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罚谢卿抱吾回宣室殿以示惩处”(5/8)

    殿里顿时明亮起来,伶舟选径自从他身侧走过,在那软榻上坐下,因着未曾叫他起身,卫筝便膝行着转了身继续跪着。

    伶舟选一手执盏,一手掀了杯盖,玉器不甚碰撞发出细微声响,于沉默又空旷的殿里及其扎耳,一旁立着的下人不由打了个哆嗦,独最该惧怕的,却跪在那阶下纹丝不动。

    “御史台监察百官,却断没有因公谋私……”伶舟选垂眸看着那人发顶,话说一半,却叫卫筝噎了回去。

    “沈徽死了。”

    伶舟选执盏的手蓦地顿住,半晌,玉盏被搁在案上,他轻笑道:“卿手底下的人捎信儿倒是迅捷。”

    伶舟选朝何元德瞥去一个眼神,那人便带着一众宫侍退了出去,他见状敛去笑意,抬手轻捏眉心:“卿上前来罢。”

    当前朝中形势复杂,大体看来算是以宰相温裘为首的温党和以卫筝为首的卫党分庭抗礼,伶舟选留心前朝这段时日纵观全局,又觉着说是温氏一家独大,直逼天子更为确切。

    他既决心整顿前朝,便不打算放任那温党接着丰满羽翼,否则即便阻止了那场宫变,恐也逃不了这江山改名换姓的下场。

    有了扶植卫党打压温氏的势头,便也料到温党里定要有人坐不住屁股,那官粮自秋收以后便登记入册,时至年关才翻出来说事,若说真无蹊跷,才是傻子。

    江南郡郡守沈徽是那温党微生太尉远房表亲,废物一个,得了微生巍提拔才堪堪坐稳郡守位子,眼见升迁无望,四处欺压百姓,整日泡在脂粉堆里,手下不少官员皆在涉案名单之中,他与卫筝皆以为这样的人多少也该分一杯羹,却意外的发觉这人在这案子里被撇得干干净净。

    贪污官粮是极常见的事,卫筝着手调查,才知道历年倒卖官粮之事都有沈徽参与,却偏偏在这年查不出一丝蛛丝马迹。

    实在奇怪,那贪污案的策划,想来也与沈徽脱不了干系。

    既然有了破绽,便不愁不能顺藤摸瓜将这温裘拽出来,伶舟选原想着与卫筝里应外合,即便不能扳倒温党,也能杀杀他们气焰,却不想竟临时起了变更。

    “昨日丑时,沈徽及其随从于江南郡东南道遭人杀害,身首异处,六颗头颅悬于府门,公然挑衅皇威。”卫筝缓步走上台阶,在伶舟选脚边跪下,说罢朝他抬起头,眸子黑沉,瞧不出情绪。

    卫筝的父亲是伶舟选的恩师,他如今方过而立之年,与他父亲初教导伶舟选时一般年岁。

    伶舟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隐隐从中看出几分其父遗风,不卑不亢,严肃刚正,如峭壁上经年累月遭风雨吹打又巍然不动之岩石,坚实峰嵘,刚硬冷峻。

    伶舟选收回视线,又复将案上茶盏拿起,轻抿一口,发觉已然淬上凉意:“那便由着他们自己人杀自己人。”

    “皇兄身子不便,不必行礼。”伶舟选步入暖阁,眼见那坐在轮椅上的人要侍从搀着起身,三两步跨上前,扶着伶舟璟的手让其坐了回去。

    他细看眉眼与伶舟选有几分相似,却比上伶舟选多了几分慵懒随性,伶舟璟闻言冲伶舟选扬唇苦笑,道:“谢天家体谅。”

    伶舟璟是伶舟选的嫡长兄,颇受先帝宠爱,可惜后来因意外断了条腿,便无缘储君之位。

    伶舟选与其不是一母所出,平日里也算不上熟络,倒是目今还在那死牢里头蹲着的李和州,与其算是少年挚友,故而伶舟选也大致猜着了他今番来此的目的。

    “皇兄漏夜前来,可是有甚急事?”

    伶舟选指尖轻按太阳穴,伶舟璟却突然被侍从推着上前,伸手将他的手腕握入掌中,声音因为兴奋隐隐颤抖:“臣不过想问,李明隐何时杀得?”

    群臣参拜。

    隔着冕旒,伶舟选垂眸打量阶下众臣。

    朝会上的站次是依照官衔排列的,京正六品以上,由紫衣直至末尾青袍,丞相温裘与太尉微生巍分立文武官员首位,卫筝则站在温裘身后。

    “各部可有本要奏?”

    话罢,温裘出列,身高七尺,却未免太过消瘦了些,面颊微凹:“臣叩请陛下开恩!”

    他这话说得中气十足,余音足足在殿里荡了三荡,尾音消弭,却惟余沉寂,没人不晓得温裘在为谁求情,却也没人敢跟他一同站出去。

    当日在贡院里拿下李和州,伶舟选并未刻意封锁消息,反而放任流言传了出去,如今人人都知道他李明隐忤逆天子,心怀不轨,即便当真丢了脑袋也在情理之中。

    伶舟选却不是真的打算杀他,不过是杀杀威风罢了。

    冕旒轻响,众人的心绪也跟着抖了抖:“卿以为,李明隐不该死?”

    “臣也以为,李明隐不该死。”

    一道略显低沉的声音紧跟着伶舟选响起,卫筝突然踏出人群,立于温裘斜后方,二人难得政见一致。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伶舟选看着玉阶下参差不齐的队伍,素白指尖轻叩桌案,并不轻易表态:“给吾一个理由。”

    “近年边关战事吃紧,匈奴屡次犯境,边境十二州处境岌岌可危,大雍实不可失如此将才!”

