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蛇魔贰(7/8)

    “师兄。”刘花中脸上不见笑意,反而有几分阴鸷,“怎么几日不见,你活像丧夫的寡妇一样憔悴了。”

    陈温嘴角一抽,挥开眼前的草根,“别胡说。”

    话落,手臂就被一把握住。

    冷白色的阳光下,一道未痊愈的红色伤痕在洁白的小臂上。

    陈温心道完了,连忙跳起来把手藏好,面上冷静道:“昨日练剑不小心划到了。”

    “划到了?”刘花中站直了身子,“师兄剑法果然精进了许多,不伤人先伤己,不如我去告诉师尊,让他再好好教一教师兄好了。”

    “师弟!”

    陈温连忙拦住人,嘴唇开开合合,在刘花中难得冰冷的脸色下颓然叹气,“别告诉师尊……”

    “是方应棠?”

    刘花中看陈温躲躲藏藏的眼色,很轻易就找到了罪魁祸首。

    陈温犹豫片刻,把人拉到一旁,将方应棠这段时间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他声音放的很轻,像是习惯了,又怕吵到里面好不容易睡着的人。

    “就是这样……师弟,他没有了师傅,心里又难受,不过应该再等不久就会恢复过来……”

    “如果不能恢复呢?”

    刘花中打断他的话,像是看着天底下的头号大傻子,“如果不能恢复你就一直照顾他?让他打你欺负你?师兄,你有没有想过,你也是人,血肉之躯而已,不会疼吗?”

    陈温被说的抬不起头来。

    这样的刘花中太陌生了,陌生到……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做错了事情。

    “可是,总不能不管他。”

    刘花中叹口气,忽而放柔了脸色。

    他拉住陈温往自己怀里靠,抬起他的手臂,心疼的亲吻那道伤口。

    “师兄,别害怕,我会帮你的。”

    ***

    刘花中进去找方应棠谈话了。

    陈温被关在外面,房门被下了隔音符一句话都听不见。

    等人出来后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他冲进去打量两人的服饰,没有斗殴的迹象,地面也干干净净的,东西也没有摔坏,脸色……刘花中脸色很好,方应棠还是一如既往的苍白,但不知为何,眼底红了一些。

    陈温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确认没什么大碍后,才悄悄松了口气。

    这一幕被刘花中看个正着,他故作委屈的凑过来,抱住陈温的腰,“师兄,都说了不会欺负他,你不信我。”

    陈温尴尬的摸摸鼻子,拖着人出了房门。

    关门的那一刻,他对上方应棠的目光,对方却缓缓的移开了。

    “你和他说了什么?”

    陈温总觉得不对劲,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能说不能说哦,师兄也别想去问他,他也不会说的。”

    刘花中歪头一笑,拽着人往自己的住所飞,声音高昂,“困死了师兄,陪我睡一下。”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

    屋子里,方应棠忍住胸口的血腥气,等人彻底走远后,一口黑红色的淤血顺着唇角流出来。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响着刘花中带笑的话。

    ——你这样的贱狗,脾气还这么差,也就我师兄心善愿意照顾你,只是,这种照顾能有多久?只要我愿意,我可以随时让他见不到你,人都是忘性的,一年两年他或许还记得你,那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呢?哦,我忘了,你这样能不能活到那时候还不一定。

    他闭上眼睛,胸口的郁气使他控制不住想摔东西。

    可想起陈温离开时不安担忧的目光,他缓缓的收回了痉挛的手指,狠狠按进床木里。

    26

    那日后,陈温发觉方应棠变了。

    不是变好,而是愈发变本加厉,有时候无缘无故的都会冲陈温发火。

    粥烫了,被子凉了,声音大了。

    简直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肆意的践踏陈温的真心。

    他不知道方应棠是怎么想的,也试图好好聊过几次,可对方总是背对着他一句话都不肯讲。

    陈温怀疑是那日刘花中和他说了什么,可两边都问不出来,他觉得自己这个大师兄做的前所未有的失败,很久没出现过的自厌情绪困扰着他,有好几次,他真的想扔下方应棠回到自己的住所,闭起眼睛当头乌龟算了,可也只是想想而已。

    他不能扔下方应棠。

    他会好起来的。

    很多个夜晚,陈温都是这样告诉自己。

    可终究一切还是会爆发。

    那日陈温趁上清不在去了趟他的书阁,拿了几本关于医修的书刚回来,就看见几名穿着凌源服饰的弟子走出来。

    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

    陈温拦住三人,“你们怎么在这里?”

