耀,英气的面孔带着难得的坚毅与决意,不禁让面前的隋伊心中一个咯噔。

    看来…并不是完全虚有其表的小公子,一些气魄与心胸还是遗传了他的父亲。

    “隋伊感激不尽,我们……从今日开始就开始成为朋友了,毕竟面对神怒,我们也许剩下不多时间,隋伊是言出必行之人。”

    隋伊朝黎岱礼貌地拱手道。黎岱瞬时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双手激动地微微打颤。

    即使,时日不多。但是能与他交心,也就知足了……

    黎岱如此想到。

    经过了数天的跋涉,他们终于穿越了天水峡谷回到了龙都。那高耸入云的天神雕像与原始龙的阴影映射进了白夜的眼中。

    他只敢偷偷瞄了一眼窗外,随后又继续返回到被窝处蜷缩着身子。十名祭司变相地软禁和隔离他与煌煜,他已经一个月未曾跟其余龙族交谈过了。可是,他要相信煌煜,会做好一切。

    心中向父亲祈祷着,保佑煌煜和孩子们,就让我从今往后为了重要的人而活下去吧……

    马车隆隆驶过市民区,进入了龙族布满珊瑚与珍珠的宫殿之中,白夜被一名祭司半压制地退出车厢外,被十名祭司环绕着,黑袍阻隔了白夜的视线,他无法和任何人说到话。

    他们直接带着白夜前往的宫殿深处,一处荒废的小院子里,白夜甚至都没来得及仔细观察来时的路便被推进了昏暗的房内,他踧踖不妨一个踉跄,好不容易才平稳了身子,老旧的木门一关,留给了这清冷的屋内一室黑暗。

    白夜愣了半响,开始慢慢踱步环视屋内,这里很小,跟白夜还是皇子时候在星碧海住的小房如出一辙。简朴的白墙,木制小床,屋梁上垂挂着脆弱的蛛网,空气中还弥散着淡淡的尘灰味。

    白夜走至一个小木柜旁边,拉开抽屉翻找蜡烛,意外的发现了还有几根尘封的燃香,点起了烛火,顺便焚香。过了许久,室内终于飘起怡人舒心的淡香气息。白夜呆坐在这空无一物的房间,最后不可奈何地瘫在了床上。

    因为路上上龙族快马加鞭,在期限还剩两周之时返回了龙都。

    祭司们在隔日清晨便召集了全龙都的百姓们到日月广场宣读神谕,在太阳初升的清晨,带着潮湿水汽的清晨,祭司的龙语嘶哑却宏亮。

    一字一句的念着,充满着杀伐的语气。

    全城在寂静了数秒之后,无一不跪地高呼着:“天神无上!庇护我族!繁荣昌盛!光耀千年!”

    而在祭司身边一旁的煌煜面色冰冷阴兀,但是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心思。海风猎猎,鼓起了他墨色的华袍,看起来傲然而肃杀。

    “从今日起,我们需要全城约百名木工匠人,利用从天狼带回的紫檀巨木打造出一个符合天神高贵旨意的处刑台,此为龙佰大人交付与我的设计图稿!”

    年轻的祭司高举着绢布,用龙语嘶哑说道。

    “天神有令——我们要一个盛大、高贵、震惊神州的公开处刑!”

    说罢,臣服在龙王与祭司脚底下的人群不禁朝天跪拜,一个又一个、如同黑色的蝼蚁,繁忙又渺小。

    所有一切都倒映在龙王冰色的眼瞳之中,身旁震耳欲聋的朝天祈祷也无法动摇他分毫。

    花了一周时间龙都百名能工巧匠的精心雕琢,于日月广场的处刑台终于落成。它有着令人惊叹的精致与灵气,以巨大的紫檀木制成一个圆柱高台,底座精雕细刻成一条垂死的盘龙,它半掩着眼帘低微地呼吸的神态惟妙惟肖,让经过的百姓都不禁啧啧称奇。

    距离白夜将被处刑的日子只剩三日,一股紧张而肃杀的气氛也在龙城之中弥漫,即使朗朗晴日、碧涛震震,似乎仍有一股阴霾降临于此。

    晚间,煌煜坐在自己寝宫看着从东洲关卡传来的无数军报。火光摇弋,使得阴影在他冷峻的容颜上脆弱地摇晃,他低呼一口气,将又一卷绢布堆叠至另一边。

    二日前,龙族本该隐瞒着的秘密被外族知晓,狼族、凤族和狮虎族咬住了这次机会,朝龙族扑杀而来。据军报,他们似乎携着自己主神赐予的无敌力量,神器一挥舞,便地面崩裂、狂风肆意,仅需一个小时便摧毁了一个关卡,徒留硝烟与黑色的巨坑。

