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瑗·天意从来高难问8(7/8)

    他真是天然的拥有好运气。

    但,十六岁的时候,人总是会羡慕一些倒霉蛋,譬如被罢免的李伯玉:“在劫营发生之前,金人就已经得知消息并且做好防范了,相公知道是谁泄露的吗?”

    没想到,李伯玉淡淡回复:“知道。臣也知道他为什么泄露。人各有志。”

    赵熹原本想告诉他,他从乌珠那里得知,正是赵煊的老师程振把这件事情告诉了金人,让金人的损失降到最低,这样就不会破坏议和,金人会早日退兵——退兵之后,就可以让太上皇回京了。只有在那个时候,赵煊才会成为真正的皇帝。

    可李伯玉只回答了他四个字。

    人各有志是什么意思?

    赵熹最后忠告他:“官家罢免相公,却有这么多百姓为相公请愿,这并不是人臣应当得到的。”

    李伯玉笑了笑,喧闹、沸腾在一瞬间远去了:“他们就是臣的志向。”

    他就这样乘马来到了宫门前,应该是赵煊特别命令,他骑马进入了宫门,静了一会儿以后,铺天盖地的欢呼声响起来,李伯玉的名字被烘托起,冲向高高的云霄。

    赵熹望向宫门,心想,李伯玉完了。臣子的名望超过皇帝,被拿来要挟人主,这是取死之道。

    接着,他回到了王府。

    终于不用睡炕了。黑漆木床结实而宽广,一夜夜送他入梦乡,安宁的日子很快到来,外面沸反盈天也不关他一个亲王的事。他挑了个日子向赵煊谢恩,得到了非常非常多的东西,成为诸皇弟之中第一个加拜的。

    他得到了他临走前想要得到的一切,赵煊的信任、超常的荣典,足以不被卷进父兄漩涡的资本。他倚着窗看风景,偶尔会想起金营里凛冽的风,沾满了灰尘和砂石的土地,宁静的月光和冰凉的水,但更多的是二月初五那天,向前奔跑的李邦彦,还有被烘托起来的李伯玉。

    他第一次见识到了人群的可怕,踩踏而过的瓦砾,听说那天有几十个人死在踩踏过程中,肉都烂成了泥巴,好几天他的耳朵里还有登闻鼓的声音,咚,咚,咚。

    二月底,春天,金军拔营离开了汴梁。临走前,完颜宗望派遣了使者来向赵煊告别,赵熹也在。

    赵煊瘦的很厉害,手腕骨几乎只剩下一层皮,宗望的拜别书送上,赵煊捏紧了这一页纸。

    使者的声音响起来:“我元帅并非不愿前来朝见陛下,奈何在军中,不能如愿,只是还有一事相求。”

    赵煊说:“可说来。”

    使者道:“贵国康王曾使军中一月,我元帅一见即如兄弟,此去难以相见,深以为憾,特呈礼物奉上。愿殿下赐礼回赠,以表留念。”

    赵熹愣了愣,怎么还要他出血?他看向赵煊,赵煊微微点了个头,手指动了动,立刻就有内侍转进屏风后。

    好了,赵煊会出血的。

    赵熹开口道:“有劳元帅郎君挂念,只是不曾预备,可稍等,我命人回府去取。”

    没想到使者说:“大王不必劳驾,我军即将启程,亦非要贵重礼物。”

    赵熹道:“因上殿来,实在不曾带得。”

    使者道:“大王腰间犀带也可。”

    腰带也要?赵熹请示赵煊,赵煊道:“给他吧。”

    于是一帮内侍拥过来给他解腰带上的配挂,袍子骤然一松,内侍将他的犀带送下去给使者,使者奉上一个锦盒:“愿大王赏脸收藏,两国永以为好。”

    他退了出去,锦盒被呈上来时,先给赵煊看了一眼,赵煊淡淡扫过,嘴角微抿。

    里面躺着一颗黑珍珠。

    他的心骤然跳了跳,想起劫营那天夜晚乌珠找他来换青铜鼎,他说要给乌珠一根腰带。

    为了补偿赵熹的损失,那天他得到了十条玉带,还有一斛珍珠,颜色很好,很大,如同弹丸。

    春天的某一个时刻,他凝视着锦盒中的黑珍珠不说话,余容悄悄走过来:“益王回来了。”

    他猛地把匣子合上:“什么?”

