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8/8)
既要顾着篮球队,还要完成计划表上堪称严酷的训练计划,没过一周,樱木就面带菜色。加上洋平一直絮絮念叨着期末考,樱木困得直打呵欠,还要勉强自己写完当天的作业。他写着写着,字迹就扭曲起来,脑袋砸在臂弯里,眼睛一闭就人事不知。在模糊的意识中,有时他会听到某个人清浅的叹息,那双温柔的手抽走他的作业,换上一个软和的抱枕。那个人的指尖抚过他眼下的青晕,轻得像羽毛抚触,痒痒的,樱木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又坚持了两天,樱木已经累到连话都不想说的地步。无论什么地方,只要一阖眼他就打起呼噜。现下他倒是能体会几分流川的感受。原来他一直把自己逼迫到如此极限的地步。然而两人吵架斗嘴的时候流川还能活力满满,真不知道他的体力都存储到哪个异空间去了。
下周有小考,洋平结束打工后照常去樱木家辅导他功课。路过饮食店的时候他踌躇了一会儿,还是走进去要了一份鳗鱼定食。其实樱木比较喜欢天妇罗一类的,不过,作为运动员的话,还是少吃油炸食品比较好吧。
他到的时候樱木刚结束加训,正在浴室洗澡。洋平换了鞋走进去,检查樱木摊平在桌面的作业。差错率勉勉强强,大概是能应付过去的程度。真是难为他了。洋平想道。他忽然有点后悔没在路上给樱木买点水果。
水声停了,樱木套了件秋衣,头发还湿着,一触到冷空气就喊着好冷好冷。他家里没有吹风机,只能靠自然晾干。洋平用大毛巾包裹住他,尽可能吸收发间的水分。
樱木是单亲家庭,母亲早逝,父亲也因心脏病在几年前过世,他没有其他可依靠的亲人,只依靠生活补贴过活,经济状况一直不好。贫穷本来就是靶子了,何况他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初中校园这个微型的小社会,青少年表露的恶意比成人更加直白纯粹。万幸樱木是个身体天才,打架相当厉害,懂得挥动拳头保护自己。洋平不会责怪他变成了不良少年。自始至终,樱木都没有太多的选择。
或许在外人看来,樱木粗鲁暴躁,自以为是,还恨不讲理。但洋平明白这层尖锐的壳是樱木保护自己的方式。太过敏感的心灵是无法在痛苦中存活下来的,有时他必须迟钝一些。减少对人生意义的思考,如野兽般攫取眼前所能得到的一切,无止境地索要,像冬眠前陷入粮食危机的野熊,为不知何时到来的沉眠疯狂积攒热量。
无论是第一眼好感就匆忙出口的连续50次的告白,还是一时冲动就要加入篮球部的肤浅欲望,说到底是动物性的,统统不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但樱木看似没有耐性,其实顽强又倔强,他从不陷入自艾自怜的情绪,双眼只盯着眼前的目标。待在这样的他身边,洋平会觉得心底有一股动力注入,原本平平无奇的每一天,都因为樱木的带动而呈现出不一般的精彩。
他就像一个漂泊四海的旅人,无意间发现了一颗宝石,于是装进自己的行囊,走进最富庶的王都。他一面为这宝石的华彩着迷,渴望经过雕琢的它能嵌入国王的皇冠,一面又为最终的失去而心神不属,偶尔一闪念,竟是想要永远占为已有。
就是这样一种矛盾的心情。
想着他好,又不甘拱手让人。偏偏这颗宝石始终信赖,对自己的价值一无所觉。被他这么心无旁骛地托付着,所有心计手段都像被施了魔法一样,从想到的时候就被禁止了,完全派不上用场。
我本来可不是这么好心的人啊。洋平想道。
他把樱木的头发擦到八成干,再多就不是人力所能及的程度。樱木甩甩脑袋,像甩毛的狗狗,洋平忍不住伸手梳理他的短发,五指没入发根,顺流而下。
樱木把头歪过去,弥补两人的身高差,方便洋平摸得更省力。他搓搓手,期期艾艾地说。
可以吃吗?
