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3/8)
他抵住了蛇口,却抵不住蜂拥而至的蛇藤。
一个身影闪至少年身侧,随后是尖刺破入血肉之声,几滴温热溅到脸上,少年愣神地张了张口。
被数条根刺扎穿腹部的季天与,悄无声息地倒在他脚边,温热的液体蜿蜒到脚下。
巨蟒趁少年力道松懈,咬住剑身一甩,骨剑从少年手中脱出,撞上远处的岩石,散成无数骨块。
那滩昏暗中也醒目得刺眼的血液,像是抽走了少年仅有的意志,或许,就这样结束也好,少年颓力地垂下手。
深红的兽瞳倒映出少年孤寂的身影,野兽的腥臭夹杂着厉风再次袭来。
就在这刹那,地上一道寒光闪过少年眼帘,是他给季天与的匕首,而季天与正无声无息的躺在那,少年低垂的眼睫动了动。
巨蟒看出少年无心求生,弓起身子猛地发起攻势,却扑了个空,狼狈地滚倒在地,扬起一片尘土。
翻身躲过的少年,在巨蟒身后站起时,手中多了把泛寒的利刃,巨蟒回身欲咬,少年双手握紧匕首,毫不犹豫地朝那令人厌恶的瞳孔挥下。
鲜血从刀尖滴落,凶猛狠戾的巨蛇,此时寂然不动地在地上瘫成一条,双瞳被毁,七寸尽断。
踏进猩红的血泊,少年砍断穿入季天与胸膛的根刺,跪下身,小心翼翼地让他靠在怀里。
怀中之人双目紧闭,唇色惨白,少年颤着指尖不甘心地往鼻翼探去,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那拂过指尖的气息。
少年双唇微颤,靠近季天与耳边,给了他一个迟来的回应,“宋雪英,我叫宋雪英……”
另一边,桀无千没有在万俟行身上搜到避雷珠,无论他怎样威胁,万俟行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句话都不说。
桀无千杀心顿起,忽然他留意到万俟行被靁牛伤到的手臂上,有处地方过了这么些天不仅没痊愈,反而颜色更深。
“呵,”他踩上万俟行受伤的手臂,碾压几下,“我的徒儿一个个都聪明伶俐,为师好生欣慰,可惜都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万俟行被蛇藤束缚,面容扭曲,只能任由桀无千破开伤口挖出避雷珠。
珠上沾着血沫,发出的蓝光在黑暗之中仿若明灯,桀无千仅存的担忧也没有了,阴极而阳生,阳极而阴生,如今他只需用至阳之血引出阴煞之气。
而眼下根本无需他动手。
午时已至,吸收了季天与鲜血的土壤,就如煮沸了的池沼,在宋雪英周边翻滚沸腾。
阴风肆起,其下埋藏的无数亡魂与阴晦之物都争涌着想触碰阳间的生息。悲伤、愤怒、哭嚎,所有的不甘与怨念仿佛凝成了实质,如黑色的浪潮,向整个山间涌去。
宋雪英跪坐在这喧嚣中,他把季天与的身子垫高,脑袋靠在肩处,捂上他的耳朵,沉静地坐在原地。
桀无千立于石府之上,肆声大笑,他修炼百年,等的就是此刻的天时地利人和,放眼看到黑暗中心的两人,冷笑一声,待他修炼成魔魂再夺取魔体,再送他们一同上路。
他双臂一展,从地中涌现的黑气升腾而起,不断汇聚到桀无千手中,凝成一个巨大的阴球,万魂在其中哀嚎。
桀无千双手施力,欲将其压制成丹,高空的乌云似有所感,漂浮在桀无千上空,凝滞不前。
雷光在云中隐隐乍现,桀无千早有准备,他将避雷珠掷于上空,雷光击下,被吸入一颗小小的白珠中,半点不剩。
避雷珠名不虚传,桀无千愈发肆无忌惮,将更多的阴煞之气源源不断地充入至阴球中,不需多久他就可以炼成魔丹,摆脱这副身躯。
避雷珠吸收了雷光,透出的光芒好似能穿透万里,一道在空中奔腾的身影也随之而来。
一声震耳欲聋的哞叫响彻山野,宋雪英仰头看去,黑空中出现了一只形似野牛的青色怪物,它头顶有三只洁白的长角,最中间的那只断了一截。
它呼哧呼哧地对桀无千喷着鼻息,似乎很是气愤,双蹄在空中扬起,昂首朝桀无千冲去。
桀无千料到靁牛会来寻仇,不慌不忙地站在原地,脚下的石府不断颤动,那石雕的蛇口居然缓缓动了起来,它昂起蛇首,埋入地底的下半身拔出地面,宛若一条盘踞在山头的巨龙。
地动山摇,可靁牛完全不把一堆石块放在眼里,它昂首嘶鸣,万丈雷光从角中释出,对准的却不是桀无千,而是他头顶的避雷珠。
“什么?!”避雷珠吸收了数道天雷,珠身已出现细微的裂缝,如今再被巨雷一击,“嘎啦”一声,整个珠身四分五裂。
巨大的雷光崩裂而出,下方的桀无千首当其冲。
他想甩开手中的阴球,那些被他吸附住的亡魂却像要将他一同拖入深渊,反过来吸扯住他。
巨雷轰鸣而下,黑色的人影与阴球一同被白光吞噬,就连那石蛇也被击成了粉末。
