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3/5)

    一少年涉水而立,站在舟头拢着那朵睡莲。

    他身穿绯色衣衫,漆黑的头髮,琉璃色的眼睛,韩茗儿小小的心突然狂跳起来,她仿佛就有错觉,这个人就会这么静默的,在极细的河光中,凝结成一尊温润的玉雕。

    月上柳梢头,人清如玉,刻意瞧时不见光,泽在无光处。

    那人青丝如瀑,长髮婉转,修眉凤目,含着温柔对手中的莲华展颜微笑。

    笑的那么温柔,那么隐忍。

    他凝然独立,嘴角一抹低笑,眼底是独上高楼,望尽天涯的寂寞和陌上花开的孤单。

    绯色衣袖滑下手腕,露出少年腕上一根细细的金色龙爪盘扣锁链,几颗萤石嵌在龙目和龙身上,万般蜿蜒妖娆。

    公子王孙芳树下,轻歌妙舞落花前,一切一切归于寂静,韩茗儿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褪去苍白,整个曲水江上唯独他一人。

    少年摘了花,便飞身直上河畔的酒楼,动作迅疾如电。岳阳楼中裏面灯火通明,他温柔的站在另外一个男子的身边,小心翼翼的拂过那人的发丝。

    韩茗儿抬头,看着少年那样温柔的神采,对着那人笑。

    那人一身天水碧色长衫,背对着河岸看不清面容,但身姿极为优美,发如染墨,垂在夜色风中。

    楼上对话轻柔,韩茗儿听不到,只能愣愣的看着。

    「络儿,你的鞋子湿了。」男子微微颦眉。

    「是么?为这一朵曲江芙蓉,倒也值得。」少年轻轻的挨过去,掌间一朵柔艳,竟是想要簪上他的发。

    「胡闹,白龙鱼服本就不妥,你还在这裏淘气。」男子微微一叹挡开少年簪花的手,侧过脸去,眉间一点殷红朱砂,美的惊心动魄。

    少年嘴角微挑,自嘲的笑了一笑,然后将手挪了挪,轻轻握住男子修长白润的手指,紧紧交缠,「那么丞相带朕回宫去吧!」

    少年微笑着紧紧握着男子的手,毫不放鬆,「丞相,上元灯节不设宵禁,这裏热闹,那么多人,丞相如果不紧紧拉住朕的手,朕可不知道待会儿自己会失散到哪里去哦。」

    少年说这话的时候,眸底微微压抑的仰望,恍如月色,温柔又遥远。

    就这么一瞬间,韩茗儿站在对面仰望,永远记住了少年的脸。

    曲江、酒楼、芙蓉。

    这样春暖花开,菊谢竹摇的日子,仿佛梦裏般光影斑驳,水色流转。

    这路上来来去去的人,千万种模样,各异的发,各异的眼,却唯有少年的脸,在剎那间镌刻余生。

    日后就算再遇见千万的人,有漆黑的发琉璃的眼,却都不是他的模样。

    原来世间,竟有这样惊艳的男子,韩茗儿模模糊糊的记起娘亲时常笑对爹爹轻语,韩郎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子,依颜嫁与你才不辜负这一生……

    韩茗儿心下一动,忽然想如果有那么一天,这样含情执手相对的不是娘亲和爹爹,而是她和这少年,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只那么一想,心中便似有雷声滚滚轰动,红晕便如潮水涌上了面颊,痴痴而悟,竟然不能动弹。

    那一场春日花看半开,酒喝微醺,一场繁华,盛开在酒肆烈烈的旗下。

    岳阳屹立江边,流水蜿蜒,灯火渔船,梨花沿河岸盛开,压压如雪,似花非花,似烟非烟,却挡不住楼上月下,温柔浅笑的绝美少年。

    就在不远处,蹲在铺子前挑选蛤蜊油的韩囡囡无意间抬起头来,看到了远处这旖旎的一幕,她并未在意,只是揣着油回到府邸,点燃灯火,将那温润的油膏一点一点抹上母亲龟裂粗糙的手掌。

    韩茗儿还在对着人去楼空的岳阳楼发呆,突然感到身子一紧,就看到娘亲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激烈惊慌,她面色苍白如鬼,一把抱回她躲进马车,又将轿帘密密放下。

    做完这些事的时候,宋依颜手抖颤的如同被鬼追逐,唇瓣雪白,浑身冰冷至极。

    「娘亲?」韩茗儿好生莫名其妙,只听到宋依颜哆哆嗦嗦的自言自语────怎么是她?她竟然还活着,怎么办?怎么办?她看到我了……

    这时街道对面的人群中挤过来一个上了年纪的胖大娘,脸上带着惊喜笑意,朝宋依颜和韩茗儿所在的马车挥舞手臂,快步走了过来。

    宋依颜满面泪水,抖着手拔下头顶的银簪,捂住女儿的眼睛扎向马屁股!

