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2/3)

    他知道为什么。

    復仇的人最害怕的,便是復仇完成的那一刻。毕生追求的一剎那完成,从此,復仇的人失去了人生的目标,茫然失落的不知所措。

    那个被帝王宠溺疼爱的女子,一把拧住江采茗的身体,双双掼倒,从高臺滚落湖水,沈没下去────那个时候,江采衣打算用一命换江采茗一命!她完全可以直接杀了江采茗,可她竟然选择同归于尽。

    收拾了画馆的细软和银两,他再也不驻留京城,隻身前去途州。

    为什么要委身于他?!

    莺儿如是。

    因为即使復仇成功,她的亲人也永远不会再回来。

    因为,她永远都是输家。

    面对着空茫茫的大雪和街道,画兰弯下身子,手指捂住嘴唇,低低吐出了血丝。

    他想起来曲水边,江采衣曾经伸手掐着江采茗的脖子,将她的脸扼的发青发紫,牙齿咬破了下唇狠狠凝视着她,满眼都是悲伤都是泪都是血丝。

    ────他陪她在树下练舞,她天资很高,却分外刻苦,终于练成红艳牡丹一般的惊鸿姿态,他曾经不明白,她如此拼命是为了媚惑谁?

    多么倔强坚强的女孩,多么深的爱憎,甚至那份对当年伤害她亲族的仇人的痛恨,都是这样的深刻壮烈。

    他爱慕着美貌帝王时,曾经把这不能实现的恋慕倾诉给她,本以为她会笑的,哪里知道,她只是淡淡叹气。

    旁人都道莺儿随着大火一道死了,可他不信。

    这个时候才懂得,他那么爱她。

    被那样的美貌眩惑,真的就一眼一生了么?有什么东西水月镜花一样,戳破了,就再也不留一点念想。

    于是他默默看着,默默帮她,终于等到一切底定的那一天,她亲手料理了她的仇人。

    她说这一辈子,我都不知情为何物。

    挖开了坟墓,他并没有看到她烧毁的骨骼,那坟墓只是一座衣冠冢,葬着她的一套衣裙和银镯。

    还能怎样呢?她已经是别人的妾。

    她终究走上了梦寐以求的復仇之路,她长袖善舞,一张脸有一百个表情,一回眸就是千姿百媚,将悲伤压抑的清楚。

    什么是爱?爱本身就是非理性的。她不惜成本,不计代价。

    ────她第一次被教坊嬷嬷教习着,学习房中术的时候,满脸通红,抱着画册将下唇咬出了血。却终究还是倔强的把自己关入房中,几日不出房门。等她再次现身的时候,回眸一笑间魔性顿生。

    是怎样的绝望和仇恨,才能让这么一个美好年华的姑娘,眸子裏的仇恨仿佛永生燃烧的火焰,绝无止息的一天?

    只是,江采衣身后有那个九重紫薇般美貌又温暖的男人,她的泪被他包裹,被他温暖着,她的眸子终究浸润了春光,一点一点明亮起来。

    手指上落满了雪,冷的如同十根冰棍,他的指头早就已经发木了,冻得有些烫热,却毫不犹豫的一点一点挖掘着手下的土。

    那么爱她。

    雪下的土,被冻得比钢铁还要硬。

    所有少年时的记忆潮水一般涌上心头,让他头疼欲裂,每一幕闪过都是她如血的红衣,银铃般的笑容。

    他曾经替她不值,劝过她放弃────再怎么深重的仇恨,又如何能用自己的一生作代价,葬送所有青春,只为求得一个公道?

