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我一声舅(1/8)

    从明亮宽敞的窗户向外望去,河套上那片杨树像林立的黑炭一般在夕阳的余晖中热烈地燃烧。墙头上的家雀一跳一跃,时而低头啄食几下。柳婶儿知道它是在找掉进水泥缝里的玉米粒或者高粱粒子,收秋时那上面晒过大豆高粱和玉米,所以多少会留下一点儿粮食。她想一到了冬天这野物也不容易,前几天下的雪刚化就出来找吃的了,看它缩着身子一定是很冷的。她放下正织的毛衣出了屋奔前院而去。她要去抱柴禾,该做晚饭了。一到院子,那只家雀便“忒”地一声飞走了。这倒让她有点儿不好受,仿佛是她有意害得家雀填不饱肚子。她心里咯噔一下就想起了儿子志远,不知道他现在吃饭了没有,吃的是什么,有没有吃饱。也不知道北京的伙食好不好,儿子一向挑食,吃起饭来像鸡啄米似的挑挑拣拣,一顿饭下来吃不了一个馒头,所以长成了一副细细长长的身躯。好看是好看,可光好看有啥用,半袋麦子都扛不起呢!她在心底埋怨想念儿子的功夫正好抱了一堆苇柴放到了灶前。刷净锅,添了水,又把昨天蒸的馒头中午吃剩的粉条炖白菜放到屉上之后便盖上了锅盖。点着火,她坐在小板凳上拿火棍一下下往里添柴。晒干的苇叶苇根很好烧,这都是她空闲时到收割后的苇场上弄回来的。家里地不少,按说不缺烧儿,不过自从家里养了牛之后,那些麦秸啊玉米秸啊全都铡碎了喂牛,所以一有空闲她便到苇塘去耧苇叶或者去河埝上耧树叶。家里的两头母牛今年功劳不小,都下了牛,一头公一头母两个牛犊卖了六千多块钱呢,正好填补了儿子学电脑花去的钱。儿子初中毕业后考上了县里的普通高中,他上着没多大劲,家里也不指望他考上大学,于是两下一商量便去了城里的电脑学校,那里只要一年半就能拿到中专毕业证。拿到毕业证后,儿子找了两个来月的工作,结果一个中意的都没找到。父母知道他是因为想去北京才对县城里的工作瞧不上,为此也劝过几句。可儿子总摆出一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表情,对他们梗着脖子。要是赶上吃饭,他肯定筷子一撂,转身就不见了踪影,因此两口子就再没说过他。巧的是上个月儿子在北京的同学来了一个电话,让儿子到北京去工作,说他们公司正缺人手。儿子满脸兴奋,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东西。地走了一道。女孩说,买这么多好吃的,你回家吗?他说是的。女孩问他家在哪里,要多长时间才能到家。他如实相告,又问女孩是哪里人。女孩说,离得近真好,我家在攀枝花,远着呢,一年才能回去一次。他不知道攀枝花在哪儿,只觉得女孩说话很好听,绵绵的,还带着一点儿尾音。柳志远在县城住了一宿,星期六上午坐了最早的一趟班车赶往家中。汽车只能到镇上,在镇上下了车,他到原来的同学家借了一辆自行车骑着回家。一路上除了空旷萧索的田野便是光秃秃的树林,再不就是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们。离开一个多月再回来,家乡给他的感觉既陌生又熟悉,既亲切又疏离,好像有许多需要倾诉却又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保持沉默。到家时都快十一点了,刚进院子就闻到了浓浓的肉香。柳志远使劲儿吸吸鼻子,肚子里的馋虫马上就被勾引出来了。门口停着姐夫的摩托,他就知道是大姐回家了,于是还没叫爸妈,先喊了一声姐。话音刚落,厨房的门被推开了,一股白色的哈气喷薄而出,顺着门框扶摇而上。大姐和姐夫从水蒸气中走了出来,姐夫拍了他的肩膀一下说,回来了?他点点头,叫了一声姐夫。大姐腆着肚子,看着他欲言又止,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他知道大姐又犯了儿女情长的毛病,记得他去县城上学那年隔了一个多月才回家时,大姐也是这样的表情。聚散离合本是人生常事,这年头谁会因为贪恋亲情而耽误前途呢,谁又甘心总生活在父母的荫翳之下呢?出去闯闯是必然的,就像小鸟长大了要飞出老巢一样。