    温驯的骟马吃痛,红着眼睛扬蹄向对街横冲过去!

    那位一脸喜色的胖大娘左扭右躲的逃不开疯狂宾士的马车,绝望瞪大双眼,眼眸中沈重的马蹄高高扬起,重重踏向她的肚腹!

    上元灯节,血溅天街。

    宋依颜尖叫着,搂着韩茗儿被人救下马车,马蹄将胖妇人的肚腹踏穿,七窍涌出烈烈鲜红的血汁,一地肠穿肚烂的腥臭。

    宋依颜晕了过去,被人七手八脚抬回都司府,韩茗儿吓得发了三天高烧,那辆肇事的马车在墙上撞倒散架,骟马当场撞破脑袋,气绝身亡。

    自此再也无人问津。

    胡琴咿咿呀呀的婉转,在万灯划盏的夜晚,拉过来又拉过去,说不尽的苍凉故事。

    第二次,翠秀有孕。

    十年之后,翠秀再次孕育了韩家的第二个孩儿,宋依颜虽然宠擅专房却自打韩茗儿之后,再也不曾有孕。

    韩家老太太和老太爷高兴的跟什么似的,就盼着儿媳妇肚子裏的是个儿子,以解韩烨膝下无子的忧虑。

    临近生产的几日,韩茗儿突然发起高烧,夜夜尖叫啼哭,韩烨急的跟什么一样,一连几天衣不解带,留在女儿身边照顾。

    翠秀鼓着肚子歪着榻上,囡囡艰难的揉着母亲浮肿的腿,手指顺着她的腿向上抹去,竟然是几乎割手的清瘦,不禁鼻子一酸,将小脸贴上母亲温热的肚腹。

    圆滚滚的腹中,传来不安的胎动,那孩子微微一踢,隔着皮肤挨到囡囡的脸。

    她黑眸惊喜的微闪,就看到母亲温柔秀美的笑面。

    「囡囡,妹妹生出来,你要待她好。」

    母亲亲昵的抚摸着她的秀髮,一根一根,粗糙指腹擦过软软细发。

    囡囡重重的点头,却突然看到翠秀脸色一白,赶忙问起,「娘亲怎么了?」

    「没什么,这几日被猫闹得头疼。」

    囡囡眉心一冷,因为韩茗儿高烧,她养的猫雪团便跑出院落四处乱窜,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它夜夜蹲在翠秀的院墙上嚎叫,招的周围夜猫夜夜群聚,闹得翠秀不得安眠,一日一日睡不着。

    韩老太太命人去赶走雪团,却没人敢动手,那雪团可是韩茗儿心爱的宠物,若是没了雪团还不知道要哭成怎样的梨花带雨,韩烨一向宝爱小女儿,不允许任何人让她难受伤心,翠秀也只有一日一日忍着。

    囡囡只觉得怒气难忍,找了个藉口去厨房寻了一块鲜血淋漓的牛肉,诱那雪团下来,紧紧扼住它的脖颈。

    雪白的大猫在她手中激烈挣扎,一道道尖利爪间撕开她手臂的皮肉,囡囡红着眼睛,手指痉挛一般收紧,将猫脸按入草丛。

    这时候已经开始下雨,雨水浇落,浇灭了院落墙上盛放的梨花,泥土气息和血腥气胶凝在一起,似穿肠毒药一般,从口鼻中钻进去,直直要让囡囡的五臟六腑都吐出来。

    大猫拧过头,碧绿的眸子中瞳孔眯成一线,死不瞑目的恶毒瞪视着她。

    囡囡退后一步,胸口起伏,扭头就跑,她好害怕,那柔软的生命如此死在手下,脉搏一点一点寂灭,她摔倒在地,爬起来,满身泥泞的飞溅泥水。

    不久之后,因为听不到猫声,宋依颜房裏的雪芍撑伞去找,却在草丛中发现了雪团的尸体,顿时,一声尖叫划破夜空。

    囡囡被抓到的时候,她正躲在韩烨的书房偷晋候大人送给韩烨的灵山老人参。

    韩烨怒火万丈,扭着大女儿的手腕将她狠狠掼在地上!

    老人参从囡囡的袖口滑落,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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