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3/3)

    房裏银丝炭烧的很暖和,整个大床都让给了江采衣,左右弹墨帐子撩起来,柔暖火光一丝一丝在帷幕上隐隐荡漾。

    江采衣额头冰凉,额角细密的绒毛又软又柔,不像其他嫔妃用头油摈的整齐油亮,瞧起来青涩稚嫩。

    沉络侧身坐在她身畔,只一身白色中单,被她扯着手腕,静默凝视。

    窗外,枫红初染,随着骆车的缓慢行进似乎走在无穷无尽的红色上,秋色旖旎,艳色无边。

    江采衣在哭,沉络第一次见她这样伤心的哭泣,她像个小小的孩子一样,委屈的可怜的哭着,软软的抱着他的手腕抽噎,鼻头发红,整张小脸埋进他的颈窝裏,声声唤着听不清的句子。

    沉络俯下身去,红艳嘴唇贴着她的额角,连气息都在颤抖。

    然后他听清了她的话,一字一句,都在重复同一件事——「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既不是抱怨,也不是指责,她只是在梦中倾述着自己的思念和爱恋,她紧紧的抓着他的衣袖,细柔嗓音不住的哭着问,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我等着你,一直在等着你啊!

    她说着说着,总是重复这一句话,千言万语都没有了,就是这么一句话,哀伤的,难过的,孩子一样茫然的话。

    他怎么能让自己的恋人受这样的苦楚?这是他的长安,捧在手心裏一生一世的长安,要让她至死无忧的长安。

    她像个受伤的小动物,颤抖着整个人缩在他的手臂间哭泣,这是第一次,沉络在一个人面前不知道该怎么办,情是如此百转千回的一件事,内心酸涩,说不出话来。

    江采衣……

    他的嘴唇碰到她的泪,将那咸苦的泪滴一点一点吮入唇瓣。

    她在梦中,大概感觉不到他的气息发颤,只一径自顾自的哭。她那么伤心,脸蛋烧的发红,哭的整个脸蛋都是湿漉漉的,难看至极。

    可是,这是江采衣。

    她给他的感觉,和所有人都不同。

    她让他心口好像裂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又仿似堵满了,满满的痛苦。他没有从苏倾容的身上尝到过如此扭曲的痛苦,烦闷又暴躁,甜蜜又焦急。

    为什么江采衣总是能让他第一眼就看到?当初在相看小宴上,一个个秀女从他眼前划过,他连眼皮都不曾抬过一次,偶然抬眼,就从人群中看到了她,满满的悲伤,坚硬的表情,碎裂的眼睛。

    为何就是那个瞬间,便在一片漫天的白色梨花之间看到她,或许,那便是註定二字。

    初初见面的那时,她顶替江采茗入宫侍寝。蓬莱阁的烛火烧的很模糊,她怯生生的靠将过来,低垂着头小心翼翼的,连打量他一眼都不敢,漆黑的发丝间隙中露出白皙的耳垂上,吊着小小的银丝缠枝小灯笼,一切都那么脆弱那么娇柔。

    彼时,他高高在上,她伏跪在石砖上,一天一地,一尊一卑。他并未将她放在眼裏,只当她是脚底的一颗棋,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在慢慢的转变。

    沉络长长睫毛搭下来,手臂紧紧抱着哭泣的姑娘,苍白手指扣着她不断颤动的后脑。她湿漉漉的眼睛贴着他的颈子,热热的泪水不住滑下他炽热的血管,滑入他的衣襟,然后隐没。只觉得她这样子,他什么都能给她,什么都愿意给她,什么都行。

    原来,爱一个人,会慢慢从高傲变得卑微。

    这样明白。

    这世上就是会有一个人,让你看到眉眼间都是花火,这世上就有一个人,让你看到她笑,会轻扬唇角,看到她皱眉,欲以身代劳。无论她犯了什么错都付之一笑,不是因为不介意,而是因为不舍得。

