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罚谢卿抱吾回宣室殿以示惩处”(6/8)

    “若娴华也无异议,便依照卿说的去办便是。”君主说着将那卷宗卷好,重新递回祝鸿儒手上,眼眸含笑,却字字不容置疑:“只是吾觉着还有一处不妥,李明隐到时候随侍天子近前,不坐皇亲国戚之席,不必替他准备。”

    送走祝鸿儒,瞧着便到了用午膳的时辰,方打算动身去那兰林殿里,太后跟前的管事姑姑拂云便找了来,说是母后念他操劳多日,今日甫一闲下来,便忍不住想一同坐下唠唠家常。

    伶舟选无奈只得差人去兰林殿捎信,承诺给玉山待下午闲下,定会去一同用罢晚膳,自己则带着众驾行去建章,远远便瞧见那宫门大敞,俨然是等着他的。

    内殿里燃了药草,约摸是以前闻见过,便比上旁人接受地快些,不至于觉着呛鼻难忍。

    太后单手支着坐榻上的四方檀木小桌,膝上掩了兽皮毯子,不时掩面咳上几声,脸色瞧着也略有些苍白,伶舟选当即要问拂云的过失,却让太后拦了下来:“哀家见皇帝近些时日操劳地紧,便不忍再给皇帝心里添些负担,拦着不许拂云去说,皇帝也莫要怪罪”

    伶舟选无奈,只得施礼后在她身侧坐下,问道:“母后可曾差御医诊过?”

    “近来天气变化无常,风寒罢了。”太后将掌心覆在伶舟选手背上安抚,半晌才由宫人搀着站起来,瞧着倒是心情颇好:“这两日小厨房新研制出几样小菜,哀家尝着不错,便记挂着想皇帝也尝尝,先来用膳罢。”

    既已说过要唠家常,便也知道逃不掉他那内廷之事,不出所料,太后先是跟他打听了近日里的吃穿用度,又嘱咐他莫要日日因为政务熬到深夜,末了话锋一转,问道:“哀家听尚寝局说,皇帝昨儿本该依着规矩去君后那就寝,怎的又找由头推了去?”

    “儿子昨夜临时将今早上朝要用的折子整了整,恐耽搁到深夜,便先传令让君后熄灯歇下了。”因着先前在榻上闹了一回,伶舟选便总觉着二人两厢独处在一块尴尬得紧,除偶尔必要的日子里上椒房殿里住上一宿,也都不过分榻和衣而眠,知道惹得太后来问不过迟早的事,便早早准备了不少说辞,以备不时之需。

    “今夜总得了空闲,皇帝也该照拂着中宫些,免得平白落了人口舌。”

    “今番散朝案上又新增几摞折子,若不加紧看罢——”

    “皇帝。”玉箸轻触筷枕,太后起身净了手,冷冷扫伶舟选一眼,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神色:“哀家知道下来的话又是皇帝不爱听的,可皇帝到底不能因为个佞臣频频冷落了中宫。”

    伶舟选听罢不禁蹙眉,他又何尝不知指的是谁:“母后……”

    “本朝尚没有纳天乾为妃的先例,何况此举有违人伦,往后也不该有。”太后许是当真动了怒气,伶舟选刚一开口,便出言将他的话堵了回去:“皇帝若实在喜欢,收入宫里做个上不得台面的侍臣,哀家也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过多管束,可如今番这般,无名无分以个臣子之身日日宿在内廷寝宫像什么样子?”

