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1/3)

    分明还没有看清那金玉刀上的花纹,也没有仔细分辨样式和色泽,但秦嵬却攥着不肯松开五指。

    他盯着自己的拳头,感觉到掌中的小刀钝钝地硌着他的手。

    它的棱角都已因日复一日的摩挲而光滑圆润,带着沈云屏的体温,被抓在秦嵬的掌心。

    秦嵬想起自己第一次拿到真的刀时的紧张,他本觉得那已是自己人生中呼吸最快、耳鸣最大的一瞬。

    但在这一刻,在拿到这把“刀”的时候,他竟有些不大能确定了。

    沈云屏在这十几年间,幻想过熊瞎子拿到这把刀时会是什么表情,他想过他会高兴,会雀跃,或许还会哭泣,会嚎啕……每一个幻想,都绝非现在秦嵬的样子。

    秦嵬的嘴唇紧紧抿着,脸上没有表情,只腮帮子咬得鼓起,两眼紧盯着自己的拳头,两肩紧绷,好似如临大敌。

    他紧紧地攥着拳头,好像一个头一次抓到蝴蝶的孩子。

    不敢松开一丝,既怕它从掌中逃脱,又怕那一抓只是自己的错觉,摊开手掌后,才发现掌心空空。

    一只手伸来,五指按在秦嵬已攥得发白的指节上,另一只手托住秦嵬的拳头。

    沈云屏轻声道:“秦嵬,你难道要一直这么拿着?”

    秦嵬没有说话。

    他好像已连要如何说话都忘记了。

    沈云屏道:“这刀是你的,如果我这辈子到死之前仍未将它交给你,就会带着它一道进棺材,拿去阴曹地府也要给你。到死它都是你的。”

    秦嵬猛然抬眼,一瞬不瞬看着沈云屏。

    刀硌着掌心,脉搏在这种挤压之下在掌中跳动。

    跳得那样快,好像是这十几年里都贴着沈云屏心口放的金玉刀将他的心跳一道带了过来,被攥在秦嵬的手里。

    他五指终于有了些许松动,被沈云屏缓慢地一根根掰开。

    烛光之下,掌中的金玉刀被映出一层温润的色泽,上头的兽纹早被抚摸得不再棱角尖锐,却仍威风凛凛。

    秦嵬觉得自己的手有轻微颤抖,幸好沈云屏的两只手仍托着他的手,三只手都捧着这一把金玉刀。

    年少时河畔火堆旁的几句寻常不过的孩子话语,却似穿针引线,让他二人在各自不同的道上奔跑了十几年,紧抓着这丝线一样的稚嫩直言缠绕着自己,束缚着自身。

    却没想到也正是因这样的自我束缚,而令他们得到了今日的重逢。

    “你,”秦嵬好似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脱水一般,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哪里找的这把刀?”

    沈云屏往前的几年时间里一直认为这把金玉小刀已足够独特,但这会儿在秦嵬的手掌中看到它,忽地又觉得哪里都不足够了。

    秦嵬托着那把刀,他捧着秦嵬的手,捏着他的指节,低声道:“是专程找工匠制的,我自己画的图纸,本是要自己做的,可我在这方面实在没什么天分。”

    沈楼主说话做事,哪怕只有一分的把握,也能让他说得像天经地义必会成功,但此刻却摇摇摆摆地弱了下去。

    他生平难得地感到忐忑,不由去看秦嵬的脸。

    而一贯擅长的察言观色,在秦嵬跟前儿总有些时灵时不灵。

    “你何时……”秦嵬张开嘴吐了三个字,又停在半道。

    沈云屏道:“还未继任八方楼时就做成了。”顿了顿,又加上一句,“你难道以为,我现在将它拿出来,是随便找了个什么哄你高兴?”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秦嵬心口撕扯般地难受,低声急道:“我不是……我,”秦嵬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哑声道,“我这辈子还没想过,自己会拿上这样漂亮的刀。”

    他年少时用破木棍保命,学武练刀的时候也大多都用木质的刀或废旧生锈的刀,后来终于有了那把无常,但它也与主人的出身一样并不华贵漂亮。

    他的一生都与那个在小石城与野狗夺食的小乞儿一样,空空而来,空空上路,也早已认定自己将来也必定会空空地离开。

    从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一把刀。

    “可我想要送你的,就是这样的刀。”沈云屏看着他,“我只想要它配得上你,只想要你喜欢。”

    这单纯的、不掺杂任何杂念的想法,自他还是谢翎的时候就没有变过。

    秦嵬的喉头堵着块儿难以咽下的情绪,令他说不出半个字来。

    沈云屏低声道:“它不锋利,是不是?”

