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静海(煌煜篇)(5/8)
“拜见王上!”
一群黑衣祭司用龙语嘶哑地喝道。
在天馔殿之中,宫人来来回回地给百官的珊瑚小桌上布菜,霖命膳房开封了龙族的百年佳酿——珊彩,如同红珊瑚般艳红的颜色和莲花瓣清冽的香气,是在煌煜五百年前登基之时一同酿下的珍品。
红酒似断线珠玉被倒入杯中,清新的酒香诱惑着人伸手引杯品尝,舞女们穿着淡彩如水的纱裙在殿中央翩翩起舞,一片怡然自得。
龙佰现今乃龙族年岁最长者,与皇子们面对而坐,老者看着年少有成的囚牛不禁满意点头,但是一边安静坐着的霸下让他眉头轻锁,看起来不太开心。
看起来简直和白夜一模一样的平庸。
龙佰内心冷傲地点评,他与王理应是相互扶持,共同守护龙族的关系,但煌煜不止一次因为白夜的关系没给他好眼色了。
不过那条黄金龙小儿………好似完全没有尊敬我们伟大天神的意思,那副即使面对神明也傲然的态度着实令人不悦。
他默默斜视了在煌煜身旁的白夜,心中暗自下了某种决定。
此时,白夜感受到龙佰掩藏在黑袍底下那锐利的视线,心中一片凉意,只能低头用膳掩饰自己的尴尬。他其实知晓,因为自己而让龙族陷入了将近五百年的战争之中已经让朝野之中有许多不满,包括百姓之中也是。
起因是三百年前自己刚诞下霸下之时,恰逢煌煜登基庆典,龙佰携着龙族祭司们来到龙都,未想还在晚宴之中,又从东洲传来战报,紧急战况需要军队支援。在全龙族的面前,龙佰给军队赐福之中忽地用龙语嘶哑道:
“愿不祥之星带来的灾祸可以在天神的庇佑之下化为灰烬。”
此话一出,底下的窃窃私语顿生。可是霖命全军吹响象征的海螺之声,如同敲醒梦中之人般的洪亮,顷刻间止住了百姓之间的交头接耳。
但是,从此谣传深种,白夜逐渐被慢慢推向名为罪人的浪潮之中,龙族向来极其信仰九天天神,龙佰的话语亦显得极有分量。
越想越心凉,白夜掩上自己的眼皮。
一旁与自己爹爹最像的霸下仰着小脸盯着白夜,虽然稚嫩的脸蛋没什么表情,但是霸下心性沉稳而聪慧,一下子就看出了爹爹不开心,虽然………爹爹一直如此……
什么时候我也可以保护爹爹呢………
霸下好似莲藕的粉臂熟练地使用筷子用膳,一个又大又香的鸡腿被递到自己的碗里。霸下抬头,看到了淡笑的囚牛哥哥。
“谢谢皇兄。”霸下眨巴着冰蓝色的蓝眸乖巧应道。
“弟弟性格越来越像霖叔叔了。”
少年伸出手摸了摸霸下银白色的头颅笑道。
就在晚宴进行至尾声之时,龙佰这时起身了,在所有官员的瞩目下,他来到了煌煜面前单膝下跪,向龙王说道:
“龙佰恳请王上,此次天狼之行请白夜殿下随同………”
他锐利的鹰目直勾勾盯着白夜,继续道:“天神大人对我等下了旨意,要对白夜殿下进行问答。”
“………问答?”白夜微愣,缓缓询问。
“是的,来自九天的问答。”
煌煜安静地盘膝端坐,在一片沉寂的大殿之中,百官们的眼神面面相觑,一脸茫然无措。按照传统,文武百官应该追寻着王上的脚步一齐前往天狼神庙祈福,但是未成年的皇子以及王临是不许跟随的,现今两个皇子们均未成年,理应留在王都,但是天神点名召唤白夜是何用意………?
