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想念每一个下雨天(1/1)
雨势渐弱,湿雾浓浓,掩住大山岿然的身影,宛若仙境。经雨水洗涤的草木,绿得发亮,空气越发清新,稀释了夏日黏腻的苦热。
这是任云涧最钟意的天气。
细雨拂过面颊时,能感觉到沁人心脾的凉意,又不至于湿透了衣裳。
她伞也不带,塞上耳机,在妹妹任高乐疑惑不解的目光下走出屋。名唤“小麻”的黄犬殷勤地摇着尾巴,跑在前面替她开路。
近来诸事叨扰,搅得任云涧有些烦闷。
她没有倾诉对象,心事总积在心底,自我消化,外出散步算她唯一的纾解方式。
沿盘旋公路往下,山腰有一无名湖,湖边立着年代久远的石亭,风化斑驳。景致称不上秀美。
该地居民多在山脚或山顶建房。大人终日琐事缠身,小孩放学后,大都宅家看电视玩手机。没人有任云涧这般闲情逸致。
她喜欢坐在岸边,出神地望向湖面、小镇,梳理近来得失错漏,完完全全沉浸自己的世界,不受庸扰,静如湖水;倘若无聊了,就着山水,也可吹段舒缓孤寂的口琴,孤芳自赏。
独处的时光,自由自在。她喜欢这种感觉。
身后蓊郁的野草及腰深,堪堪遮住背影。
草香泥腥湿润呛鼻,她吹了段寂寥冗长的调子,不太满意,又索然地把口琴塞回口袋。
“喂。”
任云涧惊震,这是以往没有过的动静。慌忙循声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岸边,坐着一位穿白色冲锋衣的女子,扎低马尾,身旁摆着收纳包,一只铁桶。她笑容明快地同任云涧打招呼。
“你吹得真好听!”
“嗯……谢谢。”任云涧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眼神闪躲,耳根微微发烫。
“乐声和眼前景色很配。我还以为这样的天气,湖边肯定只我一个人了。”女子语气轻松,唇角荡漾着真诚的笑意,“能遇见你这样的小妹妹我很开心。”
对方的脸明艳照人,她喉咙像堵了东西,卡住了。这是第一个听她口琴乐的外人,第一个称赞她的外人。心情变得微妙,有点害羞,有点高兴,又有点期待,盼望对方多说几句。
总之,她不排斥这人,闯入她一贯独处的世界。
“快去躲雨,当心着凉感冒。”女子善意提醒道。
“那你怎么不躲。”
“因为我要钓鱼呀。”
“钓鱼?”
“对,钓鱼。我有信心,今天会收获满满。”
她从包里取出鱼竿,熟练地挂饵料,抛钩放线,一气呵成。架设完钓具,她才发现任云涧坐在原地纹丝不动,没有要走的意思。
雨声拉高了,湖面砸出细密的小坑。
她按上连衣帽,稍微震声道:“你肩膀都湿一大片了,怎么不肯——”
任云涧脱口而出:“因为你不躲雨。”
“我不是说……”她愣了愣,失了笑,无奈扶额,索性收起钓竿:“好吧,一起去亭里避雨。”
任云涧先进石亭,伸手贴心地拂去坐台的尘灰,待女子走近,轻声说:“坐这里吧。”
“谢谢。”
“不客气。”她习惯了照顾人。
女子是oga,身上萦绕着竹叶的幽香。任云涧嗅觉灵敏,感到一丝紧张,不自觉地掏出手机,试图转移注意力,强迫自己忽略对方的存在。
“雨下大了啊。”女子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不知是同她搭话,还是自言自语。
“是的。”
“你也住这山上?”
任云涧点点头。
“读几年级了?”
“……嗯,初三。”
女子眨眼,眼底闪烁着点点狡黠的光:“返校后遇到我可要叫声‘黄老师好’。我是新调来镇中学任教的教师。”
“……老师好。”
这突如其来的称呼,倒让女子措手不及:“欸,提前听到了……那么我也该回一句,同学好?”