仇人已灭,靁牛扬蹄而去,巨雷却仿佛有无穷之力,四散的雷光劈入藏阴山,一道细雷劈过他们身侧,宋雪英俯身抵挡,更多的雷光落了下来,在山中点燃了无数烈火。
火光肆起,烟尘滚滚,地颤土裂,在这些喧嚣中,几声微不可闻的呼吸声落入宋雪英耳中,他不可置信地屏住气,周遭的声音仿佛都静了下来,他缓慢地将耳朵贴上季天与的鼻翼。
当那微弱的气声吹入耳朵,他才终于回魂。
他当即抱起季天与,无视被绑在一旁试图叫住他的万俟行,在一道道雷光与火光中奔下山去。
奔跑间,那道巨雷似乎劈中了山脉,不断有山岩滚落,耳边轰鸣惊起,一道惊雷击中了宋雪英身后的山坡。
山土碎裂,连日来被雨水浸湿的土壤滚滚奔涌而下,宋雪英只来得及将季天与护住,泥沙便到了眼前。
被黑暗掩盖之际,过去的记忆纷至沓来。
大雪纷飞的清晨,一位老人在林间拾柴,以度过比往年更冷的寒冬,风中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啼哭声,老人跟着声音,在大树下发现了浑身冻得通红的婴儿。
婴儿一看见有人来,立刻止了哭声,眨着黑溜溜的眼睛,对她笑着抓出手。
老人将婴儿带了回去。
窗外白雪飘零,老人摇着拨浪鼓,摇篮里的婴儿肤白胜雪,被她逗得咯咯直笑,老人慈爱地看着他,“雪英,往后就叫你,雪英,吧,好不好?”
婴儿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弯了弯眼,拍手蹬脚地重复老人说的“英”字。
老人年轻时家中是书香门第,后来家道中落,来到了与她同姓氏的宋家村,在村里教书,体力不济后靠着作画为生。
宋雪英在她的教导下一日日长大,他懂事早,小小年纪便会帮家中做事。
八岁的某一夜,宋雪英刚洗完碗筷,就听见老人在叫他,宋雪英急急忙忙地手也没擦就跑了出去,以为出了什么事。
让他松口气的是,老人只是将每晚给他念书的时间提前了,手在衣服上抹了抹,他爬上另一张木椅坐好。
桌案上的是一本志怪杂谈,里面的奇闻异事让他很感兴趣,但因为生字太多便央求老人给他读读。
今晚的这一则与鬼魅精怪有关,宋雪英不但不怕,反而十分好奇。
“姥姥,这世上真的存在鬼魂吗?”
“有时候还倒希望有。”
宋雪英“唔”了声,不是很懂,老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故事念完,老人像往常一样让他早些回房休息,一直看着他走进房内,烛光亮起,才迈着沉重缓慢的步伐熄灯就寝。
半夜,宋雪英从梦中惊醒,他做了个难受至极的梦,他梦见姥姥在教他念书,他念着念着姥姥却离他越来越远,还叫他要好生看顾自己。
他起身追去,姥姥却赶他回去,说她不是离开,只是到了另一个遥远的地方陪伴他。
他抹去眼边的泪,心里仍是惴惴不安,翻身下床,点亮一盏油灯,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姥姥门前,犹豫几下敲了敲门,他不好意思说是因为噩梦担忧,只说是自己内急怕黑。
他叫了几声里面都没有反应,要是往常姥姥肯定已经点起烛灯陪他了。
宋雪英愈发不安,自己打开房门进了屋,他将油灯放在桌上,趴到床边摇晃像是陷入了沉睡的老人,“姥姥,你醒醒,姥姥……”宋雪英急得发出了哭腔。
可即使他再怎么哭再怎么喊,搭在床边逐渐冰凉的手也不可能再次抚摸他了。
他看着漆黑的棺盖缓缓阖上,几铲黄土隔离阴阳。
他方才知晓老人为何希望有鬼魅存在,如今他也一样。
“姥姥,不要丢下我。”宋雪英趁着送葬的村民没有注意,跳进挖出的墓坑,拍打着冰冷的棺盖,悲切地恳求。
有两人把他拉住,一个女人蹲下身,给他拍背顺气,劝慰他老人活到八十高寿,晚年有他相伴,又是无病无痛离世,想必也不会遗憾。
两人是宋家村的一对喜结连理的新人,当村子里的人都叫他们深思熟虑,收养一个已经懂事的孩子完没有益处时,他们担心年仅八岁的宋雪英无法照顾好自己,毅然收养了他。
年纪尚小的宋雪英还无法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两人看出他的低落,便想做点什么。
宋雪英对此浑然不知,无论是不是老人忌日,他都会时常来到后山跟老人分享最近的事,这次正好被村里的一个同龄人撞见。
同龄人被村里人叫宋泼皮,宋泼皮喜欢到后山抓野物,等把它们玩弄死再带回家烹食,死在他手上的松鼠野兔不在少数。
他刚抓到了一只野老鼠,听到有人声,抬头瞧见宋雪英在坟前自言自语。
他早看不惯被用来和他对比的宋雪英了,现在看他的样子以为是太过哀痛,得了癔症,放声嘲笑起来,“真可怜,没爹没娘,唯一的亲人还死了。”
