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3/8)

    刚下车,陶戎便将食指竖于唇前,示意我噤声,然后对驱车的少年努努嘴,轻声道:“季成,你过去看看。”

    季成小跑过去,在拱门前探头望了又望,嘴型夸张、声音近无地一字一句道:“师父,李公子不在院子里。”

    陶戎贴着我的耳朵悄声说:“我可是起了个大早,瞒着殊援带你过来的,待会儿你在一旁听着便是,不要出声,若是知道你在,那小子嘴里可就撬不出实话了。”

    我点了点头,道:“多谢前辈。”

    陶戎深以为然:“你是该好好谢我。”

    然后我跟着陶戎做贼似的穿过院子,进了一间厢房。

    将季成差去叫人后,陶戎将门阖上,神色严峻地对我说:“有件事情我必须事先跟你讲明白,帮你除毒这事儿,是李殊援求的我,不是我求的他,待会儿你听到的那些,都是他自愿的。你可不能对老子反戈一击,让老子里外不是人。”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陶戎该是被柳赐衣这样的人吓怕了

    我向他保证道:“放心吧前辈,我不怪您。”

    “那就好,”陶戎这才放下心来,指了指里屋,“去里面坐着吧,屏风后面有个小蒲团。”

    我跪坐在蒲团上,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只能用“至少人活得好好的”来缓解一下焦灼。

    不一会儿,有人叩响了门扉。

    “陶前辈,是我,殊援。”

    李殊援的声音比平常清缓许多。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脚步声和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同时响起。

    “师父。”这是季成的声音。

    季成的声音方止,我听见李殊援说:“用不太惯轮椅,来得有些迟了,前辈唤我何事?”

    陶戎像一点就着的炮仗:“用不惯也得给我用,这是你自找的,好生生的非得出去接两片毒飞刀回来给我添堵。”

    李殊援辩白道:“我已跟前辈解释过,那日情况紧急。”

    陶戎反唇相讥:“确实是挺紧急,你小子差点流血流死了!但凡你晚回来一刻钟,老子不用费心把你从阎王殿抢回来,你也不用委屈自己坐这破轮椅,直接一步到位躺棺材板上了。”

    我在一旁听着,先是心惊肉跳,而后火冒三丈。

    昨日的回信果真是没有一句是真,李殊援甚至性命垂危还不忘抽空骗一骗我。

    “我安,勿念”这种屁话也亏他写得出来。

    “能在阎王面前抢人,不正好证实前辈的医术独步天下么?”李殊援油嘴滑舌地奉承道,转移了话口,“我以为前辈叫我来是有更要紧的事。”

    陶戎被噎了一下:“没要紧事就不能叫你么?左手,伸出来我看看。”

    此后,房里只余布料响动之声。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到陶戎说:“你前些天流的那些血中可入药的饱食厥虫很多,这几日不用放血,可以暂且好好养着,但还是得种些寒蛊进去,否则等寒蛊都被吃完了,厥虫难保不会啃食你的经脉。”

    原来是饱食了寒蛊的厥虫才能解寒毒么,厥虫能食寒蛊而不亡,确实意味着它在消化寒蛊之时大抵能产生解毒之物。

    陶戎话音刚落,然后我听见李殊援毫不犹豫地接话道:“那便种吧。”

    “季成,你来搭把手。”陶戎也是说种就种。

    接着便是漫长的沉寂,我只能听到李殊援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以身饲蛊,放血取药,李殊援比我想象的还有本事。

    难怪那日我不肯收药季成急得满头大汗,敢情药里的虫子是从那差点把李殊援流没命的血里选出来的。

    “很疼么?”陶戎顿声问他,“疼的话可以用麻沸散。”

    寒蛊入体时带着密密麻麻的钻心似的疼,能忍住不叫出声的极少。

    至少当初我第一次种寒蛊的时候疼得哭了小半个时辰。

    “不用。”李殊援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省着些吧,这东西不只是我要用。”

    这家伙,这时候了还想着先人后己,改不了爱逞英雄的毛病。

    麻沸散确实难得,陶戎也没劝他,道了句“随你”。

    种完蛊,陶戎让季成把李殊援推回自己的厢房。

    我从屏风后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见到陶戎,我没忍住问道:“前辈,他的腿……”

    陶戎忙解释道:“哦,他的腿没事,那飞刀伤在了他腰上,我怕他走路时牵扯到伤口,才让他坐的轮椅。”

    万幸,腿没事就好。

    李殊援一个梦想着走遍天下的侠士,若是不良于行,这人生也就没了大半滋味。

    我擦了擦手心冒出的冷汗,又问:“那厥虫和寒蛊对他可有影响?”

    陶戎如实道:“厥虫的影响难以排除,我每天给他止血都很费劲,寒蛊有厥虫控制,会好很多,他可能会有一些畏冷或者手脚发凉,不过我会定期给他封毒清毒,让寒毒无法入其骨髓和肺腑,不必太过忧心。”

    “嗯,辛苦前辈。”

    难怪李殊援那晚都不敢用手碰我,我还当他是讲起礼数了。

    “去找他吧。”陶戎拍了拍我肩膀,语重心长道,“他左腰左臂上都有伤,跟他动手的话避着些。”

    我说:“我不打他。”

    陶戎向我比了个大姆指,佩服道:“那你脾气挺好。”

    我摇了摇头,心中苦意蔓延,碰上李殊援这样的,能有什么脾气?