“就让白夜随行吧。”
“多谢王上。”
龙佰与祭司们朗声跪谢,之后,在龙王与皇子们离开后的大殿之中文臣武将们依旧议论纷纷,无论怎么看,此次的天狼之行将起风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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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天之后,白夜好好地和自己的孩子们叙旧、习武,有些阴羿的内心这才缓解。晚间,白夜正一人呆在思忆殿神州异谈,结果宫人在门外低声禀报白夜:“殿下,要前往天狼神庙的净化圣水祭司们已经准备妥当了。”
天狼神庙是整个神州土地唯一近距离接触神明的存在,天门灵气丰溢,长生各种灵草灵木,半山腰之上的丝白云幕据说也是九天神境扩散至下界的灵气。
龙族是一个高雅且傲然的种族,将自己用圣水洗净,变得纯粹而澄净再去祈福是龙族祭祀规定的礼仪。
白夜闻后起身,在宫人的带领下来到了王族专门祈福洗浴的浴池,他第一次来到此处,温柔且蔚蓝的眉眼显得有些新奇。
一个巨大空旷的圆形浴池,里面放满了淡金色的水流,地面铺着流光溢彩的琉璃地板,上面细细雕琢星碧海的波澜。两三丛青翠碧绿的墨竹生长在周边金黄色的沙砾之上,周围被墨竹的竹片墙包围着,使得这一片小天地在热气腾腾的白雾笼罩之下显得飘渺而幽静。
蒸汽传来了醇厚的药香,逐渐舒缓白夜紧绷的内心,宫人将泛着暖黄火光的灯笼一个个地放置在地面上,最后躬身退出浴池。白夜将自己身上的白麻衫褪去,摺叠好放在浴池旁边,随后缓步进入金色的热水内。
周围极其安静,只有涉水而过的水流声,他来到一块玄色古朴的巨石旁边将身子浸入池子之中,低头洗净着精瘦的身躯。
可是他一边搓洗着身体,思绪却逐渐飘离,过了五百年,一切都发生了巨大的改变,龙族早已不是白夜当初爱的模样了。
自己本来是为了龙族牺牲自己的……原本是愿意为煌煜诞下后裔的,可是………为什么会演变成如此。
白夜并不是没有注意到流传在百姓与贵族之间的谣传,他只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可是将煌煜与龙族拖入如此长久的战争,白夜又既内疚又心酸。
也许,说报效龙族只是冠冕堂皇的理由也说不定………
可能只是父亲去世后,我只是想要有一个容身之处罢了,即使是选择呆在了那个人身边。
忽然,白夜听到了一阵稳如泰山的脚步声,平静地朝这里迈进。
他抬头,看到了龙王那耀眼无比的身影,一直以来结成严谨发辫的金色发丝扑散开来,就像流动的金箔般,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玄袍出现在浴池前方,虽然热气蒸腾,可是那双冷眸仿佛能看穿白雾般直盯着白夜。
白夜此时身子半浸泡在金色的浴水之中,如同剔透的白玉一样的躯体在白雾之中显得莹白而朦胧,漂亮的薄肌滑落着金色的水珠如同玉珠佩环,煌煜竟然觉得有些好看。
白夜此时很紧张,脸上一片沸腾,他不知道这里竟然也是煌煜净身之地。相处了五百年,虽说煌煜情欲寡淡,可两人也是有了两个孩子的伴侣,但他知晓,自己怕是无法接近煌煜了,那人的世界永远只是一个人。
白夜想起身离去,可是察觉到煌煜正直视着他,顿时又不太好意思,就这样僵持在浴池之中。
煌煜淡然地褪去身上的薄衫缓步入水中,清冷低沉的嗓音回荡在空旷的浴池中。
“无妨,如果净身不完全,龙佰又要对你有微词了。”
白夜身子一顿,随后安静了,他背过身子有点拘谨地继续清洗,内心有点苦闷,现在的他就像是沉浸在万里深渊般感受着无形重压,又不知何处逃脱。
“如果让我去东洲,即使跟着囚牛也好,我也想为了龙族抵御外敌………”
“这话题不是谈论过了吗?”
煌煜将身子浸在热水里,矫健的胸膛淌着水珠,他有着宛若严冰雕塑的完美躯体,带着说不出的强悍和优雅,腰侧的人鱼线利落而无暇,他静静地盘坐在池中。
听到白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让煌煜眉宇微锁,明白他此刻有点情绪化。
“你明白的吧,现在龙族已经有谣传了,说我是不祥的凶星,霸下那孩子似乎也察觉了,不知不觉之间我已然要被推向风口浪尖,如果战争再不停止,我还怎么留在龙族。”
白夜没看煌煜,只是低头发泄怒气般说道,盯着自己眉间那道艳红的额纹,被自己银白而柔软的刘海给淡淡遮掩,隐忍了数百年的不甘心和苦闷在内心翻滚。
我明明是甘愿的………是甘愿的…………
他不断地让自己冷静下来。
“囚牛不负我望,非常优秀而强悍,等他到了成年外族就不足畏惧了,你不用担心。”
煌煜依旧淡然地陈述着,似乎无视了现在有些发脾气的白夜。
“过了几年,你又会把霸下带去关外吧?”
