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舞月扬】3(3/8)
这本身就是一条不能公开的情报,一旦公开,大概自己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旧党诸公绝不会承认自己和西夏暗中有勾结,也决不会放过自己这个知情人。当
然章楶并不介意谁勾结谁,反正只要能打胜仗便是妙计。
他不由暗叹自己只是环庆路经略。
若是能像范仲淹、韩琦那样总领陕西五路,必然集结各路精锐至环州给西贼
迎头痛击,此乃重创西夏的天赐良机。可惜自己只是环庆路的经略,只能节制环
庆路的五万兵马,自己能做的也只是就锅下米。反正西贼最终来不来环庆路,自
己都要做好战争准备,这样一想,也就没多大区别了。
而且有利的是,诸将的意见大多是和自己相同,都认为西夏此次真正的目标
乃是环庆路,这对自己来说,就方便的多。但是若把全路军马都调至环州迎战,
恐众将仍旧相疑。且就算全军尽出,面对西夏大军,兵力也处于绝对下风,正面
硬碰实为以卵击石。当然战事一起,但所有人都明白环州才是西夏目标的时候,
泾原路,麟延路,秦凤路都会派来援军,不过等援军赶到环州,西夏恐怕早就撤
军了。
想到此处,章楶再次感叹自己不是韩琦范仲淹,眼见此千载良机,却徒呼奈
何。
看来只有退而求其次,力敌不行,此战当以智取为上。
「诸公!」章楶发话了。
众将立刻停了争吵议论,一起躬身施礼。
「此次西贼不来环庆便罢,若来,坚壁清野,疲贼于坚城之下。本路各州县
镇堡寨所辖百姓,全限期迁入各州城内,沿途不许给西贼留下一粒粮食,沿边各
寨,只留戌守之兵。凡借故迁延逾期不至者,皆按通敌论处。各州守令,整顿厢
军巡检,查点军械,凡西贼至,不可出城迎斗,只须固守,保得城池不失,便是
有功。」
「遵令。」在场的几个知州全部躬身领命。
「折可适听令!」
「末将在!」折可适叉手施礼。
「你率本部兵马守洪德寨,西贼举兵之时,不可与贼争锋!只留守备之卒,
贼进一合,我退一舍,彼必谓我怯,为自卫计,不复备吾边垒。乃衔枚由间道绕
出其后,或伏山谷间,伺间以击其归。」
「末将得令!」折可适厉声高喝。
「许良肱,刘所,党万,张禧听令!」
「末将在!」四将一起躬身。
「尔等各率本部兵马,沿白马川各寨布防,贼至便弃寨,不可恋战,退至马
岭归折可适节制,不得有误!」
「末将得令!」众将齐喝。
「李浩听令!」
「末将在!」
「张诚,马琼听令!」
「末将在!」
深夜,一道道军令便在这白虎堂中传达下去,一匹匹快马从庆州城中四处飞
驰而出,整个环庆路所有的军事力量,便在这一道道军令中充分的调动起来。战
云已经在西方的天际悄悄涌起,宋朝巨大的军事机器开始运转,整个陕西做好了
准备,准备迎接扑面而来的大战……
*** *** *** ***
宋元佑七年十月十二,泾原路奇鲁浪。
自打夏军驻军于此之后,连营数十里,每日便见兵戈声相闻,还有大队兵马
频繁出入操演。
小股骑兵更是肆无忌惮的在乡野间四处游荡,仿佛正在养精蓄锐,只待一声
令下便要大举进攻。
而西夏虎视眈眈,宋军也没闲着,镇戌军、德顺军、会州、秦州皆已戒严,
调动兵马巩固城防,只待西夏来攻,但是始终不见动静。西军之中将士多为骁悍
敢战之辈,此时己方根基已稳,西夏既然不来,忌惮之心逐渐减少,便萌生主动
进攻的念头。各州之守将不断派出斥候硬探前往试探夏军虚实,双方小股部队不
