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1/3)

    三百九十八步。

    这精准到步的计算,却比寻常一寸一厘的距离计算更令人悲伤。

    这意味着雷夫人不仅来过此地不止一次,且亲自用脚丈量出了这段距离。

    第一次来时应当只来得及寻找方位,或许痛哭过一场,但之后的每一次,愤怒都化作了这一步步的脚印,丈量出了这三百九十八步的距离。

    这一次轮到公孙明来走这三百九十八步。

    公孙明分不清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是什么样的感情。

    是愤怒居多,还是悲伤居多?

    他只知道自己的眼眶里并没有泪水,血液却滚烫。

    齐小甲心中既伤感又感叹,四下辨认,低声道:“那边是东。”

    公孙明迈开步子朝东边走。

    走出三四步,又回过头对齐小甲道:“你跟我一起。我记得你从没见过我爹?”

    齐小甲跟上,轻声道:“我进公孙世家时,老家主已离世一段时间了。”

    若非如此,沈云屏也不会借此机会将他插进公孙世家。

    人在最伤心的时候总是容易露出心底的缝隙,而八方楼最擅长的就是见缝插针。

    齐小甲并不后悔,但难免对公孙明有愧疚,找补道:“常听他们说老家主昔年仗义江湖的模样,若当年有幸见到——”

    公孙明道:“若见到,你却未必会喜欢我爹。”

    齐小甲一愣。

    公孙明笑了笑:“他的确是个好人,也是个仗义的男人,但性格倔强,太过方正,所以并非是个讨喜的人。”

    齐小甲心里叹一口气。

    “阿娘常说,希望至少这一点我能别那么像他。”公孙明道,“但我却觉得,只要真的是个好人,相处得久了,你就自然会知道,是不是?”

    齐小甲闷声道:“是。”

    公孙明顿了顿:“可惜爹连给我相处的时间都不够多。”不等齐小甲安慰,又道,“已经一百七十三步了。”

    本就乌云压顶的天空此刻在一步步中更加沉下去。

    冷风将二人口中呼出的热气儿吹散。

    公孙明一开始还能数步子,但他后来发现,其实很少有人能像他娘一样精准地数到最后的。

    因为三百五十多步的时候,他就已经能看到公孙裕曾倒下的那个小土坡下的坑。

    然后剩下的步子就都已数不清了。

    因为走已变成了跑,奔跑的时候,人是很难去数步子的。

    他狂奔着来到那坑前,这坑其实并不大,和想象中能令公孙家家主摔倒的坑相比,它实在不够起眼。

    但也正因这坑不够起眼,又刚好能让公孙裕完整地匍匐在其中,所以才使得他躲过直接死在野猪林的命运。

    公孙明死死地攥着字条,盯着眼前这坑,自土坡上滑下,立在坑前。

    “少家主。”齐小甲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却见公孙明只蹲下身来,半晌,将手在坑底按了按。

    他的动作很快,也很利索,只一按便起身,好像这就已足够了。

    “阿娘让我来此,也算叫我亲眼见一见。”公孙明道,“如今我已……嗯?”

    他话说一半,忽然顿住。

    齐小甲看过去,见公孙明又将被他捏得皱巴巴的字条展开。

    二人这才发现,那字条竟还有一折。

    方才公孙明只瞧见第一句,就已心神大乱,竟没看到下头还折着一条。

    公孙明诧异地将剩下一折小心展开,齐小甲也伸头看去。

    二人借着天色余光,见那一折里是更小的两行字,几乎要眯着眼分辨。

    ——“提防段若锋。”

    ——“不论如何做,公孙世家的剑都并非只在鞘中的废物。”

    公孙明犹如当头一棒,心中多日来若有似无的疑云被第一行字一锤敲散。

    他本就觉得古怪,善堂人手众多不假,但十几年下来,早已不似当年壮大,却为何在袭击公孙别院时还能分作两股?

    更别说在枫山时袭击的人中明显武功路数分作两派。

    将秦嵬坑害的那面具人剑法虽凶悍,却总透着一股不协调,现在想来,难道不是故意掩盖原本惯用的剑法?