白夜不禁起身,蔚蓝如海的眼眸盯着煌煜,兴许是雾气缭绕所致,眼里竟是含着湿润的水气,像是要掉泪一样。
那凄切的容貌如当年在东洲平原上两人初见,煌煜并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
几乎就是默认了,白夜心想。
把自己继续扔在这快被谣言淹没的龙都,把孩子们全都带离自己身边。
“………”
白夜低着头,胸膛急促地起伏,努力将自己的怒意和委屈全部放进那个内心巨大的空洞之中。
深深吸纳入池水蒸腾的药香。
为什么要责怪煌煜?他一直都做着最正确的选择………
“对不起,我失态了,王上见谅,先出去了。”
半响,白夜低头遮掩自己的表情,蜷缩着身体涉过金色的池水,想要出去。
正要经过煌煜的身旁之时,龙王忽然用力拉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到池边抵着,不让白夜动弹。
“你是说霸下离开会让你孤单?”
煌煜温热的躯体用力压制着白夜,毫无情感的冷瞳直盯他,手抚上了对方颤抖的大腿,冰冷说道:
“囚牛、霸下从诞生之始就有这个守护龙族责任,而你就是为我诞下子嗣的责任,我有说错吗?”
白夜还以为煌煜一定是与他不同马车的,可是却出现在了这里。
昨夜的争吵和之后的情事还历历在目,下身的私处和腰际都还酸疼着,白夜当下就有些气恼,背对着煌煜埋进了被褥当中。
像是初次吵架的夫夫,不……白夜单方面的闹变扭比较妥切。
可是,想起昨夜发生的一切,除了生气,白夜更多的是感到心凉。原来,即使过了五百年,他还是不能靠近那人的世界任何一步……
从头至尾,就只是一个履行任务的物品罢了。
“………”
越是这样想,心脏就越发绞紧。
我到底是怎么了……为何会这么在乎他的想法。
白夜感觉到那人的靠近,防备似的蜷曲身体。手掌微微摊开,看到柔软的掌面有四道月牙形的指甲血印,是昨日那个时候太过用力而留下的,已经变成了淡淡的血痂。
“白夜。”
从背后传来煌煜那清冷的呼唤,白夜皱起眉头,没有理会。
“白夜。”
仿佛根本不受影响,煌煜继续唤道。
但是依旧没有得到回应,龙王冰色的冷瞳没有移动,直盯着包裹在艾绿色锦被之中的白夜,由于天狼山脉终年下雪冰封,所以马车之内的被褥已相当厚实,几乎成为一个圆鼓鼓的球体。
他手伸进棉被之中,不由分说地掀开,露出白夜下半身纯白的亵裤,修长而优雅的手指勾起裤缘,想把它给拉下腰。
“不要!”
白夜全身一个激灵,扭转过身体想按住煌煜的手,煌煜的动作便停住了,另一只手握着白色的瓷瓶。
“还疼么?”
他淡淡询问,松开了搭在白夜亵裤上的手,将瓷瓶扭开,一阵舒心的药香扑鼻,里面是用上等仙草药制成的金创膏体。
手掌被龙王摊开,在伤口上抹上了膏药。白夜的脑袋还披着丝绸的枕巾,头发凌乱,双眼因为昨夜的流泪还有些微肿,犹豫了片刻,他闷闷地点了点头颅。
“要我帮你吗?”
再涂完手上的药膏后,煌煜单膝跪地,那长而顺滑的金色发辫一并垂至地面上,眼睛抬眸,一如往常的犀利与冰冷。
“不、不用……”
白夜脸色一凝,将瓷瓶抓握在手里,断断续续地回应。私处有点红肿和火辣,可他不敢给煌煜看,那人永远像谪仙般超然而冷傲,为什么愿意做这种事?