断发生遭遇战,但是始终不见西夏大队人马出现。
旷野间,数以千计的马军向着夏军大营进发。
士卒们都穿着宋军红色的军袍,这六个指挥的藩落马军乃是镇戌军马军的全
部家底,知镇戌军兼泾原路第五将郭成率领熙宁寨寨主张蕴统兵前往夏军大营,
目的就是一个:踹营。
此举看似鲁莽,其实颇有深意。西夏连年点集,最喜欢声东击西,真正出兵
之前往往会大肆宣扬假消息,真正的目标往往南辕北辙。此次西夏大肆声张要打
泾原路,那幺实际倒霉的可能是其他地方,此地的连营不过是疑兵。和西夏打久
了交道的人,都会有如此的判断,只不过并不是每个人都敢于付诸实践,万一判
断错了,几千人出去和几万人野战硬碰,实在是以卵击石。
但是这种风险对于郭成来说,实在是不值一提。
郭成此人便是在名将如云的西军之中也是个传奇,他乃是当年熙宁朝名帅郭
逵旧部,南征交趾时屡立奇功,富良江一战,他率部陷阵,力斗交趾象群,身被
数创却死战不退,手刃贼兵数十人,连续砍坏数把佰刀,终破贼阵,勇名一时传
遍南疆。
元丰西征之时,他随刘昌乍强渡葫芦川,血战磨脐寨天险,夜袭鸣沙城,屡
建战功。打灵州便是郭成所部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追着西夏败兵险些一口气夺
门而入灵州,有人说他当时若跑得快些,可能灵州城便下了,甚至西夏现在都已
经灭了。后来困城时灵州夏军派骁将出阵挑战斗将,又被郭成单骑斩于阵前,西
夏守军为之夺气。
而最后夏军掘开七极渠,引黄河水淹宋军大营,泾原路宋军精华几乎全军覆
没,这郭成偏又死里逃生,活着回了宋境。他的功名富贵,都是一刀一枪在沙场
上提着脑袋挣来的,鬼门关前都转过几回了,对于他来说,生死实为等闲事。
对于这样一个人来说,只要他怀疑其中有诈,是不会考虑什幺风险的。
此处距离西夏大寨只有不到二十里的路程,前面斥候前来禀报,并未发现西
贼大队人马出寨,郭成心中越发生疑,西夏人多势众,正巴不得宋军出城野战,
自己兴师动众而来,正中其下怀,断无不出兵之理。况且刚才顺路消灭了一股西
夏游骑,有一个跑了的,必要回来送信,而夏寨此刻全无动静,其中必定有诈。
难道真是疑兵,若真是,这夏军走了多久了?
郭成再不犹豫,下令张蕴率一指挥马军先行充当先锋,自己领兵在后徐徐接
应。张蕴那一指挥马军如入无人之境,一口气竟直冲到西夏大寨前,轻易而举击
溃了前来阻击的百余夏军,那些夏军竟不入营,而是四散奔逃。张蕴也是勇略出
众的豪胆之辈,立刻发觉事情不对劲,自持身后有郭成的大军接应,竟然下令闯
营,结果一闯之下才发觉乃是空营一座。
随后只是一个上午时间,十余座夏军大营皆被宋军踏破,座座都是空营。原
本在此驻扎的数万夏军,都不知走了有几天了,只剩下一座座空营,仿佛在嘲笑
宋军的怯懦。
「果然是疑兵!」郭成冷着脸看着浓烟滚滚的夏军营寨,看来西夏是早有预
谋,最有可能的就是环庆路要遭殃。夏军处心积虑,数万人的大转移竟然瞒过了
那幺多宋军的探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更可怕的是,环庆路的宋军恐怕还不知道
这个消息。
「郭帅,要不要给环庆路发去警报。」
「已经晚了。立刻遣人飞报王帅,请向环庆路发援军,此刻环州只怕已经是
大军压境了。」
同日,环州。
尽管环州军民已经做好了西夏可能入侵的准备,但是绝大多数兵民心中还是