    闭上眼,煌煜难得显露出一丝疲惫,随即他听到了门外的轻轻叩门声。

    “进来。”煌煜道。

    霖带着严肃的表情进入了书房之中,他轻声和龙王报告。

    “王上,属下已经和诀砂打探完毕,白夜殿下住的宫殿、祭司们的作息还有他们的防御漏洞……”

    “明日晚间,属下和诀砂就要带小皇子们和白夜殿下出逃了。”

    煌煜冰蓝色的狭长瞳孔静静凝视着霖,对面的黑发青年长相白净严谨、清俊沉稳,漫长的岁月并没有在他面上留下任何痕迹。

    “五百年前在天水之战中无意间发现的天然风化岩洞成为了我族埋伏凤族致胜的关键,里面九曲十八弯,狭道众多,即使追兵进入也是徒劳……霖,你和诀砂任务沉重,即使接下来我遇到什么事、龙族遇到什么事都不可回来,带白夜他们去找我的父亲,据隋伊的密探来报,父亲似乎隐居在南洲的风烟城。”

    霖安静地聆听,眼神炯炯有神,带着尊敬又缅怀的眼神回视自己的主子。

    “属下一定不辱使命,望王上此次平安,为了白夜殿下和小皇子们。”

    霖诚恳地回复,煌煜面色未变,但是瞳孔浮现了淡漠的黯然,他抬头望向窗外的疏星和清冷的月,沉默了半响,轻轻开口。

    “关外动荡,据传外族的王们借了神力闯关进入我族领地,在对付龙佰之后,我马上要出城迎敌。…………也许和白夜下次见面遥遥无期,霖,白夜和我的孩子们就托付给你和诀砂了。”

    “属下定会不辱使命!”

    隔日临近午夜,白夜正窝在硬板板的小床上,双目空洞凝视着某一角落,忽然一声细微的稀疏声,掺杂血肉被割开的声音。

    白夜机警地起身回望,门外似乎有动静……随后,一声吱呀响,破旧的木门被悄然推开,霖和诀砂的脸孔从黑暗中浮现,白夜一下子跳起身,来到霖的身边。

    “白夜大人,快随我们。”霖急道。

    诀砂身后出现了两个皇子,囚牛冷静地持剑而立,霸下站在其后,他们冰蓝的眼瞬间放出亮光,喜道:“爹爹!”

    白夜带着难以自制的微笑奔去,将两个孩子环在怀里,他们带着舒适的体温,让他紧绷的心脏放松了些许,沉默了些许后,朝霖问:“煌煜呢……?”

    “王上说,他无法和殿下见最后一面了。”

    白夜眼眸黯淡下来,低头沉默着,许久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他重新站了起来。

    “走吧,尽快逃离龙都。”

    “好的,殿下快跟紧。”

    白夜单穿带着皱褶纹理的艾绿麻衣,接触到午夜的寒风微微发冷,一出门,就看到了两个祭司倒在血泊之中,随着他们走出走廊,接连一个个出现了其他被抹开脖子的黑袍男子,总共十个人,全被无声无息地解决了。

    一行人来到中庭,正当午夜,皎洁冷月打在白净的玉石台阶上,散放着莹莹之光,月,已临近圆满。

    “我去牵水蛟。”诀砂悄声说道,转身去了宫殿外侧的暗处,过半响,牵出了六只健壮的水蛟,他们纷纷跨上坐骑,准备低调迅速的出发。

    感觉到座下些许躁动不安的水蛟,白夜伸手抚摸以示安抚,在他们即将离去的最后一秒,白夜回眸看了一眼王宫远方一个方顶建筑,那处闪烁着海晶石特有的白润珠光,与这明月相映成趣,,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安详地仿佛能让人睡去。

    那是煌煜的寝宫,白夜想到。

    闭上眷恋不舍的眼,他毅然转过头操纵着水蛟追着霖和诀砂离去。

    心中不断反复铭刻着与龙王的承诺,为了他活下去……

    煌煜在白夜离开的半个时辰后,便收到了卫兵传来的急报。

    “王上!那十位龙族祭司被不知名人士杀害!小皇子们与白夜殿下全部不知所踪!”

