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微血腥避雷注意)(1/8)

    秦晔手下的触感——烫的、软的,滑腻的。肢体好像沉浸在一片热海。

    他不该……实际上他不应该也做不到!可是、无论如何……他见得足够多了,不该再有任何的动容……

    隐约有声音在他耳边响。

    轻柔、虚弱,且相当熟悉。不过说得什么他听不太清。

    血腥气如蒸屉里的雾,滚烫的,热涌扑鼻。在这样的气味涌入鼻腔的那一刻,秦晔觉得自己好似回到永远也吃不饱,正在长身体的孩童时期。

    那个时候……肉类的食物,都仿佛带着这样新鲜的、让人眩晕的、恶心至极的味道。

    热海的浪在他手上滑过去,又好似挽留一般涌回来,粘腻得如一层油脂,将他的整只手,包裹得密不透风。

    已经摸到。

    一段圆润的骨节。当然不是光滑的,血水和脏器如无尽的甬道,裹挟着这块骨肉,层层叠叠。探手去碰,好似碰不到边界,看不见来处与去处。

    酆白露的脸颊,半点不带血色的一张素白面孔,像无色塑像,就这么贴在他的颈边,吐着气,又说着话。

    为何这根骨连得如此紧密?找不到一点儿缝隙可以将它从一整块骨上轻巧地、不带一点儿疼痛地剥离。热海一般的血把秦晔整个人都打湿……蔓延到整张素色床榻,嘀嗒嗒如雨。

    欲要动手的秦晔,只碰到软肉脏器的边角,就很快缩回来;碰到肋骨的尖锐根稍,也如火中取栗。

    只要稍稍一用力,一会儿,这块骨肉就如丝帛一般断裂,然后他再也不用想……不对、不对……!

    秦晔如梦初醒,一把推开身上如蛇般的酆白露,想要捂着脸,却为着满手的血腥做不到。

    “你——”秦晔道,话没说完,便抑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他这涕泗横流的样子,何止狼狈;满手血腥,浑身血污,含恨的怒目让他如金刚罗刹般骇人。

    “我该死……我疯了,我——白露、白露!我为什么做得出这样的事?白露,白露,你告诉我?我——我?”

    被剖腹取骨的是酆白露,率先发狂的倒是秦晔。他明明极沉着地选择了屈服,轻松便划开那层柔软的皮肤,听着酆白露的痛呼,愧怍满腔也不动摇的、决然的动手。

    酆白露道,“阿秦?”他的语气低柔,声音也轻。

    没有听见秦晔的回话——他只缩在榻边,不断将血色往纱帘上蹭去。

    好似因为如此,酆白露便担忧起来,秦晔明明已推开他,他又贴上去。并且不顾自己尚且蠕动愈合的伤口,碎裂的血肉,轻轻将后者的头揽入怀中。

    酆白露道,“怎么呢,阿秦?这样的难过。我让你为难吗?”

    贴到一起时好似他才发觉秦晔正流泪水,又伸手去抹秦晔的脸颊。他的手上血迹便因此涂抹在秦晔的脸面上,将最后一处干净的皮肉也污浊。

    现在只有他的自身眉目尚且楚楚,光洁白皙如初生婴孩。

    未听见秦晔答话。

    酆白露道,“别怕,别怕……我好好的,并无事。”

    他去吻秦晔的额头嘴唇,贴着他的脸侧脖颈,唇角鼻梁,厮磨着,一点一点的血蹭花他的脸,是在那张莲颜上,颜色浓郁过头的胭脂。

    最后一点儿伤口也飞速的愈合,现在他的腹部光洁一片,什么也没有。好似为了叫秦晔安心,他牵着那只比他大的手掌,贴到自己胸腹。

    “你看,阿秦。”酆白露道。

    掌下的触感的确是活生生的,柔滑的,软韧而结实的腰腹——秦晔很快意识到这一点了,乌七八糟的脸上又绷出笑脸,不是那类讪笑干笑假笑,而是朗声的,真正快意的笑。

    “白露哈哈哈、哈……”

    他笑到一半戛然而止,又干呕呜咽起来,“你为什么?你凭什么?你总是、总是!我为什么?我……”

    秦晔这般嘶吼半晌,得不到半点儿回应。他终于清醒,挣扎欲起身,却仍旧被酆白露紧紧揽在怀中,半点动弹不得。

    实际单独论算蛮力的话酆白露远不如他的,可惜秦晔现在恶心浑噩,浑身力气能用上一半都极其不错。又为着面前人是酆白露,总不能真心实意挣扎——万一又伤到他呢?万一又让他痛起来呢?万一又流出这样的血?万一、万一。

    明明从前都是他玩命护着酆白露,想不到今天,秦晔竟然要掏他的心肝。鬼迷心窍去做这样的事情,真到要紧关头,居然又狼狈如此。

    既虚伪,又无能,一事无成果然是他秦晔写照。

    也许为着安慰他的缘故,酆白露的五指张开如网,摩挲他的面颊。“没事吗,阿秦,你好似好一些。”

    不待秦晔回答,酆白露又轻声道,“半途而废不是好事儿,阿秦。”

    不不不不不!

    秦晔再顾不上酆白露这也算大病初愈的躯壳,连滚带爬地摔出这温柔冢,在微凉的地板上摔了个狗吃屎。“我想别的办法,我、我去……不、白露,不劳动你,你痛不痛?我鬼迷心窍了,我该死,我——呕!”

    一着急便便说得太多了些,浮动的血腥气让秦晔恶心,又是数声干呕。好在他辟谷多年,胃袋空空,根本吐不出来什么东西,否则更是场面难堪。

    “好奇怪。”酆白露看着他这般的模样,倒不再用羔羊似的温顺奉献凌迟他,只含笑问道,“阿秦,你求我帮助时,并不见得有如此模样啊。难道你亲自动手,便是多么可怕的炼狱吗?”

    秦晔道,“全是我错……。”

    他不与酆白露争论任何子丑寅卯,只说是错。好好一个大个子颓在一处,身上衣物全是干涸血迹,望去就可笑。

    然他并未颓丧太久,在酆白露启唇说出下一句之前便又动起来,三两下膝行到酆白露榻下,一边喘着气,脸上尚带着泪痕,一边用灼灼虎目凝望酆白露。

    “白露,白露,”秦晔道,“你要怎么解气,我都奉陪。你打我杀我,都无所谓,求你把骨血给我……也别再这样折磨我。”

    “我受不了,”秦晔道,又前攀几步环抱酆白露赤裸的白皙双足,尽力地把话说明白,“我受不了,看在我,看在我……”

    看在我……如何呢?酆白露似乎在等,秦晔却不再说下去。

    酆白露道,“看在你?看在你爱我、看在你救我,看在你过往真心待我,数年一心一意只为我——被我设计一生也绝不恨我,是也不是?”

    他的眉目因为要秦晔抬头看,便如同逆着光似的,什么也看不清。唯有鸦色长发如云,因他垂头看来,柔柔扫在秦晔面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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