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7/8)

    剥除了篮球对手和队友的身份,视线追逐不放的,从一开始就是那个人本身。

    ……

    那我呢。

    洋平的手肘支在腿上,用手撑着下巴,张开的五指遮住下半张脸的表情。

    这是个轻易就能想到的问题,但洋平总是克制。总觉得这么想了,就像是他在对樱木要求着什么一样。他要的不多,仅仅是希望樱木过得开心。他的心也认可这种想法,从未涌出过怨怼不甘的情绪。但有时,洋平潜进深水,在表面澄澈的海蓝下是幽黯的纯黑,不见光的海底,缓缓游动着庞然巨物,它与洋平擦身,水流激荡,卷起一场不可见的漩涡。

    他想到铁男对他说。

    水户,你没必要做圣人的。

    然而,你错了。

    谢谢你的关心,铁男。

    但你错了。

    我不是圣人,我也不伟大。

    我只是自私地希望,他能得到天底下所有最好的东西。

    最光明的前途,最忠诚的朋友,最完美的梦想,和最旗鼓相当的对手。

    多么贪婪啊,我。

    篮球队的聚餐定在周五,流川一开始还不愿意去,宫城一声令下,篮球部强人锁男,硬把流川架出门外。

    宫城一边走一边安慰他:你看你,练得都不知道今天星期几了。偶尔也放松一下嘛,反正三井请客,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没等三井开口,彩子啪叽给了宫城一扇子。

    别油嘴滑舌的,拿出队长的样子来啊。

    她看向流川。

    流川,你参加集训,就是进入新的队伍了。今年的冬季杯估计赶不上,不过湘北现在今非昔比,大家都这么努力,肯定有夺冠的机会。就当是提前开个庆功宴吧。

    学姐……

    既然彩子开口,流川便点了点头。

    见流川终于同意,樱木猛地拍上他的后背,没等流川反抗就勾上他的肩膀,相当哥俩好的勾肩搭背起来。

    臭狐狸居然快我这么多步,要不是本天才受伤了,哪轮得到你这么嚣张。

    流川作势推了推樱木,没推开,也就算了。

    他往樱木胸口捶了一拳,樱木倒退两步,唉哟唉哟连声痛呼。

    白痴就是白痴。

    流川两手插兜,快步向前走去。

    十字路口,斑马线,湘北的队员已经走到马路对面。绿灯转红,重新跳秒。城市里车流如潮。

    都说了别走这么快啊。樱木在他身后喊。

    流川停下脚步,回过头。

    夕阳在他身后铺展成火红的风景。

    你就不会跑着追上来吗?

    流川说道。

    明明红灯你也走不了,等等我又怎样?

    我才不要等一个白痴。

    流川挑衅地扬扬下巴。

    要是想让我承认你,就站到我身边来。

    什么啊……

    樱木走到流川身边,等待绿灯前最后的十秒。

    他侧目看向流川:我还以为你已经认可我了……

    勉勉强强吧。

    流川语气里略带嫌弃。

    不过,还差得太远了。

    差什么?

    去美国。流川说。

    如果我们要去美国,还差得太远了。

    红灯闪烁。

    3、2、1

    樱木与流川对视一眼。

    5米的斑马线,谁更快?

    同时起步,加速超越。

    你有没有资格,站在我身边?

    虽说是聚餐,但实际上是对流川的欢送会。宫城在彩子的默许下点了几箱啤酒,大家心照不宣地凑到流川身边,一一跟他碰杯。流川对待自己的身体态度严苛,平时是不碰烟酒的。但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看着那一张张微笑着祝福他的熟悉脸庞,流川还是拉开了啤酒的拉环,有人来敬他就喝上一口。

    冷若冰川的流川竟然跟他们碰杯,一众学弟感动得热泪盈眶,喝完一轮又排队回来,好像流川是什么自动饮水机。流川对自己的酒量不太清楚,但从在座的清醒率来看,说不定他意外地擅长。不过,被灌了那么多,难免醉意上头。流川脑袋里晕晕的,身体里却有一股暖意在慢慢燃烧。这温度熨帖着他的心肺,好像三九寒冬泡在草津温泉里,说不出的闲适轻松。融融暖意催发了困意,他的眼皮越发沉重,唯有一点清明的意识还支撑着他不要睡去。

    那个白痴……还没来跟我碰杯……

    流川强撑着眼皮,在混乱的光线里寻找樱木的踪影。他环顾一周,没看到眼熟的红发,心情不由得焦躁起来。他从软垫上站起身来,头晕目眩,脚下踉跄几步。在他身边的人连忙扶住他,流川站不稳,脚下又不知绊倒谁的腿,扑通一声跌倒在那人身上。他虽然身形高挑精瘦,但由于肌肉占比高,比起一般男生来说之中不清。扶住他的人遭受流川身体的重击,发出一声闷哼,流川听见他气急败坏的质问。

    臭狐狸你是不是故意踩我?亏我还好心扶你咧。

    流川闻言松了一口气。

    不用找了。白痴人就在这里。

    流川坐正位置,抬手拂去额上的细汗。包间里太热,他们又都是气血方刚的高中生,屋子里简直跟蒸笼似的。宫城已经喝倒了一片,自己也倒在地上躺尸。三井还清醒着,正焦头烂额地在外面打电话。他的声音透过纸门传进来,似乎在联络同学,想把这一屋的醉汉送回家。晴子和彩子只陪同了前半程,跟作为主角的流川小饮一盅,就赶电车回家了。算算时间,现在差不多到了。

    好像没什么需要担心的。流川心神一松,身体摇摇欲坠地往边上倒。因为知道白痴在旁边,他倒得放心大胆,脑袋先是靠上肩膀,又失重地顺着樱木的胸膛滑下去,快倒在腿上的时候被樱木的手臂拦截,重新依靠到肩膀上。

    樱木一手揽着他,一手还抓着啤酒罐,流川伸手摇了摇,里面还满着。他找来自己的杯子,从桌上推过来,在樱木的罐子上轻轻一碰。

    呵……

    就像投中了特别精彩的一记三分,流川唇边绽出细小的笑容。微微泛红的雪色肌肤上,被汗水晕染出脂质的晶亮。他横着眼睛看向樱木,眼睛里是湿润的水光,褪去了平常的凌厉,如同花开一般柔和,轻轻地、淡淡地,像雪花融化的一瞬间。

    却是暖的。

    你不喝吗?