    历朝君主断袖的不在少数,养在宫里以供赏玩的娈宠,美其名曰封个侍臣,地位低贱人人踩踏凌辱,何况若真这般赐了郗鉴个侍臣名分,他便算是内廷中人,往后由太后君后管束,几条宫规压下来,任是伶舟选也说不得什么。

    “侍臣大多出身低微,母后哪里见过国公嫡子入宫做侍臣的先例……”

    “能入宫侍候天子,不论换谁都是几辈子修来的殊荣,哀家看谁敢有一句怨言。”

    “咳、咳……”伶舟选还欲再说什么,喉间却似叫异物堵住了气管,方才调养出几分红润的面孔蓦地苍白下去,捂着嘴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浊血顺着指缝汩汩淌下,吓得众人一时间慌了神色。

    到底是怀胎十月生下的,即便再如何不顺心意,也舍不得打骂过重,更别提见着这般场面,太后一面轻拍着伶舟选背脊顺气,一面替伶舟选擦拭染上血污的面颊,待何元德倒了茶水递来,伶舟选只觉浑身出满冷汗,寒意浸透全身。

    “哀家也不是逼你……”那素白手帕被血染得绯红,看得太后又一阵心疼得紧,语气不由放软不少:“罢了,若当真不喜谢氏,日后再纳新的良人入宫便是。”

    一霎微雨洒庭轩。

    院子里的建筑园景围绕着宽敞池沼坐落,石山重岩叠嶂,小桥错落横跨四方,雨后的小荷随着清风在水中飘转,石榴花衬着绿叶,愈见得红丽如燃,伶舟选方才嘴馋往嘴里塞了两颗梅子,这会子酸得缩在半夏怀里,由她抱着一路绕过抄手游廊往屋子里去。

    “这会子府上来了客人,小殿下若是再躲在奴婢怀里哭鼻子,便要惹人笑话啦。”

    一阵风过,湖心四方亭旁古梧桐树簌簌地响,亭外轻纱帘幕飘旋,竟也染上仲春绿意,郗鉴穿一身山青色长衫站在里头,如一颗端正新鲜的春笋,与院里葱茏景象融在一起,那是伶舟选头一回见他。

    “世子殿下怎么不去屋里等?”

    郗鉴许是早早便听见谈话声,站在原地等抱着伶舟选的半夏走过来,便躬身作揖,尚显稚嫩却又严谨周全:“十一殿下,半夏姑姑,屋里药草味太浓,我便在此温书等候。”

    半夏闻言面色稍带上几分歉意,将死命攥着她袖口的伶舟选放在亭中软榻上,道:“小殿下身子骨不好,前些日子又着了凉,大夫吩咐过,那药草需得时时在殿里熏着。”

    “半夏……”伶舟选躲在半夏身后,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

    “小殿下,这是宣京靖国公家的小世子,往后便是陛下指给您的伴读,在府上与您同住。”

    伶舟选自小便被养在姑苏,没见过几回父皇母妃,也不知道半夏口中的靖国公是何许人也,只知道这郗公子每每与来府上授课的夫子对答如流,便衬得一旁撑着脑袋打盹的他颇不成器。

    那又如何,任郗鉴有何等盖世之才,只要他伶舟选答不上来,还不是一样要替他挨顿手板。

    “对不起啦,我下回一定认真背书……”那年夏日院里芭蕉初长,映着纱窗,和风带着初夏清凉穿堂而过,一室的苦药味也随之飘散,十一殿下将郗鉴躺着红印的手握在掌中,哭得比谁都像是亲身受了这委屈,惟余郗鉴僵着身子,强忍着才没将手收回去。

    休课日里,郗鉴坐在案前闲读,头顶的日光被窗前的白玉兰树切碎,映在他眉眼肩头,很快又被一道身影尽数挡了去,伶舟选一身宝蓝锦衣扒着窗沿,问他喜不喜欢日日困在府里读书的日子。