    ——

    017

    李殊援的厢房前坐着一株葱葱茏茏的栾树,外披红罗内着绿,随风舞涌,煞是好看。

    我站在厢房前,竟然有些近乡情怯,手几次抬起放下,不敢触碰门扉。

    最终,我心一横,咬牙敲响了门。

    屋内之人并未立马应答,我满心忐忑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车轮轱辘,门扉姗姗而开。

    李殊援坐在轮椅上,抬眸看我的眼神里满是错愕和惊诧。

    没给他时间反应,我快步踏进房间,合上门,将他推到冒着暖意的炉火旁。

    “李殊援。”我站到他身前,低头看他。

    与他面对面的一瞬,我差点憋不住泪。

    “你怎么在这儿?”李殊援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披着那件在北境时买下的白色斗篷,神色慌张地看着我,想要从轮椅上站起来。

    我不给他机会,矮身拥住他:“我好想你。”

    “我也很想你。”他本能地回应着我的话,搂在我的后背的手轻轻拍打着,但语气还是透着紧张,整个人也是紧绷的,“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骗我,那天夜里明明是你。”

    我不回答他,流着泪哭诉他说谎。

    “你骗我那么多次,也该轮到我骗骗你了吧。”被我当面拆穿,李殊援并不辩驳,也不问我从何得知,只是捧起我的脸,替我擦拭眼泪,轻揉我的耳朵安抚,眼里含着化不开的绵柔,“我就是想为你做点什么,但是又怕你不肯承我的情。”

    “我不需要。”

    他的手比之前的凉上太多,我的眼泪根本就止不住,李殊援这个笨蛋,我都打算死在今年冬天了,不需要他煞费苦心地保我性命。

    李殊援却说:“我才不管你需不需要,我只知道我不想看你受寒毒之苦,不想看你在我面前被贼人所伤。”

    “可是李殊援,我也不想看你受伤受苦。”我哽咽道,“而且你根本不知我身上的寒毒怎么来的,我根本就不值得……”

    “我知道,你值得。”李殊援打断我的话。

    “你知道什么知道,你知道我在端尘山给多少人下过蛊,让多少无辜者惨死吗?”我哭着骂他,几乎要喘不过气,“你别以为自己很了解我。”

    “宝宝,这些你早就与我说过,只是你不记得了。”李殊援亲亲我的鼻尖,“这不是你的错,就算是,你在我这里也值得,值得一切。”

    我不知道他何时从我嘴里得知的这些,我只知听着这话鼻子更酸了。

    “你说你不会喜欢我,我当真了。”他搬出我嘴硬时的说辞,像是妄图唤醒我的自尊来止啼,“可你现在又哭成这样,惹我误会。”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久藏的秘密已经暴露,我才不在乎什么面子:“你没有误会,我喜欢你的。”

    “此话当真?”李殊援眼里霎时光彩大盛,“那你亲我一下。”

    我勉强止住眼泪,凑过去轻轻亲了一口他的脸颊。

    李殊援压了压嘴角,摆出一副不甚满意的模样:“不是这个,洛倾怀,你知道我要哪个。”

    “事多。”我抽泣一声,吻向他的唇。

    将触未触之际,李殊援托住我的后颈,率先张唇吻住了我。

    考虑到他现在是个一碰就碎的琉璃罐子,我不敢将手撑在他的肩上,只是攥紧他双肩的斗篷,这使得我没有着力点,也没有任何主动之势,只能任他紧紧扣住我的后颈,不断加深这个吻。

    李殊援接吻时从不闭眼,这回我也没有闭。他眼里翻涌的爱意像凶涛骇浪般席卷着我,像一头要将绵羊拆吃入腹的恶狼,而我甘愿做他的猎物,乖顺地由着他进犯我的口腔。

    但这个吻过于长久,吻到后来,我有些招架不住,气顺不过来,攥着衣料的手都在发颤。

    李殊援没再为难我,依依不舍地与我唇舌相分。

    他捏了捏我的后颈肉,眼角泛红:“宝宝,再说一遍好不好?”

    我被亲得发晕,不知道他说的哪一句:“什么?”

    “说你喜欢我。”李殊援点破道,泛红的眼角眼角淌下一滴泪。

    那滴泪好像砸进了我心里,我的心一下酸软得不成样子。

    我哑着嗓子,轻声道:“李殊援,我喜欢你。”

    李殊援扣着我的脑袋,又吻了上来。

    这次的吻依旧很凶,李殊援几乎是用咬的,眼中侵占之意更甚。

    我也依旧毫无长进,不一会儿就腿脚发软,上气不接下气。

    李殊援放开了我,鼻息里发出轻笑:“怎么这么笨?换气都不会。”

    我睨他一眼,赌气玩笑道:“你取笑我,下次不给你亲了。”

    李殊援说话口无遮拦:“这可不行,亲不到美人的嘴不如让我死……”

    我赶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别瞎说八道,说好了要百年好合的。”

    李殊援眸光沉沉地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眼眶渐渐泛红。

    我放开手,不确定地问:“你不会也要哭吧?”

    不对,我为什么要说也?

    “我哪敢哭,待会儿你比我哭得更厉害怎么办?”李殊援拉过我手,“总不能两个人一起抱头痛哭吧?”

    我撇了撇嘴,心说这家伙果真不会放我任何一个取笑我的机会。

    “洛倾怀。”李殊援忽然唤我。

    我看向他。

    他坐在轮椅上,脸被一旁的炉火映得发红,唇也因为接吻而有了血色,褪去几分病色,像是书画里的人。

    接着我听见他说:“我爱你。”

    然后我说:“我知道。”

    018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窗外雨敲打屋檐的声音又在扰人清梦,我睡得昏昏沉沉,数不清这是入秋以来的第几场雨,暗暗气恼这难得一个好眠被搅没了。

    自从那日去了丘阳城,回来后我便一直没睡好过,就算闭上了眼也会被微小的声响扰醒。

    直到昨日见到李殊援,我才得了个安稳觉,但偏生又碰上了一个雨夜。

    我向左边靠了靠,脸贴上一片温热,抱怨道:“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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