    “大、大师兄好。”

    三名弟子你推我我推你,最后有一人出来磕磕巴巴道:“有、有人给方师兄送了东西,我们给搬过来了。”

    “东西?什么东西?!”

    “剑……”三人不敢看他,“一把品相极好的上等剑。”

    陈温心口一紧,拨开三人往里面冲去。

    ***

    一路上,陈温设想了许多最坏情况,可到了地方,却只见方应棠背对着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说不清是不安还是难过,他坐到凳子上,连呼吸都变得很轻,心里翻来覆去的想着话,半晌小心翼翼的吐出三个字。

    “对不起。”

    方应棠没有回应,他在床上,像是一道阴影。

    陈温鼻头一酸,努力让语调轻快起来。

    “我去了趟书阁,没想到他们就这么进来了,那把剑我看了,太丑了,我帮你把它扔了,你不会生气吧?你之前送过我一把剑,说起来朋友关系应该有有来有往,是我这个做师兄的不是,都没送你什么,反倒是你一直照顾我……”

    “为什么?”

    陈温被打断,一时间接不上话,方应棠掀开被子坐起来,白衣裹着消瘦的身躯,漆黑的眼瞳直勾勾的看着他。

    “为什么不走?”

    “走……我去哪儿啊?”陈温局促的抿紧唇,“师弟,你是不是饿了,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跟着我这样一个废人,有意思吗?”方应棠不理会他,自顾自的说道:“我没了修为,什么也帮不了你,你不该留下来。”

    陈温有点生气了,“我不走,你也不是废人,师弟,别这么说自己。”

    “我是!”方应棠突然激动起来,俊美的脸狰狞而扭曲,“我就是废人!陈温我不需要你可怜我!你走!你去找刘花中找上清,找谁都行,不要留在我这里!”

    “师弟,你冷静点,我没有可怜你。”陈温走过去试图拉方应棠,却被一把甩开。

    “滚!”方应棠呼吸急促,指着门口,“滚出去,听到没有?”

    陈温怔怔的看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师弟,你为什么……要这么凶啊。”

    “我……我没照顾过什么人,也不懂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可我是真的想你好起来,你不该这样的……”说着,眼泪不受控制的滚下来,陈温别开脸,狼狈的抹掉眼泪。

    等呼吸平复了些,他才说道:“那我先走了,我会让师尊找人来照顾你。”

    说完转身离开了房间。

    方应棠坐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突地下床冲了出去。

    腿撞在门框上发出剧烈的声响,他却不管不顾,冲出去一把抱住还未走远的人。

    苍白的脸上浮起红晕,他连声道。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你别走,你不要走,对不起,是我乱发脾气,都是我的错,对不起,以后不会了……你别走……”

    陈温被抱的几乎喘不过气来,闻言却慢慢的笑开了,他眼底的悲伤没有化开,却无比的温柔。

    “师弟,我不走。”他反手抱住颤抖的人,轻声道:“你要快点好起来。”

    ***

    闹了一通,陈温也累了。

    把方应棠带回房间后自己也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中,他感觉有人抱起自己,温热的呼吸停留在自己的耳边,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陈温。

    陈温。

    “别走,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

    ***

    第二日,方应棠情绪显而易见的转好。

    陈温是最高兴的一个,一整天都带着笑,中午的时候他们一起窝在厨房里做东西吃,陈温只会煮粥,方应棠负责炒菜,盐放多了,黑乎乎的都糊了,两人也不怕,就着粥吃的干干净净。

    下午的时候,他带方应棠晒太阳。

    太阳暖暖的,照在两人身上,他们仿佛变成了两只猫,蜷缩在一起。

    方应棠越来越喜欢黏着陈温,几乎一刻不离开,他也不发脾气了,看见陈温什么都要夸一下。

    从今日的衣服到练剑时的姿态,要不是陈温有自知之明,当真会被对方的花言巧语唬住。

    可即便如此,每次依然面红耳赤,有时候恨极了拿手捂住方应棠的嘴,“师弟,好好讲话。”