    郗鉴自小被教养地礼数周全,往日里处在一起时,伶舟选句句话都有回应,唯独这句换来的却是哑然。

    两位小殿下翻墙出了院子,伶舟选拉着郗鉴的手,说要带他走遍姑苏,看遍诗歌里的真江南。

    夏雨霏霏,二人租了条乌篷船,倾着身子将莲叶采下戴在头上,伶舟选还摘了莲蓬,却被莲子的涩味惹得眉心直皱。

    后来两人顶着莲叶下了船,一路上踩着青石板路穿过条条小巷,折柳枝,踩落花,大多数时候只是伶舟选一人胡闹,郗鉴则皱着眉任他牵住。

    河街两岸行人推搡,伶舟选不过买了只纸鸢,回过头却发觉没了郗鉴踪影,锦衣小公子在人群中跑得脸颊通红,待三两步跨上白石拱桥,便与对面的青衫人撞了满怀。

    伶舟选笑着晃晃手中纸鸢,他们要在下个晴天,叫纸鸢在碧空高悬,带着少年懵懂心事飞远。

    这晚二人买了果酒回府,刚下过雨的青石板路湿滑,黑瓦上不时有水珠淌下,听得见滴答声响,郗鉴照常被伶舟选拉着走在身后,平淡的声音混着远江上画舫丝竹,却格外分明:“殿下可以唤我玉山。”

    小巷子里昏暗,伶舟选看不清郗鉴的脸,许是一贯不苟言笑的。

    又去一年,郗鉴身形抽条,长高不少,面容也褪去些许稚气,被半夏打趣着说日后定能讨不少良人欢心。

    那日伶舟选又翻出府买了果酒,当晚却红着脸回府扒郗鉴的窗户。

    郗鉴只裹了层里衣,被他压在榻上笨拙地交换梅子味的吻,月光涌入室内,透过雕镂窗棂烙印在少年身上,伶舟选脑子里却混沌得很。

    说好的果酒不醉人呢。

    “为什么,殿下。”

    为什么?

    因为喜欢吧?

    总之他才不会随便压着半夏替他找来的玩伴乱啃。

    二人会照常坐在一起听府上请来的教书先生授课,青色穿在郗鉴身上并不显得寡淡,反而衬得背脊挺拔,如松如竹,比起听那老古板讲无趣的大学之道,伶舟选更喜欢偏头看着。

    看窗外碎雨打芭蕉,顺道在案下握紧少年的手。

    夜色渐浓,临窗竹影和着斜照下来的月光映入窗扉。

    伶舟选做了个梦,梦没了下文,他便也跟着醒了,扶着床栏坐起身,便觉着身侧之人也跟着动了动,心上不由一紧,连呼吸也放缓几分,侧头看去,就见郗鉴正侧枕着枕头,半眯着眼睛看他。

    “可是吾压到玉山的头发了……”伶舟选叹了口气,说着便要将身子往榻边挪去。

    郗鉴却摇了摇头,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一贯清冷的声线因为方才睡醒挂着淡淡鼻音:“不曾,离破晓还有些时辰。”

    伶舟选心里烦闷,原是不大睡得着的,却还是顺着郗鉴的意思躺下,便被那人轻轻揽进怀里,手搭在伶舟选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

    君主鼻尖抵着郗鉴的锁骨,丝丝白梅寒香将他包裹在内,感受到这人安抚稚子一般的动作,便不由得轻笑出声:“吾今岁便二十有四了……”

    郗鉴没应声,手指兀自夹着伶舟选脑后长发从发根顺着后背一路捋至发尾,是极轻柔的安抚动作,不知是不是方才的梦境作祟,感受着身后阵阵痒意,伶舟选没来由地觉着鼻子酸涩,又屈起身子往郗鉴怀里钻了半寸。

    “玉山对吾可有过怨恨?”

    “怨天家什么?”郗鉴语调如常,手上动作却是在将这个问题消化过后罕见地顿了顿,而后继续捋着,并未回答。

    “怨吾轻易许诺,怨吾言而无信。”

    郗鉴降生之时正逢郗氏式微,又居嫡居长,若无意外,老国公百年以后,他便会是下一任家主,新靖国公,身世注定郗鉴必须背负郗氏兴衰长大,两岁开始识文断字,七岁便能写得一手锦绣文章,大族族规浸润,十三岁已是名冠京城之谦谦君子,礼仪行止无一不合乎大家风范,值得世人称道一声前路璀璨光明。

    老国公无疑也是这样想的,他要郗鉴考取功名,他要郗鉴封侯拜相,他要郗鉴带领全族走向兴盛。

    所以,趁着宫里适龄皇子挑选侍读的空子,郗鉴也一并入了宫,如今回想起来,伶舟选觉着这怕是老国公这辈子所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