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2/3)

    沈云屏沉默片刻:“你有没有想过,还有其四。”

    “这是我能找到唯一干净的东西了,”秦嵬无奈道,“你要是连我的脚背也嫌弃,那就请你右脚踩左脚,左脚悬在半空搭着吧。”

    更令秦嵬吃惊的是,这少爷的身上竟然也有些大大小小的细碎伤口,虽远不及他看起来惨烈,但落在沈云屏这养尊处优的身上,就显得格外突兀。

    沈云屏没有动。

    秦嵬想了想,刚拿起茅草,就被沈云屏瞪了一眼。

    沈云屏忽然又有些后悔自己的刻薄了。

    秦嵬看向他。

    如果早知道秦嵬会是这样的回答,他必定不会说那样的话。

    沈云屏不以为意:“我这样的人,也是练过功的,只是学得不好而已,但身上总会有些摔打痕迹。”

    “其二,是我被段若锋抓住,未必会死,但你却必死无疑。我并不想让你死,你活着,比死了要有用得多,况且老范带着老头徒弟的去向也只有你知道。”秦嵬今夜已有些累了,并没有过于隐瞒,“你虽不似公孙明那样白如纸,但也比许多坏人要好得多。你不该死。”

    穿着脏裤子坐在茅草上已经是极限了。

    这一次秦嵬沉默了许久。

    感觉到沈云屏盯着自己,秦嵬慢慢笑道:“不,我很清楚,你是你,他是他,他已死多年,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一样的人。而你,也是独一无二的人。”

    秦嵬只好也脱掉了鞋袜,摆在火堆旁等着烤干:“一时半会儿干不了,你要做什么?若是要拿东西,我来就行。”

    沈云屏笑道:“其四,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而已。”

    人一辈子可以认识很多人,与成千上万的人打交道,但彼此见过对方脚的人却并不多,这样踩着的则更少。

    顿了顿,他又解释,“我只是已不想再有会令我后悔的事情发生在眼前,如果今夜因我不尽力而让你死了,我当然会后悔的。”

    等沈云屏以为他不会再说时,他却道:“其三,我看到你,就会想起我的一个朋友。”

    沈云屏心中有些不清不楚的滋味,不由刻薄道:“人既已死,活人做的事情都只是在弥补活人心里的遗憾,你难道拿我当你填补心里窟窿的砖头不成?”

    “我就是天生的力气大而已。”沈云屏笑道,“所以你每次问我怎么练的时候,我都没有什么可跟你讲的。”

    沈云屏的笑就没从脸上落下过:“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能把嫉妒说得如此坦荡的人,这种嫉妒倒是不让我讨厌。”

    “那衣服明天还能穿吗?”沈云屏很不情愿,“我只搭这只伤脚而已,等药化开即可,蹭在衣服上怎么行。”

    沈云屏看着他这土里滚的生活习惯,叹道:“我原本是想说,我要找个搭脚的干净东西,所以才要靴子。但现在看你这样,就忽然不知道说点儿什么好了。”

    沈云屏将破席子拉得离火堆更近,湿衣服脱掉,反倒被火烤得感到了暖和。

    秦嵬叹道:“你这样的摔打痕迹,应该已经学出点名堂了。”

    秦嵬将手在火堆旁搓了搓,忽然问道:“你既已上了城墙,为何不走?”

    他全没沈云屏那些讲究,赤着脚直接就踩在地上。

    沈云屏很想骂他,但忍住了:“其二呢?”

    他盘着两条腿,裤子卷缩一处,就更难干了。

    沈云屏问道:“只因为这个,难道还不够?”

    秦嵬将金疮药慢慢撒在已被雨水泡的翻起的伤口,不假思索道:“到我倒下为止。”

    他手里捏着包裹金玉刀的小锦布包,盘腿坐下,感觉到秦嵬视线:“怎么?”

    沈云屏摇头:“非也非也,不需要萝卜。你若不肯走,我用力给你几拳,你也会跑起来的。”

    随后将自己的脚向沈云屏那边儿挪了挪,给出自己最后的主意:“垫吧。”

    秦嵬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儿。

    寒从脚上起,身上再暖和,脚冷就总觉得浑身发冷。

    他不说还好,一开口连秦嵬也觉得双脚发冷。

    “哦?”

    沈云屏没忍住笑了一声,秦嵬的确不是个无聊的人。

    沈云屏上好了药,随手丢给秦嵬:“我也很好奇,如果今夜逃不掉,我一定会是个拖累,你会保我到什么时候?”

    沈云屏正低着头往脚上伤口撒药,闻言头也不抬道:“因为我知道,如果位置调换,是你抓住了绳子,你也不会走。”

    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两人在火堆旁笑得够呛。

    对付刻薄的办法,就是坦荡和微笑了。

    在此之前,他俩从来没想过,脚其实是人身上如此敏感的地方。

    “那是当然,我平生最讨厌和无聊的人来往。”沈云屏原本是盘着腿坐在席上,这会儿又觉得裤腿湿冷,“我的靴子什么时候能干?”

    秦嵬不吭声了。

    这一踩落下的瞬间,一种莫名的感觉同时自二人心底窜起。

    “不怎么,”秦嵬道,“只是从未想过,你这样的人,身上还会有如此多的伤。”

    “哎,”秦嵬深深地叹了口气儿,“嫉妒。”

    尽管已猜到这个答案,但沈云屏还是有瞬间的发怔,他问:“只因为我掏了钱雇你?”

    秦嵬只好拿出范老奴的态度问:“把衣服铺开垫着?”

    沈云屏顿了顿,又道:“还有其三吗?”

    这话让秦嵬有些失神。不错,活人总会有许多遗憾。

    秦嵬笑了笑:“这是其一——对了,你别忘了,今夜的银子得另算。”

    沈云屏大笑起来:“我嘛,这辈子大概唯一不需要练的就是力气了。”

    沈云屏问:“又怎么?”

    “只因为这个?”秦嵬惊讶。

    “还是全都用来练力气了?”秦嵬忍不住问。

    沈云屏笑而不语。

    他们都有很多秘密,也有很多想知道的事情,但在这一刻,二人却并未有人做出试探。

    沈少爷也没再推辞,他是个很会享受的人,索性将盘起的右腿伸开,右脚脚跟轻巧地踩在了秦嵬的脚背上。

    没有什么能比劫后余生的火堆更让人觉得温暖,也没有什么比在火堆旁大笑时更能觉得舒畅。

    见秦嵬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我命如草芥时,救不了他,如今我已并非当年无用。”

    为了这遗憾,他愿意做很多事情。

    “……已够了。”秦嵬低声道。

    秦嵬严肃道:“我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你真把我当驴使。”

    秦嵬的脚上虽然也有伤,但比起他的手和上半身,已不算什么了。反倒因内力平稳,他浑身的体温都很稳定,沈云屏在冷雨里泡了这一路,冻得跟冰块儿似的皮肤一接触他,两人都愣了愣。

    沈云屏问:“那个死了的朋友?”

    秦嵬愣了愣,见沈云屏表情放松自在,不由也笑道:“我虽然不知道自己在沈楼主眼里是什么样的人,不过至少不会是个无聊的人。”

    “我这一路都指望将你安置好后,你能大发善心同我交流一下练筋骨的方法,没想到全是骗我。”秦嵬幽幽道,“我好像一头脑袋上吊着萝卜的驴,被你吊着东跑西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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