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4/8)

    接着有人捂住我的耳朵:“睡吧,我给你捂着。”

    有了隔绝,雨水声霎时小了,我稍稍调整了姿势,贴着面前的胸膛继续睡。

    还未等我陷入深眠,房外便传来震耳发聩的怒骂。

    “你这个逆徒!”

    是陶戎的吼声。

    我头脑瞬间清明,李殊援起身披衣。

    简单穿戴了一下衣物,我推着李殊援去了陶前辈的厢房。

    我们到时,只见秦妙妙跪在屋外,全身皆湿,一言不发。

    她腰板笔直,面无愧色。

    房檐下,陶戎怒目圆睁,胡须翘起几根,一旁的季成手里捏着一柄伞,神色惶然,一副想劝又不敢劝的模样。

    见了李殊援,陶戎火气更旺,一并骂道:“还有你和杜诠之,一个个的都瞒着老子是吧?”

    李殊援劝道:“前辈,未尽的旧事若不处置,则会永无穷期。”

    “黄毛小儿,说得轻巧!你知道这个混账是怎么处置的吗?”陶戎气得七窍生烟,“她默许了柳赐衣断臂赔罪不说,还给柳沁风喂了黄泉汤!”

    “柳赐衣本就欠师父一条右臂,他非要赔罪,徒儿为何要阻?”秦妙妙辩白道,“黄泉汤是沁风前辈自己选的,柳赐衣全程知情,徒儿既未欺瞒亦未强迫,何错之有?”

    黄泉汤,顾名思义就是能把人送上黄泉路的汤药。

    不过并非能致死的汤药都叫黄泉汤,必须得是能让人死得体面舒服的才是。我一直以为这药只存在于传说话本里,没想到这天下还真有能熬出这汤药的人。

    秦医师还真是飒爽利落。

    当初陶戎也就说了一句“不治了”,秦妙妙直接给人煮了一碗黄泉汤。

    “何错之有?你既让柳赐衣断了臂,便要医柳沁风的病,绝没有再让人在治病和求死之间选的道理!”陶戎骂她不通事理。

    “断臂是柳赐衣欲抵当年之罪,那是他赔给师父的不是赔给徒儿的,徒儿为何要承这份情?沁风前辈的病怎么治,要不要治,徒儿都是问过他们兄妹二人的,徒儿不过是依病者之需开药。”秦妙妙声音清越,姿态毅然,语气倔强,“无论师父今日怎么说,徒儿都只认欺瞒师上之错,其余的错,徒儿不认。”

    “好好好,你稀罕掺和这破事老子也管不了,你翅膀硬了,有本事得很!”

    陶戎甩手背身,大步流星地进了屋,将门关得砰然一声。

    季成撑伞跑入雨中,把伞撑在秦妙妙头顶,焦急地劝道:“师姐,你就给师父认个错吧,别顶嘴了。”

    “我只认该认的错。”秦妙妙不为所动,“你别管我,当心受牵连。”

    我与李殊援面面相觑,回到房中。

    ——

    019

    陶戎怎么说都是长辈,这事又是师徒俩的私事,我和李殊援都不好插手。

    不过,不能明着插手,不代表不能请救兵。

    回到厢房后,李殊援在桌案旁坐下,取出纸笔,给杜诠之写着信。

    我和李殊援并排而坐,一边翻着他案上的诗集一边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他问我是怎么发现的端倪,找到的这里,我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他先夸过我聪明,后来又怪起陶前辈反水之举不讲义气。

    我见状忙止住这话口,问他杜掌门可知道他做的这些事,又是否知晓我的真实身份,李殊援让我宽心,告诉我杜掌门早已知晓一切,当时秦妙妙说不动陶戎的时候是杜掌门出面说的情,给我解毒这事儿他也是知道的,甚至是支持的。