    “为何不杀?”一道略显清润的嗓音显得格格不入。

    伶舟选投去视线,就听玉阶下的伶舟璟继续道:“李明隐藐视皇权,心怀不轨,若不加以惩处,皇室威严何在,天家颜面何在!”

    “李明隐留京不过数月,大雍边境已遭匈奴侵占三座城池,前线战事吃紧,臣以为,李明隐与匈奴纠缠多年,重新启用不失为一良计。”卫筝无视伶舟璟的言辞,继续沉声道。

    “呵,大雍是没人能够领兵打仗了么?”伶舟璟尾音因为过激的情绪微微扬起,带着淡淡讥讽。

    话音未落,帘后御座上甩出一卷厚重的竹简,砸在卫筝额上,鲜血顿时顺着颧骨淌下,伶舟选未掷一言,拂袖而去。

    权当作替伶舟璟留了台阶。

    “天家,天家慢些……”

    天光熹微之时,城中落了阵小雨,如今早已停歇,地板却还是稍显湿滑,伶舟选走得很急,何元德紧跟在两步之外,摸不清楚君主究竟什么心思。

    他由人引着进了死牢,里头背阴,又冷得紧,何元德替君主披上斗篷,雪白的毛边蹭上地上脏污。

    “还是莫要进去了……”

    伶舟选还欲往里走,何元德突然出了声,却因着心虚显得畏畏缩缩:“天家,那李明隐估摸是进了发热期,这两日躁得很,还是莫近身得好!”

    他这才忆起贡院那日李和州那奇怪举动,瞧着倒像是发热迹象,却因着腺体残缺散不出信引,才不易瞧出来。

    就见天家眉心蹙了蹙,步子越显急促:“先前怎么不与吾说,李明隐府上可有妻妾?”

    那铁门叫狱卒打开,伶舟选听了何元德的话,并未近身去,只立在外头朝里看了一眼,黑漆一片,除却空气里偶尔响起的急促的呼吸声,并看不出人迹。

    “将他的妻妾找来……”

    他背过身朝何元德看去,垂在身侧的手却叫人蓦地攥住,没有收敛分毫力度,疼得他倒抽了口凉气,还未等出声反应,便被用力拽了进去,后背撞上草堆,紧接着是欺身而上的炙热躯体。

    “放肆!”抵在伶舟选腿上的鲜明触感使得他眼前一阵发黑,他下意识吼了声,又在看见狱卒抽刀的一霎喊了住手。

    无论是出于自己的野心,还是如卫筝所说一般,大雍朝崇文轻武的风气使然,如谢长骁李明隐一般骁勇之武将并不多见,纵使李明隐再惹人厌烦,至少现在,他确实丢不起这样一位将领。

    “去将他的妻妾带来。”伶舟选用手抵着李和州的肩膀,尽力无视对方掐着自己脖颈所引起的窒息感,紧接着便有狱卒上前来将李和州从他身上拽起,那人却疯了一般挣扎起来,将靠近他的狱卒按进枯草堆里,挥拳砸下。

    “李明隐!”伶舟选又一声吼道。

    李和州挥拳的动作顿了顿,片刻后转过身子,橄榄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着细微的光,朝伶舟选看过去。

    事态并没有因此得到好转,在看到伶舟选的刹那,他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倏地欺身而上,再一次掐上伶舟选的脖颈。

    因为先前得了伶舟选的命令,狱卒没敢轻易抽刀,而是寻了根木棍一把砸下,才堪堪将李和州摁在地上。

    伶舟选由人搀着站起身,揉了揉依然刺痛的脖颈,地上的李和州目光则死死钉在他身上,伶舟选指尖一顿,目光扫过自己因为摩擦而破了口子的广袖,抬手扯下一块细长布条,蹲下身子,系在了李和州眼上。

    那人的挣扎诡异地轻了许多,一道荒诞的想法闪过伶舟选的思绪。

    不想见到他?

    急促的脚步声在众人身后响起,年轻的宫侍伏在何元德耳边说了什么,何元德脸上闪过一丝为难,踌躇道:“天家,李将军……并无妻妾。”

    伶舟选的目光不甚扫过李和州露在外头的脖颈,微凸的疤痕在黑暗中看不太真切,他想起那日贡院中的情形,鬼使神差地呼退了众人:“吾知道了,都出去。”

    压着李和州的两个狱卒彼此瞧了一眼,皆犹豫着没有下一步动作,直到伶舟选又沉声重复,才颇显担忧地开口:“天家,要小人寻根麻绳将其捆上吗?”

    伶舟选将监牢里扫了一番,道:“捆在牢门的铁柱上,钥匙给吾,然后离开。”

    没人知晓伶舟选想做什么,都只是云里雾里地照办,众人压着将李和州双臂举过头顶束在一起,绑在了牢门的铁柱上,李和州不间歇的挣扎牵动略有些生锈的铁门,在死牢略有些空旷的步道里留下回音。

    李和州的挣扎相较与先前小了许多,瞧不见外物算是一回,更多的是因为发热期夺去了他太多体力,取而代之的是不间歇的喘息。

    伶舟选很轻易地掰开李和州的双腿跪在其间,身子前倾,指尖轻轻按压他颈后腺体,道:“还需要吗?”

    “滚开……离老子远点……”这是多日里伶舟选从李和州口中听到的,方便得紧。

    祝鸿儒跪得笔挺,礼数周全,语气虽平淡,却听得出句句斟酌,透着一股子不易觉察的严谨,倒真比上先前成长不少。

    伶舟选一面听他说着,一面看那卷宗上的日期行程,从选址规划,宴请名单,到经费预算,细枝末节面面俱到,不禁心中一亮,看这人越发欣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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