这是第一次。
在情事过后煌煜第一次会关心他。
“我自己能弄……”白夜闷声说。
煌煜线条利落的薄唇微微张合,眼睛下移至白夜穿着亵裤的腰身,安静了些许,他终究什么都没说,起身出了车房,坐在马车夫坐的位置。
白夜看到煌煜已出车外,犹豫了一会,轻咬皓齿下定决心,慢慢把亵裤脱了下来,这疼痛虽然轻微,可是身处会晃动的马车之中仍然不适。
用指尖抹了药膏,颤抖地伸向那处,自己搽药不便,只能跪趴着将全身团起,冰凉的膏体接触到些许肿胀的穴口,一丝刺痛让白夜紧抓着身下的锦绸。
药膏因为体温逐渐化作润滑的液体,渐渐渗入里面,有着愈合和清凉功能的仙草开始发挥作用,疼痛与肿胀感逐渐消失,白夜穿回亵裤,深呼一口气重新躺回被窝里休憩。
随着马车轻摇,他又逐渐产生睡意,听着车轮滚滚,暗暗疑惑。
我和煌煜到底要何去何从………
来不及细想,白夜再度沉入梦乡。
外面,煌煜坐在了前方,马车从龙都逐渐驶近天水涯,过于高耸的高原形成了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崎岖的道路上。
清风吹拂,煌煜靠坐在车厢外壁的木板上,抬头仰望碧蓝苍穹,一如传说的天水一色一线天,因为龙王的身份,他的马车最为庞大,马车的马使用了聪慧灵性的碧红马,长年行走于九天圣路,能自动识途,不需车夫的存在。
此车身处队伍中央,前方是约两百辆属于祭司的黑色马车,身后则是约百两属于龙族重臣的白色马车,就像是一个流动的海波般朝向天狼神庙。
他掀开布帘,看向车内,已经传出白夜平稳的呼吸声。银白的发丝恰如星辰,清秀而柔和的面孔因为沉睡而安详,像是忘却了所有的艰难与罪恶,岁月静好。
此刻,煌煜原本如同深渊般毫无情感的眼瞳却映满了白夜的身影。
从数万米的高空了望,如同蝼蚁般的生灵正朝着天门而来,阴影依旧笼罩,仿佛可以听见,上天传来的嗤笑。
由于在东洲土地上,省却了不少旅途时间,在出发了约四个月之后,正当龙族车队正进入天狼山脉之时,南洲狮虎族的王都也正发生着某件隐秘的大事。
南洲众多土地之中最大的一块陆地丰饶而富强,是南洲最具势力的狮虎族的领地。在这块土地上的中枢位置乃狮虎王都,名为艳城,根据热情如火的狮虎女子所赋予的名字,天瀑之水横贯南洲全土,而艳都亦是南洲最大的港口,繁茂的参天大树终年长青,直接从天瀑之水之中生长而出,成为建筑的基座,整座王都则建立在这数百根参天巨木之上。
苍翠的繁茂绿叶似一个个撑起的华盖,遮挡了南洲的烈日。青瓦白墙错错落落地搭建于古朴树木上,道路用一个个藤编吊桥串联起来,上面来来往往的人群热闹、富饶,而港口开设于数百棵巨树的根与根之间,碧水粼粼、点点白帆。
在这所有巨树有一棵最为独特者,狮虎王宫贯穿于这个别有风韵的红枫巨树之中,此树通体成晚霞般的橘红,看起来风雅而大气,不负艳都的美名。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坐着四位已在神州成为神话的男人。
宫女们穿着微妙袒露酥胸的嫩粉襦裙,曼妙地移动身子往四个男人的小桌上布菜,脂粉香气弥漫,狮虎女子一向画着犀利而浓艳的妆容,个个看起来美丽而明媚。
坐在北向的位置是这次宴会的主人——狮虎王漱焕,他有着充满男人气息的英武和俊朗,褐色的剑眉配上一双深邃而傲慢的蜜色兽瞳,一袭微微敞开胸口的飞纹琥珀长衫,一串串闪着醇厚光泽的蜜衲和玛瑙挂在他修长精健的脖子上,胸肌紧实健硕,流露出强者的气息。
他低头饮酒,烈酒下肚带来一阵辛辣,这时他对面的男人忽地发出轻轻的笑声。
对面的男子充满欣赏和玩味的眼睛盯着在他桌前布菜的狮虎女子,一双紫水晶般的凤眼愉快地眯起,说道:“江山如画,美人亦是,不用在桌上布菜了,我要直接吃美人亲手喂下的美食。”
说罢,就张开了秀丽的丰唇。
宫女忍俊不禁笑了出来,狮虎女子向来开放爽朗,真正娇贵而柔弱的女人反而才会被狮虎男人捧上了天。
她朝赤裳微微行礼,拿起长筷夹起佳肴之中的药膳鲍鱼送进男人的嘴巴,鲍鱼的甘甜与药香一并涌入口中,赤裳闭上眼睛享受起来。
凤族一向喜爱精致而诗情画意的生活情调,赤裳是一个二千多岁的成熟男人,但是本性却还带着属于孩童的邪恶和不羁,艳红而卷曲的赤红秀发扑散在地垫上,用金链绑成的束发,金链带着三枚用黄金雕刻而成的羽翼,埋藏在发丝之中。层层繁复的绣花锦袍被穿地松散而性感,他随意盘坐享受着美食,精致却散漫。
“听说这宫里所有的女人都是狮虎王的女人,劝你不要太过随意。”
西侧坐着的男人一反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穿着肃杀的黑衫,绣着银线的暗纹随着光芒角度变化而呈现七彩颜色,他苍白而犀利的俊容透露着狠辣,五官雕刻般的立体,金色的狼瞳充满着冷傲,话语恶毒,他却毫不以为意,低头饮酒。
“哈哈哈~~真是如此?”