    我问李殊援为什么,他说杜掌门年少时曾为了一位姑娘四方求药,最终良方用尽都没能挽救心上人的性命,所以不希望徒弟重蹈自己的覆辙。

    这个故事我早有耳闻,李殊援此番话有八成可信。

    经过这两天的观察,我也发觉了陶戎和乌有山牵扯甚深,便问他这其中渊源。

    他将往事和盘托出,告诉我,陶戎、杜诠之以及他的父亲李道询三人是关系很好的旧识,三人是在各自闯荡江湖的途中偶然结识的。陶戎年轻时比现在还要傲上几分,不许别人叫他“药巫”,非让别人叫他“药仙”;杜掌门则是个古板刚正的性子,看不太惯陶前辈用偏门之法救人,总和陶前辈吵嘴;李道询与杜掌门相识最早,是三人中脾气最好的,但脾气好不代表会处事,总把原本动嘴能解决的小事儿劝成不动手下不来台的大事儿。

    李道询是三人中最早成家的,他的妻子,也就是李殊援的母亲,并不是江湖中人,而是前朝的一位公主,本是许给当今天子做配的。她在逃亡的过程中被李道询所救,与李道询日久生情。原本只要把身份瞒好李殊援的父母便可安稳渡过这一生,可是公主失踪不是小事,何况是与帝王有婚约的公主。民间无数的话本故事里都说公主跟人私奔了,帝王家最重颜面,而后的通缉文令上连“活要见人”四字都没有了,只剩“死要见尸”。朝廷的追捕没有停歇过,为了不拖累李道询,公主最终自缢。

    彼时李殊援刚六岁,年幼的他还在疑惑着为什么这位陪着自己长大的“姨母”从不见人,为什么她不是自己“母亲”而是“姨母”,为什么爹爹不许他向别人说起自己的姨母,为什么他和姨母总是要躲躲藏藏,为什么父亲却可以想出门就出门。

    当亲眼看到姨母自缢的时候,他的疑问又多了,为什么姨母要抛下他,是他没把姨母的身份藏好吗?还是他不听话所以姨母不要他了?

    李殊援说到这里,眼里并无太多悲色,只是低下头,说:“她很好看,哪怕是吊在房梁上,也很好看。”

    这话应该没有记忆美饰的成分,因为李殊援就生得很好看,她的母亲理应是个美人。

    亲眼目睹亲近之人死在眼前的滋味我也曾尝过,知道这多半会变成无数个午夜里流着泪惊醒的噩梦。

    但我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慰他,因为我是被抛弃的孤儿,连父母都没有。

    这并不是说李殊援就不可怜不需要安慰,世间的苦有千万种,苦的一直都会是苦的,无论如何它都变不成甜的,比谁更苦毫无意义。

    李殊援情绪调整得很快,没等我斟酌出安慰的话,他继续说起了陶戎前辈收徒的事情。

    十二年前秦妙妙家中走水,全府上下几十口人烧得只剩几个,她的家人无一幸免。陶戎前辈是在去府上给那些烧伤的家丁治伤的时候见到的秦妙妙,十三岁的小姑娘有条不紊地打理着家中的一切,陶戎来的时候她不在灵堂,而是在给自己的侍女上药。因为侍女是姑娘家,郎中不便查看其后背的伤情。陶戎当时觉得这小姑娘冷静聪慧,可堪大用,便把她收为徒弟,悉心栽培。秦妙妙本就出生于杏林之家,又勤奋好学,学了六年便出师了,而后一直在游走各方,直到去年被柳谷主捉捕,才到乌有山避难。

    这事说到底是陶戎欠了杜诠之一个人情,不过哪怕杜诠之不以人情相挟,这青灯谷是杜诠之和秦妙妙一道去的,一句“同罪同罚”下来,陶戎也不敢把秦妙妙怎么样。

    等讯鸽衔走纸条,我思忖道:“我总感觉陶前辈不舍得重罚秦医师的,毕竟是最得意的徒弟,气气也就过去了。”

    “你说的没错,最多中午,陶前辈就会叫秦医师滚去吃饭。”李殊援说着,将我扯进他怀里,我慌乱间只记得避开他左腰的伤,被偷他亲了一口唇。

    我眨了眨眼,问他写这信的意图究竟何在。

    李殊援又偷亲一口我的脸颊,解释道:“这两人性子倔,总得要有个人递台阶,不然他们能一直别扭着。”

    忍无可忍,我伸手捧开李殊援的脑袋,警告他:“不许偷亲我。”