宋雪英刚要起身,想到姥姥说过不要跟不值得的人浪费口舌,便忍了下来,把他当作空气,不予理会。
宋泼皮一向欺软怕硬,宋雪英越不理他,他越得寸进尺,“听说你被人领去了,莫非是他们也不要你,所以来这里哭坟哈哈哈。”笑着笑着他突然“哎呦”一声,像是没站稳,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
宋雪英赶忙起开,他可不想受这一拜,会倒霉的。
“谁踹的我!”宋泼皮揉着膝盖,手上抓着的野鼠也跑了,他骂骂咧咧地转头,身后却空无一人,他分明感觉到有人往他小腿肚上踢了一脚。
即使再泼皮无赖,背上也开始发寒,他对着宋雪英咒骂一声,脚下生风地跑回了家,留下不明所以的宋雪英。
宋雪英告诉自己无需在意这些的话,早在他看到别人的娘亲给自己的孩子买糖人,他问姥姥他的娘亲在哪,而姥姥不语只是亲手给他做了个更大更好看的糖人的时候,他就知道他的家人可能只有姥姥一人了。
他一直是这么想的,直到在院外看到等待他的两人。
望见他回来,女人迫不及待地牵过他的手,男人捂住他的眼睛,故作神秘地说要给他看样东西。
宋雪英半信半疑地跟着他们的牵引,他们像是带他进了一个地方,眼上的手松开,宋雪英睁开眼,看见了一个清新明亮的房间。
原本的杂房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靠墙立了一个竹制的书架,竹色很像院门口的那株,上面摆得整整齐齐的书籍无一例外都是他喜欢的。
窗下放着一套与他身高正好合适的桌椅,笔墨纸砚静静地摆在那,还有一盆带着露水的石菖蒲。
“喜欢吗?”两人问他,宋雪英从他们脸上看到了期待和小心翼翼的珍视。
这是他再次拥有家的第三年。
这几日连续下了几场大雨,宋母不幸染上风寒,发起了低热,宋雪英在一旁照看。
他去给宋母端来温水时,看到宋父拿着药回来,在院外和一个男人说话,那个人宋雪英见过,是宋泼皮的父亲,长得贼眉鼠眼,品行也不太好,被村里人叫作癞子。
等宋父进屋,手上多了块纸包着的灰肉,宋父说这是那人用来换点白菜的野肉,他们家不缺果菜,想着那人大老远冒雨跑来这半山腰,等宋母好些也需要吃些肉食,宋父便跟他换了。
过了两日,宋母风寒退去,宋父做了一桌菜,宋雪英不喜腥味便没怎么动肉。
当天夜里,意外却突发,起先是宋母觉得身上忽冷忽热,后来就连季父都开始出现低热,宋雪英以为他们是同时感染了风寒,把剩下的药都煎了让他们喝下。
然而一夜过去,不仅没有半点好转,反而两个人都烧得意识模糊,在这之前他们还不忘叮嘱宋雪英用布帕遮住口鼻,怕连他也给染上。
屋外狂风骤雨,电闪雷鸣。
屋内宋雪英急成一团,他用沾了水的湿布给两人降温,可换了好几盆水,两人依旧是热得烫人。
他听说要是热病拖久了,可是会要人命的。
门窗被急雨刮得砰砰作响。
他不能再等了。
套上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蓑衣,宋雪英顶着风雨下了山。
雨水倾泄而下,大有倾盆之势。
昏沉沉的雨幕中,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地面被冲洗得湿泞无比,身上的蓑衣被浇打得似有千斤重,宋雪英稍不留神踩到湿软的泥土,往前重重一摔,又半点不敢停歇地爬起身,抹去脸上泥水继续赶路。
好不容易跑到山下村落,蓑衣几乎被浸透了,他急切拍打着木门,雨水随着他的动作滚落,“大夫,我家人得了热病,求您为他们看看。”
连着拍了十几下,手拍红了也无人应声,住在附近的村民听到他的喊声,告诉他宋大夫去了癞子那给他儿子看病。
那泼皮也生病了?宋雪英来不及细想,拔腿就往西南边跑去。
雨雾茫茫,闷头跑路的他差点撞上从癞子家出来的宋大夫。
宋大夫脸上蒙着布帕,提着医箱,像是看完病了,身后的癞子却追上来骂道:“你个庸医,连个热病都看不好,还是说瞧不起我,觉得我给不起你那点银钱!”
宋大夫叹了口气,转头对癞子道:“不是我不想救,他得的根本不是热病,是疫病。你现在才来找我,就算是神医也救不回来。”她沉痛地摇了摇头,又叮嘱道,“疫病凶猛至极,还是早日做好善后,不然,不仅是他,连你,我们,整个村的人都要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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