洋平在心里微笑。本来就是带给你的啊。不过他还是做出一副斟酌思考的模样。
樱木凑近了跟他撒娇,快一米九的壮汉亲昵地蹭着他,真让洋平有点招架不住。
洋平抬起手,宣告投降。
吃吧吃吧。
好耶!
樱木接过洋平掰开的筷子,欢快地往嘴里扒饭。
最近你好像一直很累。洋平支着下巴望他。
是啊……
樱木含糊不清地应着。
总觉得又困又饿,怎么吃也吃不饱,觉也睡不够。
真想什么都不管,闭上眼大睡三天。
训练计划能给我看看吗?洋平说。
你说青年队的?我找找。
樱木从书包里翻出作业,里面夹着一张纸。上面是流川的字迹,看得出时间仓促,流川只潦草地记了要点,没考虑工不工整的问题。
洋平大致看了看每天的训练项目,按自己的习惯估算了下要消耗的体能。
花道。
嗯?
樱木停下筷子,腮帮还鼓着一块。他困惑地看着洋平。
最近有好好吃饭吗?洋平问。
有啊。
樱木点头。
就跟平时一样啊。
洋平的指尖在纸上点着,发出哒哒的声响。
这可不行哦。
要多吃一点。
而且……得吃点有营养的东西才好。
嗯唔……
樱木咬着筷子,闪烁其词。
那个……我没钱啦……
洋平笑笑。
我知道。
所以,要花尽可能少的钱,买到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樱木皱眉思考,他吃东西从来没考虑过营养不营养的问题,能填饱肚子已经不容易了,他抓住一切机会吃自己喜欢吃的东西。
那种事情……好深奥啊。我完全不在行的。
洋平淡淡一笑,好似胸有成竹。对樱木的一切,他总是了如指掌。
当然知道你不在行了。
那我就来研究看看吧。
听他这么说,樱木差点噎到,他喘匀了气,对洋平说。
洋平你不会变成好好学生了吧,这一点儿都不像你诶。
洋平换了只手托腮,漫不经心地说。
你觉得要怎么做才像我?
樱木思忖,半晌后摇头。
想不出来。
不管洋平做什么,那都是洋平嘛。
只不过是从不良洋平变成好学生洋平了,其实没什么差别的。
说的很好。洋平鼓励地摸摸他的头。
就像花道,也从不良花道变成运动员花道了。
变化是一种好事。
只是……有时候,别走得太快了。
我说洋平,你最近都在看什么书呐?
大楠把作业本往外一推,陷入解题失败的厌烦状态。他在三人中左顾右盼,高宫在偷吃羊羹,野间在打瞌睡,唯一有点样子的是洋平,他低着头,认真地看书,时不时在本子上做些笔记。
大楠好奇心起,他翻了翻洋平桌面摊开的书页,一见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就开始眼晕。他翻到封面,和高宫一起读出上面加粗的几个大字。
教你如何做菜美味又健康——家庭主妇……的一百个小妙招?
两人快把眼珠子瞪出来,大楠揪住洋平就是一阵猛摇。
你在看什么东西啊洋平,不会是脑子坏掉了吧,是不是被什么女鬼夺舍了啊啊啊啊啊
洋平好不容易才从他的摇晃中脱身,他耸耸肩,做出个小小的无奈表情。
别嚷嚷得这么大声啊。
洋平把书收起来,解释道:这都是我在打工的书店借的,别给弄坏了,我还得赔钱。
他这么一说,大楠和高宫迅速地松手,装模作样抽两张纸,在封面上卖力地擦拭起来。樱木军团的手劲可不是吹的,为了避免进一步的损伤,洋平赶紧叫停。
你看这个干嘛?野间问道。
大楠和高宫也看向他。
是打算自己开伙吗?
