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4/5)
他忽然想起了许多事情。
起先是桌上的米糕,继而是沉默着按压他眼眶的手。
一旦遇到刺激就会布满红疹的脸。
磨盘的消息里,那个十几年前忽然被沈翘雀带回的“私生子”。
忽然变得格外小心但偏执的态度……
不,不。
简直可笑至极。
他的确心怀期待,他十几年来头一次如此绝望地怀抱希望。
怎么会这样。
沈云屏轻笑道:“我一共来过两次,这是第二次,只是第一次走这条道时,我是被人从道观供桌下的青石板下头拖进来的。那时候,我还不叫沈云屏。你若不信,可以同我一道挖开这地方,看看另一头是不是连在青石板下。”
秦嵬手中的刀已出鞘。
却觉得自己拔刀的速度变慢了。
带着愤怒、惊疑和痛苦的手,是很难拔出一把利刃的。
但刀总归是出鞘了,它顺从了秦嵬十几年,如今依旧听话又颤抖地顶在了沈云屏的脖颈上。
秦嵬几乎没有感到自己在呼吸,只道:“你骗我。”
“我总是骗你,是不是?”沈云屏在黑暗中笑了笑,“但这一次没有。”
“现在连这一句也在骗我!”秦嵬的声音里已夹杂了怒火。
沈云屏道:“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秦嵬怒视着他的轮廓,嘴唇抿成一线。
沈云屏任由他的刀贴着自己的皮肤,微笑道:“你在这里杀了我,绝没有几人知道,连棺材都是现成的,只需要你上去时帮我合上盖子……”
“闭嘴,”秦嵬头次对他疾言厉色,“你胡说!”
他已分不清这“胡说”指的究竟是先前的话,还是这一句了。
沈云屏顿了顿,又道:“这没什么,秦嵬,十几年前我就该死在这里。我本就已死在这里,自这条道走出去的人,就已抛下了原本的姓名,那个姓名埋在这里,所以你我只有站在这个地方,才能说得出口。”
秦嵬心神震荡,急火攻心一般剧烈咳嗽起来。
他咳得太厉害,几乎已要干呕。
将他心里那个死人吐出来,他宁可让他借着自己的躯壳破茧重生。
沈云屏的身体终于动了动,抬起手似乎想扶他,但还是放了下去。
“我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感觉,”沈云屏轻声道,“你恨不得立时就掐死我,因为之前,我就是这个感觉,我的手甚至已勒在了你的脖子上。”
秦嵬只感觉刀顶着的那个人向前走了一步。
他这一生,自拿起刀开始,就从未惧怕过谁。
但此刻一种几乎来自本能的恐惧让他随着倒退了一步,不敢将刀真的割破这人的皮肤。
沈云屏慢慢地抬脚,每一步都走的很慢,很累,也很冷酷无情。他的声音已又响起:“你为什么不问我的名字?”
秦嵬几乎是被他逼着倒退,他盯着沈云屏的眼神已几经变换,狂怒褪去,逐渐爬满了茫然和惶惶。
“那本该是个对你不同的字,”沈云屏每一步走出,都仿佛又找到了谢翎的样子,谢翎在他体内苏醒,连带着那一委屈就会大发特发的脾气,也顶在喉头,哑声道,“那不是你学会写的第二个字吗?你为什么不叫出来!”
秦嵬顿在原地。
他心里的一座坟好似慢慢地塌了,那上头的字分崩离析,却自烟尘中蒸腾上升,轻轻地飘出,几乎难以分辨:“……翎,谢翎……”
他不再动了。
火把在卡在脚边的泥像上,正静静燃烧。
他站在了这一小块儿的火光里。
沈云屏却还在往前走,他全不畏惧这锐利的刀锋,只任刀身搭在自己肩头,他的肩膀驮着那刀,一寸寸地走近秦嵬,也走进方寸大小的光里。
火光映照出他的脸。
秦嵬终于看清了。
那苍白的脸上泛起大片红疹,泪水已自沈云屏通红的双眼中流出,沾了满腮,还在顺着下巴滴落。
他死死地看着秦嵬,终于在和他还有一步距离时停下,却不再开口,好像只要谢翎重返人间、真正地出现在秦嵬面前时,很多情绪就再也无法忍耐。
秦嵬从未见过沈云屏的眼泪,其实严格来说,他也没有看见过谢翎的眼泪。
但无论面前的是谁,这泪水都远比任何质问更让他难过。
他再说不出口那句“你骗我”,只知道自己另一只手上握着的刀鞘豁然落地,颤抖着举起,想要去碰这张脸,却又因满手的泥而停下。
沈云屏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满是泪水的脸上,起先是笑了笑,道:“我变了很多,是不是?”
秦嵬喉头堵着一块儿巨大的、点燃了的炭。
烫得几乎整个喉管都已烂掉。
沈云屏按着他手的力道加大,几乎已算要将他的手揉碎在自己的脸上,他带着秦嵬的手去摸自己的眉骨、鼻梁和颧骨。
“你再摸一摸,你好好摸,”沈云屏终于痛哭出声,“我身上一定还有像谢翎的地方。”
秦嵬的刀掉在了地上。
他两只手同时捧住沈云屏的脸,好似头一次见到这个人,难以置信又痛苦不堪地一寸寸地看他,十指慌乱又茫然地在他的脸上摸索,顺着下颌又摸到脖颈、肩膀。
他的手好似钳子般用力地捏着沈云屏的两肩,他只记得谢翎纤细的肩膀手臂,如何幻想得出对方长大后的骨骼。
“你——”秦嵬的声音低得可怕,像猛兽攻击前的低吼,“我不信你,你总是骗我!你再说多一些,你说多些……”
沈云屏瞪着他,两眼仍在落泪:“磨盘和饭桶还活着吗?我们那时候说好了,闯江湖的称号得叫‘小石四杰’,你嫌难听——”
“……本就很难听,”秦嵬喃喃道,“而且叫那些‘四’‘十’不分的人读起来,简直要命,你起名的水准,和狗叫没有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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