听罢宵羿的话,赤裳抬起眼眸,朝对面的漱焕趣味十足地问道。
漱焕低眉冷笑,缓缓用低沉磁性的嗓音说道:“传统来说此宫的女人全是王的女人,可是我真正的女人还是那后宫佳人三千位。”
空气某种安静的风暴正在酝酿,他们对彼此还是颇为礼遇,但是话中的针刺也是不容小觊。
坐在东侧的苏澧安静地用膳,听着一来一往的对话,也不发言,只是淡淡勾起了隽永的嘴角,端着自用的梅骨雕花白瓷碗喝着热汤。他里衣雪白通透,如同蠃鱼白净透明的鳞片,外身披着墨蓝的星辰华袍,慵懒而神秘,白发微翘,像飘荡在空气中轻盈。
“此次,乃那龙王煌煜的百年大典,据说我们在座每个人的那个目标也被龙族的天神召唤了过去。我族已经等待太久了,地母上神命我在这次机会中出手。”
“相信你们亦是。”
漱焕放下酒杯,虎目一扫,默默遣退了众宫女们,朝着座上的其余三位王者说道。
宵羿脸色阴冷,嘴角勾起一个极具讽刺的轻笑,金色狼瞳冷傲地环视众王道:
“我的情报线说明,那龙王和某些龙臣关系十分紧张,与那龙族祭司亦是。时机已然成熟,雷神大人命令我务必要在今年成功。”
“杀了龙王,俘虏那母体,然后再把那三个龙子给灭了,似乎就能推倒那高高在上的龙族了吧?”
赤裳用手指玩弄着自己赤红色的发丝,微笑说着。
苏澧这时放下了瓷碗,开口说:“既然我们都是受命于自己的主神,那么,就来商量一下战略吧,那黄金龙着实可怕,假如一个闪失,恐怕万劫不复的将是我等。”
他的声音让人仿若置身于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轻微飘渺带着低沉的回环。
此话一出,果然让宽广的金殿静谧下来,漱焕虎目阴沉,手微微撑在轮廓利落的下巴下,沉思起来。
“狼王是我们之中唯一见过那母体之人……不讲讲那传说中令众神都要争相抢夺的存在吗?”赤裳问道。
“……”
宵羿默默冷扫了赤裳一眼,看着对方下垂的凤眸露出笑里藏刀的精光,外表秀丽,却是一只不折不扣的笑面虎。
他原本不想理会,但是对面坐着的苏澧看向赤裳夸赞。
“原来如此,攻人软肋果然恶毒………只是,白夜对于龙王到底重不重要这事情还需考验啊。”他说着,用圆润优雅的指尖敲了敲自己的下巴,似在思索。
宵羿一向不喜欢和人共享什么,深入骨血的独占欲让他十分不愿,但是为了大局为重,他还是冷言回应。
“……是一个看起来善良到愚蠢的人,跟前任龙王非常相像,还有着可笑的责任感和使命感……”
想起数百年前那个穿着破烂银甲抱着自己父亲落泪的青年,为什么这世界存在着那样的人呢?
明明,做什么都是徒劳了。
当时那个悲伤高洁的青年,有着杰出的战术思想和坚毅的性格,但经过这漫长时间的摧残,还以男人身份为别人诞下子嗣,现在的他会蜕变成什么样子呢?
算了,不管厌恶还是什么其他,我只要利用他诞下神州最强的子嗣就可以了。
宵羿不悦,咧开嘴角露出了锋利的兽牙,冷傲地回答:“我已经说了,那个白夜差不多就是这种人物。”
苏澧闻后浅浅一笑,掩下翡绿的眉眼,缓声道:“………原来是这样,相信你们都有耳闻,苏澧对于战略攻防之术颇有心得,方才狼王一席话,让我想到了一个计策。”
那微微上挑的眼睛,远山如黛的白眉因为笑容而舒展,但是带着不寒而栗的鬼魅,这正是全神州为之畏惧的蠃鱼之王。
此时,龙族的车马队正在天狼山脉崎岖而漫长的雪道上,越靠近神庙,白夜就越感觉到当年离开之时的重压。他们前方还有二十辆祭司的车在前方,风雪飘摇,苍穹是雷雨前夜的灰黑,天门之上的云幕随着山风飘荡,似海浪般漫下山道。
白夜半身攀在小窗外,身穿裘毛大衣,雪白的绒毛包裹着脸迎向风雪,看着天狼神庙逐渐在白朦的飞雪里显露出它的神秘与庄严。
“白夜,你不冷吗?快进来。”
雪花飘进车内,飞舞近燃着的火晶石灯,瞬间化为水雾。煌煜在房内的另一侧阅批奏折,由于在冰冷的北海长大,他似乎根本不介意天狼山脉刺骨的酷寒。