柳志远觉得习惯了就好,可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么长时间大姐都没把这个问题想开,也许是她从来没有单独在外地生活过的原因吧!进了屋,饭桌已经放好了。父亲和母亲也都从厨房来到了屋内,围着他问东问西。看这小脸儿冻得,红萝卜似的,母亲说着便抬起手要摸他的脸,他一下躲开了。母亲嗔怪道,这孩子,出去几天还学会眼生了,连妈都不让碰了。大姐凑笑话道,那是自然,小时候让您摸摸亲亲都没事儿,长大了就专门留给一个人了。母亲紧跟着递上了话,快跟我们说说,找到那个人了吗?柳志远习惯了在宿舍里谈论的话题范畴,冷不丁地回归到家庭氛围中竟有些不适应,只一味低着头笑,接着又摇了摇头,那样子倒不像是这家里的一员了。为了避免尴尬,他把从北京买来的东西都拿了出来,于是大家的注意力暂时被吸引到了烤鸭果脯等东西上面。父亲说,晌午就不吃烤鸭了,又是烧鱼又是炖鸡的,鸭子留着晚上再吃吧!母亲说,那不行,晓东他们俩也不住这儿,晚上该吃不着了。凤娟说,晚上吃吧,没事的,我今天不回去了,明儿下午让晓东来接我。父亲说,那晓东不还是吃不着?他望着新姑爷说这句话,好像是想征求他的意见,让他决定这个鸭子到底何时吃。杨晓东觉得吃不吃都一样,他又不是那么在乎吃的人。他刚想开口,柳志远先说话了。他说,就中午吃吧,趁我姐夫在这儿切切搁锅里热一下就好了,什么佐料都别放,要不就不是原味儿了。还是他的话权威,这么一说,父母都没有了异议,提着烤鸭去了厨房。杨晓东讪讪的,带着摆了半天的笑意跟柳志远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柳凤娟则坐在弟弟旁边,听着他们说话,不时插上一两句。柳志远知道姐夫从来没有出去打过工,一直追集卖些小商品,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可能就是县城以东的鸦鸿桥批发市场。他不理解也不欣赏姐夫这种甘愿在乡下过安稳日子的生活态度,觉得他缺乏激情和勇气。他是有点儿瞧不起杨晓东的,但碍于自己的亲姐姐,他不好表现出来。可谈话的热情依然提不起来,到底心境不同,没有多少共同语言。丰盛的午饭终于做好了,鸡鸭鱼肉整整摆满一桌子。吃饭时,父母不断把他们自认为是好部位的肉夹给柳志远,偶尔也往杨晓东碗里夹,让他别客气多吃肉和菜。杨晓东答应着,一旦遇到特殊地方的肉就夹到柳凤娟碗里。他知道自己的老婆爱啃翅膀和脖子,于是夹了一截鸭脖子给她,正好被柳婶儿看到了。她说,要是以前肯定不让吃,有例儿,人家说怀着孩子吃鸭脖子将来生的孩子也会像鸭子一样来回伸脖子。柳叔正嗍着一块儿骨头,他皱眉道,哪有那么多说道儿,甭听你妈的,该吃吃该补补,多吃点儿。柳志远一句话也不说,柳婶儿便问他公司的伙食好不好,吃的都是啥。他不想把那边的真实情况告诉他们,于是适当进行了夸张,说盒饭很好,一荤两素每天都有肉。父亲便说,那可比家里强多了,你们厂子里都干些啥事儿呀?柳志远纠正道,爸,我们不是工厂,是公司,我坐在电脑跟前打打电话敲敲键盘就算工作了,一点儿都不累。柳凤娟道,那可真轻松,还是多上点儿学好,你姐夫见天五点钟就得起来追集,冷天呵地一站就是多半天,手脚都冻坏了,还挣不了多少钱,你可得好好干!柳婶儿道,是啊,当初学电脑是对了,要是跟着小超去他爸的工地肯定受累。吃过饭,柳叔躺了一会儿又出去买破烂儿了,尽管大家都劝他歇半天再去,可他就是不听。他说,我野惯了,一天不出去转转就不舒心,我早点儿回来还不中吗?说完,他跨上车子走了。柳婶儿知道他这人是舍命不舍财的主儿,昨天下午和今天上午加起来耽误了整整一天,他肯定早已疼惜得嘬牙花子了,只是儿子在家,他不肯表现出来而已。她想,现在儿子赚钱了,往后负担多少可以减轻点儿,至少可以不要让柳叔再如此卖命地干了,又不是年轻人,岁数在那儿摆着呢,该适当地歇歇了。新姑爷又待了一会儿也回去了,说好明天下午来接柳凤娟,这样家里就只剩下娘仨了。柳志远打开vcd,在装满盗版碟片的方便面箱子里翻着。其实这些片子他都看过了,翻它们只是因为实在没事儿干,看看有没有可以打发时间的东西。翻个底朝天也没发现什么好片子,随便塞进一张八十年代末期的香港警匪片看了起来。大姐坐在炕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母亲说着婆家的油盐酱醋,那神态让柳志远很是诧异。