    李殊援一副无赖做派:“我让你亲回来。”

    ——

    020

    李殊援猜得半分不错,陶戎当天中午就没让秦妙妙跪了,让她沐浴完去吃饭。

    师徒二人冷战了好几天,同在一张桌上吃饭也不愿意抬头看彼此,我和季成都大气不敢出,只有李殊援偶尔点评两句饭菜。

    杜诠之的劝和信到后,陶戎才开始主动与秦妙妙说上只言片语,秦妙妙借坡下驴,事事好声相应,没过几天,青灯谷一事便像没发生过一般。

    这几日一直阴雨不断,夜里还是会有雨声,不过我睡得比之前踏实多了。

    可能是秦妙妙的安神香功效惊人,也可能是和李殊援同榻而眠心中安顿,反正我的睡眠很快就恢复到了先前的水准。

    就是可怜院中的栾树,被雨水打得稀疏了好些。

    到了十月中旬,天气依旧沾潮带水,风中朔气渐重,我和李殊援畏寒,这些天都蜗居在房内。

    李殊援到哪儿都爱贴着我,除了去陶前辈屋里的时候,我要跟去他都不让,说是怕我看到他臂上的刀口嫌丑。

    我懒得拆穿他的心思,只问他这样的日子还要多久。

    他说:“三年五载。”

    不是,铁人也经不起年这样的折腾吧?

    见我面色不佳,他立马宽慰我道:“年不过转瞬而已,过了这几年,我们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想说他本来就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只要陶戎帮他把体内的虫子全清了就行。

    可我又说不出不治病了这样的话,我若现在半途而止,他会作何反应暂且不说,但他先前的苦肯定是白吃了。

    我算是发现了,因着这饮鸩止渴的除毒法子,这病要治就得从一而终地治,药也得老老实实地喝,因为我好得越慢,他便要放更多更久的血。

    这家伙还真是卑鄙。

    “李殊援,你想见我奶奶吗?”我伏在案上,抬眼问他,“等你腰上的伤好了,我们抽空去一趟青灯谷吧。”

    到这的第一天我便写信给奶奶和孟图南报了平安,孟图南当天就扣押了我的讯鸽,让它给我带回了一封信。

    信中上百字有八十都是在骂我,还有一句让我带李殊援回趟青灯谷。

    前些天我瞧着李殊援腰上纱布还渗血便没与他说,今天陶前辈告知我他腰上的伤已经开始结痂,只用等愈合了,我想着也该把这事儿说一下。

    “什么时候?我随时有空。”李殊援啪的放下手里正在写批注的笔,神情十分雀跃,“我腰上的伤早已不碍事。”

    我没信他的鬼话,说:“还是等你好了再说吧。”

    刚去的陶前辈那儿还是坐的轮椅,别想骗我。

    “倾怀是不信我好了么?”他歪头看我。

    我点了点头,直起身撑了个懒腰。

    “倾怀若信不过我,今夜不防以身亲试?”他挑眉道,眼里带着让人脸红的兴味。

    我瞪他一眼道:“试你个鬼,别做梦了!”

    他这眼神我这些天在床上见过不止一次,因此不需说得多么直白我也能会到其中深意。

    这是哪儿来的色中饿鬼投胎?才半月不到他就想着这种事?

    他语气幽怨道:“啧,好绝情,只顾自己不顾我。”

    我听着真想拿书敲他的脑袋。

    这些天我给他摸少了?昨天夜里差点把我手心弄破皮的不是他李殊援?

    “反正这个月不可能,你死了这条心。”我态度坚决。

    李殊援喜上眉梢:“倾怀此话可是同意在下月朔日与我行夫妻之实?”

    实在说不过这流氓,我伏回案上,偏头枕着手臂,避开他赤裸的眼神,决心不再搭理他。

    “倾怀的耳朵好红啊。”

    李殊援拨了拨我的耳垂,附在我耳边用气声说。

    这家伙,不仅嘴贱还手欠。

    ——end

    001

    两年前,上巳节,汐水城。

    李殊援抬腿踏出玉铺大门,左右顾盼许久,仔细瞧过目之所及处每个人的打扮,确定不见那位少年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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