风雪很大,几乎要把白夜的帽兜给吹飞,听到一边的龙王淡然的命令,只能堪堪将厚实的布帘放下,继续窝在一角发呆。
又是一阵马车的颠晃,温度低使他的生理自动进入了保暖模式——犯困,正当白夜的眼睛慢慢阖上之时,忽然感觉煌煜带着冷香的手掌扶上脸颊,温热的体温让他身躯一震。
白夜惊醒过来,仰头看着对方,蔚蓝的眼睛带着困乏的迷茫。
“到了,白夜。”
煌煜冷眸直盯着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煌煜穿着由雪白、鎏金、黛蓝三色紧紧重叠而成的长衫,看起来高贵又拘谨,金发长辫用青蓝锦带绑着。白夜这才清醒过来,低头整理好自己的仪容后,朝煌煜抱拳。
“请王上先行。”
煌煜轻点了点头,随即起身掀开厚重的羊毛布帘,出了马车,白夜随其后下了马车。
外面,白雪纷飞,带着酷寒的强风,与五百年前那静谧而缓慢的雪景截然相反。但是天狼神庙一如千年万年,不染此世的尘埃。
百官位列两排,恭敬地朝煌煜行礼,祭司们在问候过龙王后,就涉过厚重的雪地去到天狼神庙的巨门前祈福对话,恭请众神开门。
白夜低调地紧跟在煌煜身后,随着祭司跪拜祈祷,古老的龙语祝歌绵连不觉。他不禁抬头望向了神庙那即将高耸入云幕中的九天神境的穹顶,众神用玉石雕刻通体泛着七彩祥光,各自站立、端坐在自己的紫檀木庙顶上。
已经五百年了………这里依旧和当年一样,自己和煌煜从天神神谕下达开始是否也和这里一样,毫无改变呢?
掩下眼帘,白夜心情有点忐忑,不知自己将要面对天神的未来为何。
寒风猎猎,雪花已经积累在众人的肩上和头颅之上,有些官员身躯瑟瑟发抖,张开嘴巴呼出的白雾仿佛能瞬间冻结一般。
有过了有一阵子,忽地,十米远的神庙巨门金光大盛,随着巨树的繁复雕花不断闪动着。
祭司们一个个站起,排列成两列,龙佰朝煌煜行礼道:“天神已经同意我等进入了。”
话落,总共约有百名的臣下们随着龙王的脚步涉过厚重而打脚的积雪,在祭司的带领之下进入了神庙里面。当白夜一踏进门内,室外的风雪与酷寒仿佛都不存在一样,甚至还带着舒适的热度。
他仰头,昏暗的前厅还是一如当年,仿若置身森林之中的无数根紫檀木廊柱,每一个柱上都盘旋着悬浮在灯盏上的烛火,黄光随着重影打在白夜的脸庞上。
煌煜冰蓝色的眼瞳自从进了神庙就经常流连在白夜身上,他发觉对方一直紧跟着自己,但是又稍微避嫌着祭司和龙族官员,一个人站在一角,似乎有点形单影只的可怜。
以前,父亲和前龙王陛下在的时候,好像不是这样的……
他微微思索,那时候从没有太多的在意白夜,如同其他人一般,是他眼里的镜中世界,所以记忆有点模糊起来。那时的他,好像是一个为了自己而活着的人,蔚蓝的眼睛总是饱含高洁、充满希望的晶彩。
并不是现在的白夜,凡事都很勉强的样子。
煌煜刚想张开嘴呼唤白夜,结果祭司们手捧着古铜莲灯一个个来到,一阵舒心而悠远的木香飘散而至。
“请各位大人们站在我们面前熏香,此乃龙佰年轻之时偶然一次遇见神迹时闻到的仙境之香,只是我穷尽一生仿制,仍不达当时的十分之一。”
龙佰捧着体积最大的莲灯站在煌煜面前熏香,皱纹盘结的老脸在讲述中流露出痛苦的遗憾,百官们听到龙佰的话后纷纷找了各自的一个祭司,站在他们面前熏香。白夜本想离开,未想煌煜眼珠未动就抓住了他细白的手腕。
他愣了一秒,随后默默呆在煌煜的身边一起熏香。面前的龙佰面色阴沉,但是漫长时间的历练让他不继续如如不动,继续为高贵的龙王熏香。
随着灯里的香渐渐焚完,化为数段留着残香的灰烬。龙佰才将莲灯举至眉间用龙语念念有词,随后将他放置在一旁的木柜之中,过了一会,其余祭司们都陆陆续续燃尽了香。
在所有人都整理好仪容之后,位列在煌煜的臣子整齐划一,表情肃穆地等待祭司领路。
这时,龙佰拂了拂身上宽广的黑袍,率领着众祭司和龙族贵族开始进入了天神神庙内部,依着五百年前一样的路而去,他们最终再度到达了天神庙宇的门前。