    流川指了指樱木的啤酒罐。

    樱木哼了一声。

    早知道你会被灌啦,醉醺醺的怎么回家?

    我骑车送你啦。

    刚好把自行车带回去。

    流川点点头。

    不错,路上可以睡觉了。

    要换了平时,樱木肯定要吵起来,每当流川把睡觉看到比他重要的时候,他就会发作。好像流川的忽视是一种不可赦免的重罪。

    不过,今天他倒转性了,连说话的声音都很温柔。

    你还真是睡不够啊。

    梦里有什么呢,让你这么着迷。

    流川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他倚着樱木的键盘,缓慢地摇头。

    篮球……

    很多篮球……

    砸过来……

    我都……来不及接……

    樱木暗自咋舌。

    这种明晃晃的噩梦,亏他流川枫能睡得安之若素。

    在梦里也挺忙的哈。

    明知流川不一定听得见,樱木还是跟他开起了玩笑。

    流川在梦中拧起眉头。

    白痴……别来碍事!

    谁碍事了啊!樱木腹诽。

    臭狐狸怎么做梦还在骂人啊。

    喂,流川,你到家了。

    见流川没有反应,樱木提高了声音。

    臭狐狸!到家了!可以躺床上睡觉了!

    流川一路上点啊点的脑袋终于舍得抬起来,他揉揉眼睛,睡意朦胧,有些迷糊地嗯了一声。

    到家啦。

    樱木不厌其烦地重复了第三遍。

    哦。

    流川跨下自行车后座,打了个巨大的呵欠。他眨去眼睛里的泪水,看到一脸嫌弃的樱木,道谢的话到了嘴边又转弯。他从樱木身边走过,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本以为樱木会识相地退开,没想到他却迎上来,高大身躯把流川困在路中间。

    干嘛?

    流川困困地询问。

    你……什么时候正式入队?

    流川在困顿的脑海里检索一番,有些不确定地说。

    下周?

    樱木抓狂。

    到底是下周几啊,给我一个准确的日期!

    下周……三?

    这么快?

    樱木吐口而出。

    流川瞥他一眼。

    有什么好惊讶的,这件事你在夏天就知道了吧。

    我当然知道啊,臭狐狸在我面前显摆队服。我肯定记得清清楚楚。

    你要去多久?

    樱木又问。

    不知道。

    这种事你怎么能不知道啊!

    这个要看青年队的训练计划吧,我是离校参加冬季封闭训练。开春的时候还要回湘北报道的。

    啊……也就是这个冬天对吧。呼——

    樱木松了口气。

    流川望他:怕被我落下?

    樱木炸毛:谁会被落下啊,等春天的时候本天才要让你刮目相看。

    嗯嗯。

    流川点头,半是真心半是敷衍。

    说到要做到哦。流川说。

    那当然。

    樱木拍拍胸脯,一副舍我其谁的样子。

    那我回了。

    流川打算回家,樱木却跟堵墙似的杵在他面前不让。

    又干嘛?

    流川抬手欲捶他的胸口,被樱木用掌心稳稳接住。他包着流川的拳头,火热的手心很紧很紧地握着。

    虽然……虽然只有一个冬天……

    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哎呀烦死人了!

    樱木烦躁地挠挠后脑。

    就是……

    就是……那个……

    看他支支吾吾的样子,流川深吸了一口气,点评道:白痴。

    樱木便像是霜打过的茄子一样蔫了。

    到最后你还叫我白痴!臭狐狸!

    流川瞪他。你不也喊我臭狐狸,谁让过谁啊。

    别这么看我……

    樱木捧着流川的侧脸,指腹轻轻擦过他低垂的睫毛。

    他轻轻嘶了一声,忽然把脸埋进流川的颈窝。一阵热气拂过颈侧,流川不由得瑟缩。

    樱木闷闷的声音顺着血管爬上来。

    该死……搞不好我会很想你……

    流川浑身一颤,迟来的酒意冲上脸颊,两颊热得发烫。

    谁想被白痴念念不忘啊。流川说。

    我才不管。樱木蛮不讲理地说

    既然我会想你,臭狐狸也得想我。我想你几次,你就要想我几次。这样才公平。

    这是哪门子的公平啊。流川腹诽。

    我为什么非得想念一个白痴不可?

    想归是这么想,他还是任樱木抱着,没有挣开。

    流川通过选拔,正式进入青年队,他人虽不在,倒是很讲义气地传了份内部训练方案给樱木。流川一向话不多,更习惯用行动去表达。樱木收到的时候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说起来,虽然平时总是吵吵嚷嚷的,但樱木不得不承认,他和流川之间有一种不言自明的默契,有些事不用说的太清楚,心头微微动摇的一点浅念,懂就是懂了。

    论技术他可能比不上流川,但体能绝对胜出流川好几重。既然流川能接受,他应该只会做得更好。说干就干,樱木照着计划按部就班地训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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