    南楚。

    嘈杂脚步在皇宫裏来回焦急来回,太监,宫女,侍卫,犹如惊蛰的虫儿,整个南楚皇宫弥漫着一种末世临近的嘈杂。

    「——北周发兵了!」

    「北周发兵攻打瓦剌,距离南楚太近!一个不留神拐到南楚边境来,就是灭国之祸!」

    「瞎操心什么?宇文靖太子才刚刚和北周公主成亲,定立盟约,北周要打的是瓦剌残部,别杞人忧天好不好!」

    「这哪里就是杞人忧天?北周皇帝嫁个公主做幌子,你们还真的卖帐?打个瓦剌需要这么多人么?」

    「就算真的有危险,也该是藩王来挡!现在太子军动不得,淮王坐视不理,皇上的亲卫还要保护汴梁呢,哪里分的出兵来守边!」

    「皇上,皇上在哪里?」

    「皇上还在丹房……」

    类似这种毫无意义的争论最近充斥汴梁的宫廷,一人凝然静立,距离这些嘈杂远远的,独身走入皇宫偏安一隅的桃花林。

    桃林中一竹屋,一清泉,一个日晷,随着阳光的移动指示着时辰。

    一位紫色长袍青年脚步匆匆的赶来,「大国师,北周发兵了!」

    被称为大国师的人静静笼着袖子,鹤髮童颜,仙风道骨。他转眸看向日晷,淡淡撇唇,「与其说北周发兵,不如说苏倾容发兵了吧?」

    青年咽了咽口水,「大国师,这次据说来了将近一百万北周精兵……」

    「莫说一百万,就算是一千万,也改变不了什么。」国师转过身来,眯起眼,「东葛,作为我的弟子,你应该知道咱们阴阳家自古以来研究天地、国运。南楚至少还有二百年国祚,莫说一个北周,就是十个北周,也覆灭不了气数未尽的国家。」

    「可……」东葛脑门急出了汗,「那是苏倾容,惊才绝艳,算无遗策的苏倾容!大国师,别人不知道,咱们可是知道的,他是……」

    「他是?」大国师微挑嘴角,「他是什么?」

    东葛喏喏的,「他是阴阳家不世出的天才,大国师,我们能看到的,难道苏倾容就看不到吗?星辰转运,国祚河山,他比我们每个人都清楚命运的走向!」

    大国师的眼睛似乎受刺激的狠狠一缩,周身桃花开的春色殷殷,天色沉暮,日晷沉沉的走着,日光只剩下一点点挑在山头上,远的地方已经透出淡淡星光。

    他至今也无法忘记许多年前,阴阳家星辰堂光滑如镜的地面上,一片寒色如铁,大堂中央,淡然凝立的身影一袭天水碧色长衫,恍若一抹冷冷艳色滴入那深浓的黑暗。苏倾容,阴阳家最绝顶的天才笼着袖口,美若女子,冷若冰霜。

    阴阳家的每个人都怕他,每个人都对他避若蛇蝎,苏倾容这个人,现在想起来依旧让人背脊发凉。而让阴阳家最害怕的,不是苏倾容绝世美貌下的心狠手毒,而是一个问题。

    「——命运,是可以改变的么?」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够回答,但是从古至今,没有人做到过。阴阳家能观测命运,却无法干预,更不敢干预。阴阳家的每一个预示都得到了验证,每一次占卜都无比正确。天象迢迢,为什么有人会想要改变命运?

    「苏倾容看到的东西,大概比我们都多,那么他,凭什么认为可以凭藉人力改变一个王朝的气数?」大国师慢慢的冷静下来,扭头看向东葛,「东葛,你知道什么是命运么?」

    「……」

    「命运,就已经安排好了的东西。每个人,每个王朝,都在既定的命运下运转,犹如星辰的排列一样不可违抗。」

    大国师淡淡仰头,冷笑,「东葛,你看看日晷,看看星象。南楚则还有百年国祚,而北周将会覆灭。北周以龙为尊,南楚以凤为主,龙起而凤则落,凤起而龙则亡,二者不能并存,而我看到的星象,一直是凤起龙灭。」

    「苏倾容如果想要改变命运,那么就先问问他,有没有本事转动天上的星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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