一群龙族贵族站在门前有如蝼蚁一样渺小,面前那金漆描绘的脚踏锦云的天神,额间的第三只天眼怒目瞪着来者,身后泛着七彩祥光,衣抉飘飘。
龙佰恭敬的推开了大门,与众祭司鱼贯而入,屋内黑暗,但能清楚地看见地上朵朵绽放青蓝的莲花,中间只有一颗巨大的水晶放置着,那是能使天神现世的通灵水晶。
“此地只有服侍神者和龙族王者才可进入,各位大人请于门外稍带。”
门外陪着臣子们一起等待的是资历最浅的祭司,他低沉地对其他人说道。以传统来说,臣子们虽然和龙王一起来到天狼神庙,但他们只能于外面祈福,无法闻天神之声,连显灵而用的铜陵水晶也只能是王者或欲为王者才能亲见。
可于今年被特别召唤的白夜又是何故?这早已是众臣数个月下来心中最大的疑惑。
煌煜与白夜先后步入了这个与天神连接最近的房间,浓重的黑暗席卷而来,带着紫檀木芳醇雅致的香气。虽然这里完全没有门外的刺骨冰寒,但是望向这仿佛会将人吸入其中的黑暗,白夜还是冷不防打了一个冷颤。
来到厅室中央,龙佰正在对着水晶念念有词,引请天神降临。白夜刚停下脚步,未想一名银面祭司走来,朝他默默道:“白夜殿下,您需要到另一个小室,请随我来。”
煌煜慑人的瞳孔在闻后冷扫了祭司一眼,可他并没有说什么,祭司的表情隐藏在神秘的银面具之下,他不能看透对方到底是何用。
白夜沉默地点头同意,跟在那位祭司身后横跨到房间的最东侧,那里用厚重翡的翠绿绸缎遮掩住了墙面,祭司伸手一撩,本应是墙面的地方出现了一扇狭窄的木门。
白夜踏入这一个陌生的空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房间,与神庙有着相同的结构,以紫檀木制成的木墙与地面,没有外边美轮美奂、精致绝伦的彩漆彩绘,只有朴素的绛紫黑色笼罩,中间放置了一颗巨大的圆形水晶,莹莹泛着如同星碧海一样的湛蓝色彩。
“咿呀…”
身后的木门被祭司关上,在白夜的视野里徒留一片漆黑,除了前面水晶幽蓝的微光。
房外,煌煜一人独坐在水晶中央的蒲团上,龙佰在最后一个跪拜之后忽然那个巨大的水晶浮起,开始散发着液体般流动的光华,有生命一般旋转起来。此时,祭司们纷纷起身,缓步退出从从纱帐之外的拱门处等候。
水晶在溢满出了几道炫目的珠光之后,忽然传出了一个撼动人心的声音。
“又是一个五百年吗?黄金龙啊,汝还是一如当年。”
仅仅第一个音符,房内的纱帐开始飞动,空间里充满透明的气浪,一波一波冲击着每个角落。煌煜端坐着,似乎根本不受其影响,亦不发一语。
“……吾此次在下界发声,只想给汝一个至高无上的嘉奖、以及至高无上的机会。”
听到此话,龙王不禁抬眼盯着水晶,气浪不断带着可怕而威慑的神力汹涌而出,他冰色瞳孔极其阴沉,酝酿着不知为何的敌意。
到底……找白夜来此处为何?
现在似乎是证明一切的时候了,未出煌煜所料,他面前的水晶之中出现了白夜和一颗蓝水晶的影子。
是另一个房间的影像。
“拥有神格的母体啊,你为了龙族诞下两个强大的后裔,吾欣赏汝为龙族所做的贡献。”
白夜原本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墨黑之中彷徨着,但面前的蓝水晶猛地放出流光和威慑人心的天神之声。
“可汝之存在对于至今的龙族与星碧海已经带来巨大的威胁……”
“而汝现今在这天狼神庙,作为龙族的守护神,吾想对你提出三问,母体白夜,让吾来窥视汝的真心吧!”
白夜感觉到凉彻心扉,从脑海至骨髓,感觉有某种可怕的未来正在等待着他自投入网。
浑身僵硬无法移动,面前的蓝水晶飞速旋转起来,形成了一个蓝幕的残影,而那残影逐渐扩大,笼罩了整个房间。当白夜回过神来,他似乎置身于一个宽广无边的黑暗领域,只有自己。
白夜缓缓起身,开始行走在这个未知的空间,空气中带着丝丝缕缕的紫檀木之香,提醒着他他也许还在天狼神庙之中。
“好了……此乃吾所创的独立领域——梦所。白夜,来看看现今的汝究竟能否继续为龙族带来福祉吗?”
什么……意思……?