    面容焦急的王宫卫兵长跪地报告,而煌煜穿着整齐,不似就寝样貌,他闻后眉宇微松,眼神像是显露了细不可察的心安。

    “是吗……你可以退下了,命人收集好尸体,好生清理,明日呈现给龙佰。”

    他低沉说道。

    “王上?”

    跪地的卫兵男人不明所以,抬头惊异地看着龙王,却接收到对方冰冷刺骨的视线,饱含着傲然与杀意。

    一瞬间打起了寒颤。

    再也不敢多做猜测,他咽了咽口水,颤巍巍回道:“属下……遵命……”随后躬身退出房内。

    房间又恢复了一个人的静谧,煌煜拿起天火,抽出雪白带着火红色泽的刀身,上面精致的盘龙雕刻栩栩如生。拿起神器专用的打磨石——五彩祥玉,仔细地磨锐刀刃,薄如叶片,泛着锋利的剑芒。

    玉石摩擦着刀刃,发出嘶哑又微弱的呻吟声,在这空荡的寝宫中显得有些凄凉,煌煜冷着脸,将天火打磨至最佳状态。

    明日晚间,龙佰归来,在表明决意之后立即又要率军出征。关外战事紧急,大战即发,他已经先命两位将军先去前线支援,但是如同螳螂挡车,龙族被联合军碾压地七零八落。

    在这个时机进攻,大概是九天众神早已预料到他与天神的决裂。

    说他愚笨、说他自傲,什么都罢。但是他绝对不会牺牲白夜,绝对不会抛弃他,哪怕为龙族招致危机,自己粉身碎骨………

    他举起天火,对着长夜。

    周遭没有一丝声响,让煌煜意识到,自己又变回一个人了,在还没遇到白夜之前的那个自己。

    白夜………也许这次便是永别了。

    煌煜面色清冷胜月三分,看着点点繁星,心中默默道。

    隔日清晨,煌煜召集众臣于龙威大殿,他怀抱着剑坐在珊瑚王座上,那阴冷的表情令下方百名臣子虚汗直冒。

    每个人颤颤兢兢,其实心中早已获知了昨夜祭司被杀,皇子与白夜成功出逃的消息。

    但是面前这位金发男子散发着可怖的气场,似乎是他主导这一切,为了让自己的伴侣和孩子们逃走。

    与九天之神作对………这从不失败、史上最强的龙王再怎么说也是太过年轻。

    不能、不能拉上龙族一起垫背!

    些许臣子在底下纷纷对了眼色,随即缓缓站出说道:“王上,事已如此,是不是命卫兵去追捕比较妥当?”

    “是啊……王上,等月圆之时龙佰大人来了,天神震怒就糟了……”

    煌煜清淡地回答:“晚间龙佰一来,我就要率军去关外御敌了,到底哪件事更加紧急,卿不会不知晓吧?”

    话落,果真出来的臣子陷入死寂,最后默默退回原位。

    “黎岱。”煌煜道。

    “臣在!”

    “明日,你和黎家军不随我出征,我命卿以龙都御守之位留守龙都,与隋伊连同掌握朝中诸事。”

    黎岱身子停顿,对面的隋伊低垂下水蓝色的头发,单膝跪地,满开一地绛紫明珠锦袍。

    “臣领命!”

    黎岱见到此景,这才跪地领命。

    其余臣子内心恐惧的锣鼓震耳欲聋,无法想象将要违抗九天神意的结果。在下朝之后,有几位官员默默集聚到了一起………

    到了晚间月圆初生,在明月广场上已经聚集所有龙都的百姓,交头接耳、人声鼎沸,真是令人讽刺,连处刑的戏码也会吸引着无数人前来驻足欣赏。

    灯火通明,一盏盏从王宫蔓延至广场的处刑台上,在这如同深蓝染料溅撒的夜幕中显得朦胧。在快要被这靛蓝给吞没的远方逐渐出现了一道金黄色的身影,缓缓前来。

    在他出现的身后,有人抬着十具冰棺跟随,人群看到了这不祥的展开,不禁安安躁动起来,没想到在聚集了几乎全龙都百姓的日月广场外围,数千名银甲崭亮的士兵整齐地排列着,在人声杂谈中还可以听见冷兵相撞之声。

    因为这不寻常的一切,让广场瞬间静谧下来,能容纳数万人的广场在冷月的照射下弥漫着紧张与不安。

    龙王终于走上了由能工巧匠精心雕制的紫檀木处刑台,拿着那柄神器天火,百官站立在刑台正下方,冰棺泛着白雾与寒气,但是本应在上面接受处刑的白夜竟是毫无所踪!