大姐再也不是那个待字闺中的少女了,她变得和普通农家妇女一模一样了,她开始习惯谈论家长里短了,她已经进入了角色,融进了日常生活之中。柳志远不能不为此伤感乃至怅然,但也止于此罢了。虽然他是家里唯一见过世面的人,正在接触和了解城市里新鲜的生活,可这也仅限于他自身而已,他还没有能力让身边的亲人们像自己一样认识到生活的多种可能性和更高层次。大姐的遭遇和改变其实稀松平常顺理成章,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如果他没有去北京,那么他也会认可这种生活,接受命运的安排。可现在不一样了,他不仅出去了,他还长了很多见识,所以他已经决定不再走回头路了,他只有不断地往前走,尽管会丢掉很多东西,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回到北京以后,柳志远干活更加卖力,跑得再远他也不嫌累。他觉得生活有了奔头,虽然这个目标还是有些模糊和捉摸不定,但他认为只要自己努力工作,这个目标会越来越清晰,现在他正一步步地靠近它,在靠近的过程中难免会出现情况,可万变不离其宗,没有什么困难可以动摇他过上好生活的决心。又干了两个多月就是春节了,他一点儿都不想回家,倒想继续奔波下去,像一台机器似的工作,只有这样才能赚到更多的钱。他要买一辆新的自行车,准确地说是赛车。春节过完以后,他数了数攒下的钱,很高兴,那数目买一辆新车也绰绰有余了。不过他在网上找到了几个出售二手赛车的帖子,趁经理不在时打了电话,之后记下了符合自己要求的联系人。他打算星期天去看看,自从过了年以后,经理把他们的休息日改成了每周一天,周六也要像工作日一样上班。本来他觉得没什么,多干一天活还可以多拿一天工资呢!可是后来他发现这一天基本上休息不了,上午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吃点饭洗洗衣服再看几眼电视,转眼就到了晚上。那天上午醒来,洗漱完毕,在外面吃了一笼蒸包,他就去了车站等车。兜里揣着一千两百块钱,他第一次有了富翁的感觉。买车的人约他在果子巷见面,倒了一辆公交车才到,其时已过了12点。车子倒是不旧,七八成新,零件都很齐全。他试了试,果然不错,于是又跟卖车人讲了讲价格,最终以三百元成交。交货完毕,他那算不上粗壮的腰身往下一塌,脑袋微微扬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像水中的鱼一般灵活自如地转街过巷,没用几分钟就溜到了西直门。盯着眼前的红灯,他的心底洋溢着一种征服了生活的喜悦。还剩下九百块钱,他去了中关村,他要买一部手机。春节回家时,他把公司的总机号码留给了家里。本来他不想留,他不想让家里人打电话到公司找他,一是影响不好,再有他不想让父母从电话里窥探到他的工作性质。但他禁不住母亲那如同控诉一般的唠叨,最终把号码告诉了家里。他买手机就是为了让家里人找他时不再拨打公司电话;同时也是为了业务需要,省得他找不到客户地址时总要找电话亭;还有一点就是要装装派头,他发现城里人几乎都有手机,不管好的坏的大的小的,总之那是一种派头,一想起别人发短信的表情,他就羡慕得不行。买手机之前他先买了一把上好的车锁,他知道这辆车原来的主人根本不是那个卖车人。他去的那个地方有好多各式各样的二手车挤放在一起,上面用苫布遮遮掩掩的,一看就不是正道儿来的。所以他得小心点儿,可不能让偷车贼顺手牵羊。转了三四个店面,最看好的那几款他目前都买不起,最后不得不一再降低标准,买了一款七百多块钱的,除了通话收发短信闹钟等基本功能外,基本没有其他增值功能。之后他又买了卡,装上以后便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是母亲接的,他让她把号码记下来。记下以后,母亲很高兴地对他说,志远啊,你大姐生了,是个大胖小子。这倒是个好消息,他说,真的吗,太好了,哪天生的?母亲回答,前天中午在县医院生的,再过两天就能回家了。他道,噢,还挺顺利的吧?母亲说,嗯,挺顺的,那孩子胖着呢,本来想那天就告诉你的,后来一想到星期天你就该打电话了,就没告诉你。他说,以后再有事儿就打手机吧,别忘了在号码前边加拨一个零,是长途。