白夜心中刚泛起疑惑,没想到面前的景色开始变化,满地逐渐化为一片翠绿,芳草萋萋,宽阔的蓝天、斜飞的长云……原本纯净的一切。
但是带着淡淡的血色和战场的硝烟………
空气中的铁锈血气窜入鼻间,是白夜数百年来不曾再临的战场。他思索着现在究竟在何处,可是每走一步,景色便逐渐熟悉起来,步伐也越来越慢。
“………如果汝当时来得及,汝会不会拯救他呢?”
头顶传来天神的梵梵仙音,呈现在白夜眼前的,是穷尽一生都不愿再度回忆的噩梦。在两边开裂的平原上各自倒下的王者,一个穿着银白战甲的重伤男子,鲜血不断地从被刺穿的脖颈间喷涌而出,染红砂砾。
“啊……啊啊……”
白夜浑身颤抖,蔚蓝的双眼再度盈满泪水,倒在他面前的是他最敬爱的父亲。阖上了英明睿智的双眼,穿着破碎的银甲濒死地呼吸着。
自己仿佛回到五百年前,那个什么真相都不知道的自己,只有要捏碎心脏般的绞痛和什么事都做不到的无助。
“父亲!父亲……”
白夜蹲下身抱起昏迷的寰青,颈上的血液渐渐晕染到他雪白的衣襟上,双目的湿意让他看不清楚父亲的脸,只能颤抖着声音祈求着。
“我会……如果回到当年,我不管用尽什么代价都要拯救父亲!”
“即使,龙族需要献上汝的生命为代价?”
“是的,只要为了父亲………”
白夜回答着天上传来的问句,卷曲的睫毛沾着泪珠不断上下颤动。
画面凝滞了些许,白夜又闻到了鼻间流窜的檀木之香。
他又回到了黑暗之中,白夜手中的重量消失了,受重伤的寰青已然无踪,白夜浑身虚脱地跪倒在地上,即使只是噩梦,但对于他的痛苦依旧无可估量……
没想到,马上就再度来临,犹如拷问的第二问。
场景再度幻化,朵朵青莲在地上绽放,一点点蓝逐渐漫向远方,仿佛吸纳着白夜无意识地接近,他浑身虚脱的身躯有如飘浮的鬼混,无力前进。
场景逐渐清晰,青蓝一朵朵被地面上紫檀木吸入,从立体变成平面,接着白纱曼曼,上面刺绣的龙随风飞动,就像上天潜地遨游的龙。白纱飞开,将里面两人的身影显现出来。
白夜此刻像是第三者凝视着这个房间,五百年前的他正端坐在开满青莲的地板之上,一头齐腰的银发、一身雪白的麻衣。而对面那人像是永恒不变的昼日一般,金色如同流金般的整齐长辫,几缕飞动的发丝垂落在线条利落的脸庞,冰冷的瞳孔和毫无情感的俊容。
“如果当年再重来一次,汝还会不会答应呢………成为现今的汝。”
白夜说不出任何话,只能沉默地凝视着当年的自己,即使现在的他已经不负当年,但是让他舍弃煌煜………做不到。
可是,如今的龙族确实因为自己而面临威胁,我到底要怎么选择呢………
这是一个无解的回复,白夜回应上天的只有一阵冗长的沉默,可是其实白夜心想着,他舍弃不了那个人。即使现在在他身边是同样的孤寂,但是煌煜给了我一个容身之处,持续五百年的归所。
“哼哼哼……原来是这样………有趣有趣……”
虽然白夜并没有开口讲出答案,但是头顶之上的天音依旧发出趣味横生的轻笑,对于白夜都是不想回忆的人生转折点,可天神似乎正在乐在其中。
多么的残忍、多么的傲然。
“再来,就是吾的最后一问了,白夜,关乎龙族的未来,汝可要好好回答了………”
场景再度恢复到一片黑暗,似乎也不会再度变化了,只有这无垠的墨黑。白夜此刻已经心智疲惫,就像做了一次延续百年的噩梦,永远也睁开不了双眼。
第三问,终于快要结束了吗?
白夜蔚蓝的双眼像是撒入了星屑,萤亮却悲伤,线条柔和如水的面孔充满倦意。可是,等待他的却是一个过于可怕的存在。
白夜面前忽地出现了一道金黄色的身影,耀眼地地有如太阳鸟般,不用细想也知道,这个世界都没有胜过其光芒的存在。
是煌煜……煌煜。
白夜心想,是那道出现在他世界里五百年之久的华辉。
面前的龙王逐渐清晰起来,面容冷峻,薄唇轻抿,发丝无风自飘,如同蜉蝣的海藻。他穿着墨黑色的战甲,手中的天火散发着赤红的剑芒,站在白夜面前,高出半颗头的男人在白夜脸庞上打上了阴影。
瞳孔中那无机质的深渊冷酷而犀利,让白夜不禁身形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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