    这一切都是多么的不自然。

    正当大家疑惑之时,处刑台正中央忽地浮现出古老的图腾,像是有生命的物体一样不断旋转、蠕动,随着光芒溢满这个空间,忽然、约百道黑袍身影凭空出现于此!

    全场哗然,双目圆睁,宛若亲眼见证神迹,不,这就是神迹!

    龙佰站立在最前方,带着无上敬仰高举着那紫色神兵悲愿,似乎受过天神赐福,它正满涨着白净的星光。

    “万谢天神大人的踏云传送阵,龙佰亲身体会,此生无悔!”

    龙佰苍老的声音朝天巍巍呐喊,表情崇敬。

    可下一秒,他鹰目开始环视周遭的一切,没有白夜的身影、面前杀意四起的黄金龙以及底下十具龙族祭司的冰棺。

    面色阴沉,老者缓缓询问:“老臣斗胆,这是怎么回事?王上。”

    此时,聚集了上万人的日月广场仿佛被暗夜所笼罩,没有人胆敢出声,只见高贵精美的盘龙处刑台上,他们无比崇拜的龙王与最长寿的祭司相对而立,杀意四起。

    龙佰脸上如干枯树纹的皱褶纠结成一团,唇紧抿,手死死握着悲愿,暴起的青筋显示了他压抑的愤怒。

    “王上,把白夜大人交出来,神意不可违逆,神州之万物惟不敢不从。”

    “如今外族大军已经逼近龙都,在你的眼里还不如天神的一个恶意吗?”

    煌煜冷傲回答,冰冷的瞳孔直视老者,锐利的视线宛如洞穿人心的长枪。即使在龙佰眼中,面前的黄金龙是多么的年幼,但是那散发的王者锐气让他也不禁心悸三分。

    “这十具冰棺,就是我向你的宣战贴,龙佰。”

    “哼…”

    龙佰冷笑着,后面的百名祭司见此大变,纷纷躁动不已,似乎想立刻冲上去撕碎煌煜。但是,他们一有了些许动作,围绕在广场上的士兵们马上手搭上了自己的神器上,剑拔弩张。

    老者双眼阴兀地盯着煌煜,知道他对这一切早有准备,蛟骑兵对上龙族祭司,人数差距过大,恐怕反而会招致自己丧命。

    “煌煜,你明知现下外族联合军为何压境来犯,就是那祸害!龙族的祸害白夜!”

    龙佰语气逐渐激动起来,用龙语嘶吼道,也许祭司不敌兵将,但是他最在行的在于蛊惑人心……

    果然,底下的百姓脸色变了,有的惊恐、有的愤怒、有的依旧是无动于衷,更有一些是有趣之极的表情,像是被背叛一样的表情。

    他们处在彼此可以相贴,感受身边人体温的如此拥挤的广场上,就像过去的数百年一般,只是抬头仰望着上位者们,主宰着龙族的一切。

    但是,身为龙王为了伴侣,竟然要抛弃自己的子民吗?那个白夜,本来就是一个给龙族带来无数灾祸和战乱的存在,让他们失去丈夫、失去儿子、失去兄弟、失去恋人!

    难道百姓的牺牲要视为不顾吗?单单为了那白夜皇子,我们成千上万龙族士兵的枯骨就要随风归尘,现在又违背天神神谕,引来外族进犯。

    不少底下在诸多战争中失去亲人的龙族百姓此刻已经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与惧怕了。

    这芸芸众生的一切当然都落入了龙佰的眼里,越发傲然起来。

    从五百年前起,他就认为那母体绝对是龙族的祸害,即使他为了龙族后嗣做出贡献,但抵不过他的罪孽,蛊惑龙王、危害龙族的罪孽。

    现在,煌煜小儿一直以来被奉为龙族的救世主,如今为了一己私欲,违背天神、背叛龙族,让这些无限崇拜他的百姓们感到失望了吧?感到被背叛了吧?

    没错,我所要做只有埋下那异样的种子,让龙王迫于压力斩首白夜。

    龙佰心思如电,继续高声怒喝。

    “要成为一代明君还是千古臭名,王上,您不会让龙族失望吧?”

    煌煜眼神未动,淡然如烟的矗立,即使对面的龙佰表情多么扭曲地说服他听从,也无论底下一些百姓开始受煽动而附和起来,对他来说,就像看着古镜中虚无的倒影,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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