在求神拜佛希望今次西贼的主攻方向是别的路。真等噩耗传来的时候,所有人的
希望尽皆破灭,环州这次也许真的要面临灭顶之灾了。
上午晨曦刚过,安边寨、兴平寨、清平关、流井堡、归德堡等环州外围据点
几乎同时燃起了告急的狼烟,野外活动的宋军明暗马铺、斥候哨骑在沿白马川的
所有平川大路上都发现了成千上万的西贼军马大举入侵,各路夏军多则上万,少
则数千,正分头直扑各堡。
守寨宋军慌忙燃起狼烟报警,同时点集人马出寨迎战,结果众寡悬殊之下几
乎是全线败退,纷纷弃寨而逃,各寨留守兵马来不及逃跑,结果纷纷被围困在寨
内,惶惶不可终日。
洪德寨守将折可适闻讯本欲整兵救援,结果刚至白马川岔河旧道便听闻前面
各寨兵马已溃,各寨音讯断绝,河岸对面遍地都是夏军,知道事已不可为,便欲
据河固守。结果十月中旬正值枯水季,白马川归德川都已断流,其他支流尽干枯
见底,不成险阻,数千夏军趁机从东面河沟浅处绕了过来,出其不意直抵洪德寨
城下,城内数百留守宋军见贼军势大,不知主将生死,塞死了城门不敢出战,只
是燃起了狼烟。
哲可适与夏军隔河对峙已是力不从心,得知后路被抄,前面又有数千夏军想
从西面绕河卷击,当即果断撤兵南走,连洪德寨老巢也不要了。路上数股宋军败
兵汇合成一路沿白马川河道一路狼狈败退至环州,结果前脚刚至,后脚夏军大将
巍名阿埋便已率军赶到,双方几乎是同时抵达环州城下。环州守军生怕夏军趁乱
抢城,闭门不纳城外宋军,折可适无奈,只得继续南逃,近万兵马,竟是一口气
退到了与庆州交界的马岭镇才收住阵脚。
十月十三,西夏前锋精兵数万完全深入环州境内,环州以北所有堡寨全部被
围,守寨宋军音讯断绝,生死不明,城寨失陷与否完全不知。而西夏梁太后亲统
的中军御营十余万精锐出现在战场,沿着马岭川河道耀武扬威大举南下,当日便
抵达环州城下,而环州自此便彻底失去了与后方的联系。当日黄昏,西夏前锋骑
兵继续往南深入到木波镇,由于居民已经迁入环州城内,只是空城一座,夏军所
获不多,便一把火烧了镇子,滚滚浓烟直冲霄汉,甚至连马岭镇都能看见南方夜
空的红光。
至此,前后仅仅两日时间,整个环州境内除了马岭镇、合道镇、方渠寨三个
据点还在宋军手中之外,包括治所环州在内的其他地区,均已被西夏军马淹没。
十月十四,环州城下。
西夏的营寨连绵不绝,远达数十里,环州以北所有的大路平坦之处,全都被
西夏的营寨挤满,自高处放眼望去,遍地的旌旗刀枪,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地平
线的尽头,被围困的宋军堡寨,好像一个个大海中的孤岛,显得那幺渺小可怜。
如此盛大的军容,令亲自巡视前线的梁太后感到无比的兴奋和激昂。
难怪梁乙逋喜欢亲自典兵,这种盛大的成就感,这种将千万人置于手下的壮
阔,这种站在千军万马顶峰的豪气,不亲身感受实在不知其中的美妙之处。
她罕有的身着一身戎装,亲乘天子辗驾,仁多保忠、妹勒都逋、巍名阿埋等
重臣簇拥在她身旁,还有二千名御围内六班直侍卫随侍在侧,在军营中巡行。每
到一处,就有成千上万的军卒将校跪下山呼万岁,人浪起伏好像大地都在波动,
那万人山呼的声音直似海啸,仿佛天地间都有回音。
「仁多将军,环州何时可以攻下?」回到御营,梁太后心中仍是难掩激动,
她此刻恨不得立刻踏上环州城头,向天下炫耀自己的武功。
「启秉太后,东朝军马一向怯于野战,老于守城。环州城虽不及绥德、永乐
那般城高池深,却也是东朝经营多年的边塞重镇,臣观城内旌旗不乱,城头守军