    「画兰,不管结局如何,至少你爱过,那样就好。」

    冷月浮在山岗上,人们收拾了晋侯一府的灰烬,埋在乱坟中。

    或许潜意识裏,她并不想活着。

    他曾经以为这些记忆并不深刻,哪里知道这样的雪夜,背后是晋侯府邸大火,他却一桩桩,一件件都回忆的清晰无比。

    这个莺儿的仇恨,是出于真正的「爱」。

    那时候江采衣咬牙切齿,恨不得就此扼断了江采茗的脖子,手背暴起条条青筋,逆风嘶叫,「江采茗,你说我赢了?你错了,我输了!我输了!就算杀了你,我心爱的妹妹也无法死而復生,她埋在旭阳湖边,永远都不会醒过来了,我一直是输家,永远都是!」

    他用掉了所有的钱,找来最好的老工匠,只求能想尽办法把这座府邸恢復成原先的模样。

    他在途州的荒草中找到了那一座被火焰烧焦的府邸,那是她曾经的家,无人打理,砖缝裏都渗着焦黑的血。

    因为她深爱自己的亲人,深恨伤害亲人的仇人!她没有在做生意,所以,他也不需为她计算成本收益,没有人能去为这爱的代价来做价值评估。

    我输了,我输了!

    她不是江烨的人,她不属于晋候府,她不爱那个男人,不可以。

    那个时候就在想,他的白髮,真的是因为沈络么?

    他不缺金钱,一路走,一路给人画画。侍童一直跟着他,伺候这个清雅的白髮男子。

    她不知道,他鬼使神差般从西华门追这那辆马车到了宣武门,那天很黑,他的白髮在月色下亮的刺目。

    风中传来轻笑,眼前仿佛出现了她的身影,红的像是风雪裏翩舞的火焰。

    他的指头却始终按着胸口,跳动的那个部位疼得火烧火燎,一点心间业火,烧灼着他的血液,从此心甘情愿堕落,不愿超生。

    他被人拦着,只能死死盯着那个红艳的女子跟在江烨身后,慢慢隐没在宫殿中。

    雪是白的,地是白的,天也是白的,伶仃的白,他也是那样单薄那样白。

    ────她双剑折背,她练习驯马,她拼命读书,女儿家该学的,不该学的,统统往脑子裏塞,他甚至怕她噎着,噎到累死。

    可是莺儿身边没有这个人,她只有一把火,将整个晋侯府付之一炬。

    他要了整整一罐最烈的烧刀子酒,独自一人靠在竹林裏一口一口灌下,烧的整个胃、整个口腔,甚至眼睛都是辣痛的。

    还是因为寂寞?还是因为故国?还是因为别的?

    银镯子结了冰,他挖出来,戴在自己的手上,然后起身离开。

    可是后来,他懂了,再也不劝她放弃。

    那一天,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听到这个消息,就赤着脚从兰芳苑跑出来!

    她不爱那个男人,她不爱他!

    一株一株的桃花挡住了他的眼,他浑身凄凉透骨,只想拼尽鱼死网破冲进去,分开她和那个她不爱的男人。

    为什么,为什么。

    不想活着,却也不能去死,这两个姑娘身上背负了太多亲族的期望,背负这些期望,她们必须好好活着,苍白而沈重的活着。

    他不同意,冒险前去挖坟────她怎么能和晋候府的人葬在一起?

    那一天,他亲眼看着她带着白竹和何嬷嬷,高扬着头,踏碎一地染红的花瓣,上了江烨的马车。她鬓角一朵盛放的牡丹鲜艳的滴血,一眼望去,儘是濒临死掉般靡丽。

    还能怎样呢?他终究是帝王的娈宠。

    可是她的眉目间却一丝一毫的痛快也看不到,剧烈仇恨喷发后,那双眼睛只剩下荒凉的灰烬。

    江采衣也如是。

    我永远都是输家!

    然后宫门合上,挡住他的目光。

    那个曾经折腰抛袖,一舞惊鸿的红衣姑娘,嫁入坟墓一般的豪门,将一生一世葬送在仇恨中。

    所以即使顶着这么一片苍茫大雪,冷风刮得人眼睛发酸,他也要救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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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他不舍,痛彻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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