    秦嵬没有回答,只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沈云屏伸手,两手左右地拽住秦嵬两边上臂,用力地晃了晃,低吼道:“因为它不是为了让你杀人,不是叫你为谁而用的,秦嵬,你明不明白?”

    因本就只披着一件里衣,沈云屏按在秦嵬上臂的手与他的皮肤只隔着一层单薄的布料,彼此的体温极快地渗透而来,披着的里衣被晃得松散开来,露出烛火下秦嵬伤痕累累的肩膀和胸膛。

    沈云屏只在看到他胸口那道疤时,声音就带了鼻音,却仍自喉中挤出声音:“谢翎是对你许下的承诺,沈云屏是想着你制成的这把刀,你懂不懂?”

    秦嵬的牙齿死咬着嘴里的肉,耳中嗡鸣一片。

    “……我没有一日忘记过在小石城时你在我背上流过的血,你我那时甚至还不是朋友,”沈云屏的声音并不大,却如此清晰,“你如今已名扬天下,却总自认是恶名,但更早的时候,更小的时候……你在我这里,已经是大侠了,又怎么会让我失望?”

    那弱小却总有一份道义的小小的乞儿,于年少时的谢翎而言,本就已是小小的侠客。

    这十几年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改变。

    这金玉刀虽不能开山劈地,却在铸成之前,就已注定是一个大侠的刀了。

    沈云屏看着秦嵬这满身的疤,泪水已蓄满了双眼,却仍强挺着不要落下来,只又用一只手托着秦嵬拿金玉刀的那只手,强笑了笑,道:“我本该早些拿给你,但我找人做这刀的时候,只能想到你还是熊瞎子的样子,幻想一些你或许会成为的样子。”

    他顿了顿:“我没想到你会好得远超我的想象。”

    秦嵬的呼吸有瞬间的停滞。

    他终于肯又将视线从金玉刀上挪开,看向沈云屏。

    屋内只有一盏烛灯,微弱朦胧的光线,将沈云屏笼上一层绒绒的轮廓。他是笑着的,只是眉头也微微地皱着,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眼泪框在眼窝:“小时候,你说喜欢老虎豹子,因为威风,所以我画了兽纹,只是现在又觉得不够好,不够精致,它应该更复杂更漂亮,”

    沈云屏的五指自秦嵬的五指指缝中插进,按在他掌中的金玉刀上:“你摸过我爹娘给我买的小玉锁,说喜欢摸起来的感觉,所以我找了与那时那个小锁一样颜色的玉,只是最近不知为何,又觉得成色还不够……”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半晌,终于垂着眼,小声问道:“你喜欢么?”

    沈云屏一颗心七上八下,已预备好如果秦嵬摇头,他立刻就会去找更好的来。

    但秦嵬并未回答。

    回答沈云屏的,是一滴落在金玉刀上的温热的水。

    那细微又轻巧地“啪嗒”一声过后,沈云屏才忽然意识到,这是秦嵬落下来的眼泪。

    沈云屏抬起头来,瞧见秦嵬的脸。

    那双总是锋利漆黑的眼已被水雾浸透,于在暗道里的嚎啕不同,他的眼泪如此安静无声地落下,好像是自身体的某处挤出来的一样,如此浓稠,几乎立刻就烫到了沈云屏的心口。

    “喜欢,”秦嵬看着刀,又慢慢地看向沈云屏,泪水自眼眶滚出,砸在沈云屏的手指上,“喜欢。”

    秦嵬听到自己说:“我从没想过自己会配得上这样的刀。”

    沈云屏一把勾住秦嵬的脖颈,按着他的后脑勺,将他的额头按过来,与自己的额头凶狠地顶在一处:“你简直是个笨蛋,秦嵬,瞎子,你难道还不明白?是你让我做出这东西,让我亲手拿给你,这世上如果没有你,根本不会有这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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