    他回想当天段若锋赶到时,对方衣袍略显凌乱,与往日体面穿着不同,上马返程时体态也明显有些不自然……还有在渡风城时,段若锋询问他老铁匠身份时的表情。

    公孙明第一次知道“恶寒”是什么感觉。

    也随即明白了雷夫人这两行字里的深意,当即抬头看向齐小甲:“你——”

    却瞧见了齐小甲脸上一闪而过,没来得及掩饰的表情。

    那是一种不带恐惧的惊愕,还夹杂着些许的若有所思和苦笑。

    公孙明有瞬间的福至心灵,他忽然意识到,这惊愕之所以没有恐惧,是因为齐小甲似乎早知段若锋不对头,他惊愕的是雷夫人也已发现!

    而这也同时说明了一件事。

    齐小甲与雷夫人,或者说与公孙世家的消息来源并不相同。

    公孙明的目光犹如闪电,又似铁钉,令齐小甲心头一沉。

    二人都没有说话。

    三匹好马在小道上奔跑。

    速度不算太快,但也绝不慢。

    头顶沉重的灰云压下,有种窒息般的寒冷和压抑。

    尤其是在没有人说话的时候!

    范遇尘坠在二人身后,终于憋不住:“二位为何如此沉默?”

    秦嵬走在范遇尘前面,范遇尘话音未落,他就叹了口气,就好像这口气憋了很久,就等着范遇尘发作时好叹出来一般。

    秦嵬惆怅道:“我俩不说话,是因为范统领。”

    “关我何事?”范遇尘纳闷。

    秦嵬道:“我怕我俩再多说几句,范统领又要幽怨地问我俩‘还走不走’。”

    范遇尘险些被一口气憋死。

    走在最前头的沈云屏穿着一身厚实氅衣,脸用围脖挡住以免被冷风刺激,闻言转过头来,笑骂道:“你胡诌什么?我不说话,是因为在想事情。”

    秦嵬问道:“什么事情能比被范统领阴阳怪气还值得在意?”

    范遇尘恨不能纵马上前,把秦嵬的马撞翻!

    此人颇为记仇,睚眦必报,实在可恨!

    沈云屏权当没听出秦嵬调侃:“我在想,与第二条恨罪鞭一同埋下的证物究竟是什么东西?”

    范遇尘道:“齐小甲临走前已传话过来,无影派率人将聚贤堂翻了一遍,并未发现其他东西,也不知是真是假。”

    “无影派那位掌门我知道,”秦嵬一手控马,一手拎刀,速度却丝毫不差,悠闲道,“虽然武功不如我,耐心不如我,脾气也差得多,但起码不是个坏人,不会在此事上作假。”

    范遇尘讥讽道:“早知你俩不对付,何必趁机挤兑人家?”

    秦嵬的耳聋来得恰到好处。

    沈云屏却道:“但我想,雷夫人已知道了那证物是什么。”

    范遇尘一愣,却见秦嵬若有所思,不由问:“此言何意?”

    秦嵬道:“我还记得,齐小甲的原话是,‘夫人将匾额后拿出的东西里里外外、一件件全都检查一遍,并未多言’,是不是?”

    “正是啊。”

    秦嵬叹道:“匾额后都有什么东西?你仔细地想想。”

    “自然是恨罪鞭,”范遇尘思索道,“还有些棉花……啊!”

    沈云屏幽幽道:“难道不还有包着这两个东西的锦布么?”

    范遇尘脸色难看。

    秦嵬苦笑道:“洪指头别的不说,心思的确缜密。第一鞭埋在底下,怕被虫蚁啃食,所以用铁匣存放。而第二鞭挂得那么高,不就是为了防止潮气或风吹雨打么?否则那锦布早就朽烂了!”

    “那锦布究竟是什么来头?现在派人去查还来得及么?”范遇尘急声问。

    沈云屏骑马的速度却丝毫不减,平静道:“待咱们查明白,黄花菜都凉了三回,何必如此麻烦?”

    “不错,”秦嵬道,“若我猜得不错,那锦布用料款式,想必并不多稀奇,虽然贵重,却非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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