    方应棠只是笑,一双眼睛褪去病气,一点点恢复过去的神采。

    可陈温心底依然沉重,他试过许多方法想恢复方应棠的气海,也有许多名声颇旺的医修来过,离开时却都只是摇头叹息。

    他没和方应棠讨论过这件事,只是偶尔午夜,他总会梦见方应棠一蹶不振的姿态。

    惊醒,复而难以入眠。

    刘花中自从那日后又来过几回,陈温没让他和方应棠再见过面,可那时方应棠一整日呆在房间里,几乎不出来,而现在,陈温去哪里他就去哪里,陈温练剑时,他捧着块帕子等人一停下来就去帮他擦汗。

    刘花中来时就看见这样一幕。

    他的视线在二人中间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方应棠那张病气尤存,精神头却好了许多的脸上。

    “方师兄精神不错。”

    方应棠不理这句明笑暗讽的话,而是反复问陈温,“累不累?要不要喝水?”

    陈温刚想拒绝,唇边就被喂了一碗水,他只好吞下去,洁白的下巴上茶水痕迹蜿蜒而下,又被人拿帕子细细擦去。

    刘花中仿佛一个局外人看着这一幕,笑容一点点消失。

    陈温发觉不了两人的暗潮汹涌,只是觉得不自在,挡了一下,“师弟,够了。”

    方应棠这才收起帕子,似乎才发现刘花中的到来,语调漫不经心,“刘师弟怎么来了?这里位置挤,还是早些走吧。”

    刘花中眼底的阴沉之色一闪而过,看向陈温又变回了可怜巴巴的模样。

    “师兄。”

    陈温干咳一声,走过去挡在两人中间,“走,我们出去说。”

    刘花中眉开眼笑,“好。”

    然而下一刻,陈温腰上一紧,脊背靠上了另一具滚烫的身躯。

    方应棠漆黑的眼盯住刘花中,强健修长的手臂紧箍住怀中人,占有欲十足的勾了勾嘴唇。

    “就在这里说。”

    ***

    贱狗又怎么样。

    废人又怎么样。

    怀里这人是我的。

    27

    刘花中厌烦的垂下眼帘,怎么就没让你直接死了呢。

    他的视线扫过陈温在对方手里显得格外纤细的腰肢,抬头再看过去,眼眶微红,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般。

    “师兄,既然方师弟不欢迎我,那我先走了。”

    方应棠冷笑一声,手臂丝毫不让的收紧。

    “等等。”

    陈温略感吃力的呼吸着,片刻后,他拍了拍方应棠的手,等人不情不愿的松开后,轻声道:“我和师弟出去一下,你在这里等我。”

    刘花中忍不住扬起唇。

    方应棠怔怔的看着陈温,方才的盛气凌人消失得一干二净,像是有点难过。

    陈温心里一软,抬手摸了摸对方乌黑浓密的头发。

    “听话。”

    说完又觉得不合适,正要补救,就见方应棠主动低下了头,漆黑的发丝划过他的脸颊。

    “好,我听话。”

    ***

    我听话了。

    你可不可以……不要每次都选择刘花中。

    ***

    陈温同刘花中刚出去,就被按倒在墙上。

    嘴唇凑上来,陈温别过脸,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脖颈处,他担心留下印子,手上用了几分灵力将人推开。

    刘花中舔了舔嘴唇,语气不太好。

    “师兄,你推的我好疼。”

    陈温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拉着人走远了些,才说道:“现在是白天,你别……别这样。”

    “白天不行,那晚上就可以吗?”刘花中贴上来,语调却阴凉,“哦,我忘了,师兄晚上也要陪别人,哪里还记得当初的约定。”

    想起自己确实为了照顾方应棠许久没和刘花中在一起了,陈温不由有点尴尬,转开话题。

    “师弟,究竟有什么事情?”

    “有什么事,我们之间倒成了有事情没事情的关系了。”

    刘花中碎碎念完,倒是没卖关子,“是师尊找你。”

    陈温闻言说了句知道了,正要前往,忽而又停下脚步看向刘花中。

    刘花中假装没看出他的心思,笑道:“怎么了?”