她外向又活泼,是刚毕业的未经社会拷打的大学生,眼里还有光,话好多。容易亲近。
相较之下,任云涧倒像没长嘴,只知嗯嗯啊啊。两人对话稍显勉强,大部分时间,都是这位黄老师在孜孜不倦地发言,就像站在教室的讲台上。
但比起老师,倒不如说是温柔热情的邻家大姐姐。
任云涧喜静,但这次没有感到不快、滋生逃离的念头。因为对方声音悦耳,黄鹂鸟一般啁啾,她讨厌不起来。她紧张极了,压根没记住谈话的内容,余光偷偷地瞥,陌生的情感正悄悄破土。
“……唉,还要多久才停。”
哗啦啦降临大地,奏成聒噪的交响曲。
任云涧忧心忡忡地望天,私心却不希望这场雨结束,不要破坏此刻的氛围,她还不想离开。
直到手机响起来。
“姐姐。”
“嗯,怎么了?”任云涧和颜悦色。
“你啥时候回来做饭呀?”
“这么快就饿了?你先淘米煮饭,我回来炒菜。下雨了好好呆在家里,不要到处乱跑。”
“好,我听姐姐的。姐姐会带好吃的回家吗?”
“你乖乖听我的话,就给你买。”
“我最喜欢姐姐了呀,一直都很听话。”
她勾起唇:“嗯,我知道。那我先挂——”
“等等等等,姐姐,还有一件事。屋后水沟塌了……”
“嗯,你去玩吧。等天晴了,我会动手修补。”
接完电话,任云涧注意到对方在打量她。
“那是你弟弟还是妹妹?”
“妹妹。”
“你好勤快啊。”
“没有,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罢了。”任云涧起身,捏得手指咔咔响,“谢谢你陪我这么久,我等不及雨停,现在就要回家了。”
“那我也回去,正好顺路。这有把伞,小是小了点,将就着用,先送你回家好了。”
“我来拿。”任云涧主动接过水桶和包。包沉甸甸的,但她脚步格外轻快。
雨还在下,两人之间,静得只听见雨声和踩水声。任云涧目光追随着对方的脚步,生怕落后或超前。她的心绪,融入这场夏雨,淅淅沥沥,滴滴答答,浸透了,一片湿润的温存。
可能,这就是心雨。
临别,任云涧鼓起勇气:“我想知道你的名字,姐姐。”
“黄香璃。”黄香璃转头看她,“国外有种水果就叫黄香李。你呢?”
“任云涧。”
“任云涧……”黄香璃轻声念道,“和你性格挺配,像仙侠小说里的名字。喏,我住那栋屋。”她指着村口不远处那栋精致的三层小洋楼,歪头冲任云涧笑:“明天来找我玩吧。”
“村里信号不好,没法联机打游戏,也找不到同龄人交流,我无聊到爆了。今天算是遇到志趣相投的小友,我很开心。你觉得钓鱼怎么样?”
“很不错,但我没尝试过。”
“我这有多余的钓具,来找我玩,我教你。不用太拘束,在校外就把我当朋友对待。”
任云涧干瘪的心花,正是在这天受雨水的滋润,悄然盛放,往后余生也不曾枯萎。
凌晨五点,任云涧猛然惊醒,一身冷汗。
同床而眠,她经历了人生中最不安稳的一夜。精神紧绷,睡眠断断续续,做了可怕又诡异的噩梦。
梦见自己掉入寂然深邃的海,像鱼一样拼命游动,却怎么也浮不出水面,最后——
被渔网捕捉,随众多同伴,倾泻进鱼仓。
这样也算见识水面的风景了吗?
耳畔响起熟悉的雨声。
滴答滴答。
她以为自己还困在梦中,侧耳细听了一阵,确认外面真下雨了。若是以往,这般深沉,这般幽凄,在她眼中,又是一个怀人的雨夜。
可是,今非昔比,时过境迁。
身旁,竟躺着赤裸的云知达,她们发生了超脱道德与理智的性关系。她感到懊悔痛苦,一片冰心染上尘埃,不再澄澈。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的婵娟,是每一个雨天。
如果,姐姐也为这样一个雨天动容,任云涧想知道,姐姐会不会翻起思忆,想到她。姐姐若是知道这些事,会怎么看她,嫌恶?那她真不想活了;要说无所谓,反而更伤心。
姐姐象征着高洁美好,是朝思暮想寤寐思服的执念。云知达威逼利诱,自己也半推半就地屈从于欲望,堕落至此,哪还有什么资格,在充满回忆的雨天,怀抱伤感哀婉的心情念着姐姐呢?特别可笑,而且虚伪。她心里充满了矛盾。
她决定逃避雨天。
任云涧抱着脏衣服,冲进了卫生间。
冲完澡后,衣服也烘干得差不多了。她本打算跑路,但又觉得这样太不负责。两人之间,应该还有话要了断。
她在沙发上生无可恋地躺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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