军容严整,可知城内颇有能人。循日之内,恐难以轻下。要并此地,需先克外围
诸堡寨,断了环州外援之后,四面围兵攻打,谅城内兵马不多,我军兵马数十倍
于敌,介时可操必胜。」
仁多保忠虽是有意依附梁太后,但是事关军国大事,他可不敢胡说。政治斗
争是一回事,但是战场之上一个昏招,那就是成千上万的党项男子的性命葬送进
去。
「宋军各寨皆龟缩城内,每寨只数百等死之徒尔,消息断绝,他们能有何作
为?」梁太后皱了皱眉头,「再说本宫何时说要并环州?此次出兵,早已议定方
略,破环州大掠以报韦州之仇,依你之计,要等到何时?迁延日久,若宋军各路
援兵至,奈何?」
仁多保忠自知梁太后的意思是想尽快建功,眼前环州城乃是环州境内唯一大
城,若能攻下,其余各寨必可不战而下。但是若换了他自己用兵,必先清扫身后
各堡,保证归路安全,然后再作打算。虽然他也不觉得身后宋军各寨那些残兵败
将们能有何作为,但是作为一个沙场征战经年的宿将,后路有敌军的势力存在总
让他觉得心中不安。
但是现在是梁太后做主,况且梁太后所说也有道理。现在的宋军不是永乐城
大战时的宋军了,当时徐禧当权,不纳宋军众将之策,刚愎自用,几乎将西军众
将得罪完了。
以至永乐城危机之时,各路主将都不发援军,坐视永乐大败。宋朝自神宗以
来对西夏全面反攻,有两场大败最伤元气,一场是元丰西征时灵州大败,直接导
致西征功亏一篑,泾原路整整一路将校精华几乎全部陷没在灵州城下。另一场就
是永乐之败,军民损失高达七万余人,麟延路的精英将兵几乎被西夏一网打尽。
永乐之败后范纯粹上表要求全面检讨宋军各路之间的协同关系,从那时起宋
军陕西各路之间就互相约定,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可以肯定,此刻秦凤路、泾原
路、麟延路派往庆州的援军必然已经在集结中了。
既然此战只为破城大掠,那倒也确实不必顾虑太多,只要能快些破城,谅宋
军也无可奈何。自己城下近十万大军,难道还奈何不得一座小小的环州城?
旁边妹勒都逋奏道:「启秉太后,环州城小,非可守之地。依臣之见,城北
各寨先不必管他,只要破了环州,回军时持其将官掳掠至各寨下,守军见之必然
夺气,再设法招降,各寨必可不战而下。」
梁太后闻言喜上眉梢,即刻下旨令仁多保忠和妹勒都逋二将节制诸军,并力
攻城,今日之内务必攻破环州。
仁多保忠和妹勒都逋出了御营,妹勒都逋对人多保忠说道。
「仁多统领,非是老夫无礼,只是太后要见事功,我等做臣子的只可领旨行
事。且太后初次典军,实不可太过违逆圣意,否则恐有不测之祸。」
仁多保忠施礼笑道:「老将军说得极是,某非是惧怕这环州城,只是身后未
靖,各寨仍在顽抗。马岭镇还有数千宋军残兵,虽然败逃,但未伤元气。心中有
些在意罢了。某既为大将,只知效忠皇上,太后既然垂询,不敢不直言以谏。」
「哈哈哈,仁多统领之忠义,谁人不知。不过太后所言也不算错,仁多统领
之顾虑某固知之,但怕退路有失耳。但身后各寨,每寨宋军至多不过千人,少则
几百,而我军围各寨之军皆数倍于敌,宋军自保尚且无力,岂敢出来送死?至于
马岭镇之敌,新败之军已失锐气,我料庆州及各路援兵不至,不敢轻出。便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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