    “你……不走吗?”

    “我为何要走?”刘花中笑的一脸灿烂,“正好许久没和方师兄聊聊了。”

    陈温想起上次刘花中见过方应棠后发生的事情,心头一乱,急切道:“师弟,你别胡来。”

    “胡来?师兄就是这样想我的?”

    刘花中一步一步逼近陈温,直将人逼到树上,退无可退才咬牙切齿道:“师兄,咱们才是同一师承的兄弟,你却总为了方应棠忽略我,可知我心里多难受,那日我确实说了些不好听的话,那也是为了你,我一直将你看作最重要的人,可你呢?”

    陈温被说的心里愧疚,忍不住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刘花中眼眶微红,像是要哭了。

    陈温沉默半晌,低声道:“师弟,你上次见过方师弟后,他险些一蹶不振,我每日做噩梦都是那样的他,我不知道你究竟和他说了什么,或许像你说的,你说的那些话是为了我,可我……只是想要他好起来……其他的,真的不算什么。”

    “他现在好很多了,我每日都很高兴,师弟……对不住。”

    ***

    对不住?

    真是好有意思的话。

    刘花中想笑,可嘴唇僵在脸上再也无法上扬。

    忽然意识到自己装模作样的姿态有多可笑,刘花中啊刘花中,就算你真的哭了,眼前人还不是转头就去找那条贱狗!

    某种不受控制的怒火卷上心头,深呼吸数下,他说道:“既然师兄这么说了,那我离开便是。”

    “师弟……”

    “只是……”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眼眸嘲讽,“师兄别忘了,恶犬可是会噬主的。”

    说完他大步离开。

    雪白的衣袂随着主人越来越快的步伐摆动,他猛然回头,只见一道雪白的剑影往上清的方向掠去。

    烦乱的情绪一点点沉淀,笑容重新回归脸上。

    刘花中喃喃自语:“那可不行啊,师兄,我还没玩够你呢,你可不能把心放在别人身上了。”

    ***

    陈温脑子乱糟糟的来到上清那里。

    对方一看他的模样就拧起眉头,“怎么回事,慌里慌张。”

    陈温这才发觉自己的形象着实不雅,衣襟散乱,发簪也歪了,应该是刚刚挣扎的时候弄乱的。

    他窘迫的转过身整理好,手上急乱,连人靠近自己也没注意到,直到唇角被人碰了碰。

    “你的嘴巴怎么了?”

    嘴巴?

    陈温脑中一片空白,不敢看身边的人。

    “怎、怎么了?”

    “别动。”上清抬起他的脸沉凝几秒,“红了,还有点肿。”

    陈温想也不想就捂住嘴巴,声音在慌乱中断断续续,“兴、兴许是刚吃过辣的。”

    上清见人死死捂住嘴巴,抬起的手又放下了,走回位置上坐下,“这几日你一直和方应棠在一起?”

    “唔嗯。”

    “含含糊糊的做什么,手放下,肿了就肿了,不能见人不成。”

    上清也不明白自己为何看见陈温这模样,总有股说不出来的烦躁,他勉强压住语气,“这里有份东西你看看。”

    陈温乖乖走过去,头埋的低低的,手里拿着一卷纸细细看过。

    片刻后,他的眼神变了。

    从难以置信到狂喜,他蓦然抬起头,“师尊,您的意思是……长生谷的这位医修尊者可以救方师弟!”

    “只是或许。”上清不疾不徐道:“他现在在龙安城施行义诊,得你们自己去让他看看。”

    “好,徒儿知道了,我这就告诉方应棠这个好消息!”

    陈温说着就要冲出去,或许是这一年上清对他愈发温和的缘故,他在这里比过去活泼了许多。

    好比现在,也不顾退行礼仪,说完就要走,还是上清眼疾手快的将人拉住,却没收住力道,让人撞进了怀里。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僵。

    怀里人却没有松开他,顺势抱住了他。

    “谢谢师尊。”

    声音哽咽,听着像是要哭了一样。

    上清不知为何有有些不高兴了。

    他将人拉开,拿帕子给人擦了眼泪,骂道:“我是你师尊,哪有帮外人谢自己师尊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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