母亲回答,哦,好,再过一个来月你要是有空就回家看看吧,孩子满月那天正好是星期六。他想了一下说,行,有空我一定回去。他顿了一下又说,妈,先这样吧,我在外面呢,没事儿我就挂了。母亲说,那行,挂了吧!说完,柳志远便收了线。兜里揣着新买的手机,脚下骑着称心的赛车,柳志远的内心此刻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美好向往。到住地时已是暮色四合,日间的沙尘暴收敛了许多,路旁才吐绿几天的柳条温柔地摇曳着,好像害羞的小姑娘。他随手拂了一把柳条,肉头头的嫩芽滑过手心,又痒又酥,那感觉就像一边吃饭一边看着康秀。康秀就是那个卖早点的姑娘,春节过后,他们一家租了小区旁最窄的一个门脸卖一些简单的小吃。柳志远但凡不在公司吃饭的话,十有八九便会在这里解决,不仅因为这里相对来说经济实惠,更重要的是混个脸熟,就像在家里吃饭似的不受拘束。小吃部能供应的东西不多,主要是面条水饺炒饼小笼包馄饨等,没有炒菜只有几样简单的凉菜。柳志远要了蛋炒饼和馄饨之后便坐在圆面凳子上等着。小店面积不大,只有两米来宽,长度倒还可以,从门口往里看仿佛一条逼仄的胡同。“胡同”左右两边紧靠着墙根安置了桌面,没有桌腿,而是由几根三角铁支撑着,旁边又摆了两排圆凳,吃饭的人背对着背,中间只能勉强过去一个人,空间利用得可谓充分之至。厨房在“胡同”深处,柳志远看过,煤气灶锅碗瓢盆等家什全都挤在了一处,只能容下两个人,这可能也是康秀父亲不在的原因吧!自从春节以后,康秀的父亲就不见了踪影,只剩下母女两个忙着。柳志远坐在外边,里边已经坐了几个人,看模样挺熟,再看衣服上的灰点墨迹,应该是在附近干活的几个装修工人。这时,康秀端着馄饨穿过夹道,放到了柳志远跟前。一个络腮胡子的人不满地说,我们的馄饨比他还先要呢,怎么还不来呀?康秀的手在围裙上搓了搓,说,这就好了,你们几个的都在一锅里煮着,他这个不是。“络腮胡子”哟嗬一声道,咋还给他开小灶呀,你们啥关系呀?另外几个人暧昧地低笑着,把目光次第投向康秀。康秀说,当然有关系了,他是我表哥。络腮胡子说,我们还是上帝呢!康秀正要还嘴,母亲端着两碗馄饨出来了,放到那几个人面前说,快吃吧,别跟她一般见识。说完,又朝着康秀大声说,你还杵在那儿干啥,还不快把那两碗端上来。康秀朝着母亲的背影白了一眼,不情愿地往厨房走去。经过“络腮胡子”时,她“啊”地叫了一声,她的pi股被他摸了一把。她气呼呼地说,哪个狗爪子不想要了直接跟我说,我成全他。她的脸在那几个汉子的笑声中一阵红一阵白,胸脯鼓囊着一起一伏。柳志远看不下去了,他鼓起勇气走到络腮胡子身旁,抓起一个酱油瓶对准“络腮胡子”的脑袋说,你赶紧给康秀道歉!“络腮胡子”大概没想到柳志远会来这一出,他一时忘记了站起来,就坐在那儿扬头看着柳志远,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我凭啥道歉?口气已软了许多。这时,康秀的母亲又出来了,她一把夺过柳志远手中的瓶子说,快去吃你的饭吧,想打架到外面去打。康秀感激地注视着柳志远,脸上藏着不易察觉的笑意,她一句话也没说,看着他回到座位上才进了厨房。柳志远的馄饨碗里有九个馄饨,比正常数量多了两个。他知道这是康秀有意多给他的,他懂得她的那份心。记得上次他跟两个同事来吃饭,大家一样要的馄饨,别人碗里都是七个,只有他多了两个。以前他还以为本来就是九个呢,那次一比较他才明白每次来吃馄饨康秀都在多给他。细细一想,不只馄饨,就连炒饼也跟别人的不一样。别人炒饼里面的鸡蛋都是碎的,根本看不出到底有多少;而给他做的炒饼上面总是盖着一大块金黄的煎鸡蛋。今天的炒饼也是如此,香喷喷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柳志远今天吃得格外细致,慢条斯理,仿佛在细细品尝一道千古名菜。等他吃光炒饼时,那几个装修工人早就撤了。“络腮胡子”临走时看了柳志远一眼,他的目光里含着友好乃至佩服。吃完饭,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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