    余容道:“金人退兵了,大王、帝姬们都陆陆续续回来了。”

    金军退去,藩衍宅又重新热闹了起来,大抵都不想在外面久留,毕竟东京才是最舒服的。但赵熹的两边邻居还是空空,五哥赵炳跟随金军而去,六哥赵烁素来孝顺,不可能先行离开。

    如同赵熹当时回来一样,赵煊一个也没管,爱来来,爱走走。

    他的目的只有父亲。

    那天赵熹进宫,国朝亲王没有任何权利,只能出席礼仪性质的活动,因此,在举办大型活动的时候,会被当成一种顾问。

    赵煊的精神看起来好了一点,也许是春天的缘故,但还是很瘦:“我派了李伯玉去请爹爹回銮,不日便到镇江。吴敏定下爹爹回銮时的服制,因想你深入道门,爱古礼,故而请你来看看,以免不惬爹爹意。”

    赵熹环顾一圈,其实六哥、十哥几个兄弟,茂德、安德几个姐妹都回来了,但这个场合只有他一个人。内侍们很快排出一个人偶,做的如持盈身材,连胖瘦都一分不差,只是没有雕脸。

    赵熹感到一阵诡异,转头却看赵煊面色如常。

    难道是他想多了?也许爹爹裁衣服时就会摆几个人偶试试效果。

    赵熹强自按捺自己转过头去。

    那是一件大红色的销金羽衣,袍下是赭黄的裙,裙下是红舄,他再往上看,木偶头顶是白玉并桃冠。

    赵煊真不怕惹怒父亲吗?

    持盈虽然号称道君,但上皇还京,竟然不穿龙袍、不戴通天冠或者冕旒,而穿道袍道冠?这不是逼迫父亲承认自己从此退隐吗?这衣服送到镇江去,恐怕当场父亲就生气赖在南方了。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赵熹艰难开口道:“爹爹回銮,穿道袍么?”好歹穿件履袍吧!

    赵煊道:“爹爹说从此只管道门中事,我不忍拂爹爹美意。”

    赵熹又纠结道:“穿红的?”

    其实最好的还是持盈穿赭黄,赵煊穿淡黄,表达一种让色和谦卑。

    赵煊这次是一个反问句:“红的不好?”

    那你都定好了,叫我来干嘛,你也不听啊!赵熹于是顺着夸了一堆,譬如桃子是爹爹最爱吃的啦,红色的衣服好,道袍又顺应了爹爹淡泊的志向……赵煊许可地点了点头。

    走出福宁殿的时候,他感到风雨欲来,宗望退军已经有一个多月了,春天早就来临,甚至快到夏天,可不知道为什么,天气还是阴沉沉的。

    王孝竭追出来:“大王留步!”

    赵熹停住:“大官可有事么?”

    王孝竭不好意思地笑笑:“臣冒昧,见大王气色好,身体丰润,不知有没有进什么食补气补的膳食?官家圣体清癯,臣等忧心不已。”

    我胖?是赵煊过痩了吧!我哪里胖了!

    赵熹一愣,一望走廊角落,那里果然站着张明训:“我不曾吃什么补药,照常吃的那些。”面对王孝竭求知的眼神,他努力回忆:“约莫是冬天的时候藏了肉,春天减了衣服,就显得胖些。啊,口味好像是有些重了,爱吃辛辣的东西,这东西开胃,大官若实在忧心圣体,可遣人到我府中抄食单子。”

    王孝竭当即派了两个内侍跟着赵熹一起走,晚上赵熹和余容说这件事:“我胖了么?还好吧。”

    余容忧心忡忡地看向他:“你已经吃了第二碗饭啦,晚上吃这么多,你不积食么?”

    赵熹不以为意:“我还长个子呢。”余容被他逗笑了,任他把第二碗饭吃完:“我看官家是放心不下,睡不着,故而瘦,等爹爹回来,他安心做官家,什么事都好了——我再喝碗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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