洋平点点头:如果自己做饭,更经济点吧。
三人互看一眼,异口同声地对洋平说。
生活费不够的话,可以跟我们借哦。
不是啦。
洋平笑笑。
只是觉得应该给将来做点储蓄。
大学的学费可是一笔高昂的支出。如果拿不到奖学金,我不一定能付得起。
但是洋平你一直有打工,按理说不该缺钱啊?
还是说你都花掉了?
高宫狐疑地看着他。
洋平你不会偷偷学坏去打小钢珠了吧,还是沉迷歌舞伎町的美女姐姐?
洋平拿起书,咚得敲上他脑壳,高宫在连续的敲打下哀嚎连连。
想什么呢?
我每天不都跟你们混在一起,哪有时间去开发那些花钱的副业。
高宫捂着头,躲到大楠身后。
知道啦知道啦。但钱总不可能自己长腿飞走,难不成是你吃饭吃掉了?但能把你吃穷的饭量得是大猩猩了吧。
野间插话进来:这真有可能。樱木他那篮球部,里面的人一个比一个能吃啊,上次大家一起去吃自助。樱木他们差点把老板吃到哭啊。
确实。大楠点点头。
樱木的胃跟无底洞似的,再多的饭都不够他吃的。
连高宫……
他拍了拍高宫圆溜溜的肚子。
……都难以望其项背啊。
樱木军团的评价十分准确,洋平深以为然,点头的动作都不由带上了少许沉痛。
樱木的困倦疲劳主要来自于篮球运动巨额的热量消耗,加上自我加训额外消耗的能量,他摄入的食物不足以提供充分的营养,所以表现出精神不振和疲乏嗜睡的症状。
最近洋平看他训练,樱木的动作和反应似乎都有一些延迟,没有以往那样迅捷,甚至有漏球的情况发生。宫城大喊让他认真点,但连樱木自己都有点搞不清自己的身体状况,这副一直得心应手的身体,忽然变得滞涩难用。
洋平去咨询了保健室的老师,老师说脑细胞的能量供给多依赖糖的供给,如果长期摄入不足,大脑会变得反应迟钝,身体的肌肉也会被消耗,对运动员来说相当不利。
洋平请老师推荐了几本营养学的书,借用自己在书店打工的便利,见缝插针地读了一些。有了大致的了解后,会发现樱木的饮食简直是胡来,成天吃些廉价的垃圾食品,稍贵一点的蔬菜水果,只有偶尔会吃一点。鱼类是优质蛋白,但樱木嫌吃起来麻烦,也很少吃。唯一算是合格的,是奶制品的摄入。湘北的社团都有经费补贴,彩子统一买了牛奶供队员饮用。多亏她考虑周到,樱木能得到足够的优质蛋白和钙质,不然身高可能无法突破一米九的大关。
不过,即使集齐了这么多不利条件,樱木还是稳稳当当地突破190大关。这样说来,他应该基因里就刻着要打篮球的记号,度过漫长的生长期后,成为了一名素质完美的运动员。
既然知道了这件事,洋平无法坐视不理。保健室老师说肌肉是非常珍贵的,但消耗起来却非常快。洋平必须在樱木开始掉肌肉前阻止这种趋势。洋平做过计算,除去自己的生活费和学费储蓄,打工的收入还有一些结余,但这不够负担樱木的饮食。再说了,如果洋平支出太多的话,想必樱木也不会接受,逼急了可能会自己饿肚子,加倍省出钱来还给洋平,与洋平的设想背道而驰。不如用在家开伙的方式,和樱木搭伙吃饭,两个人的生活费加起来,应该能买到不错的东西。而且……
而且……如果将来樱木去了美国,他自己会做饭的话,洋平也会更放心一点。说不定,他还要照顾流川呢。
思维停顿了一瞬,只有一瞬。再多就显得在意了,会被樱木嗅出来。毕竟是天才嘛,总是很敏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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