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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嬴政又问:“你自己呢?”



    蒙恬皱眉,在想从哪里说起,想了想,说:



    “头三个月,每天在马上摔,马上开弓的命中率从校场时的七成掉到了三成。有一次剿匪,我在马上搭箭,马被流矢惊了,直接把我甩出去,右肩撞在石头上,疼了大半个月。”



    蒙恬下意识地动了动右肩,那个不自觉地往前送的姿势又出现了:“后来我找王校尉请教,他让我先练骑术,再练射术。他说骑兵的马不只是座驾,也是同伴,先学会听马的节奏,再学在马上开弓。我照他说的练了几个月,命中率回到六成。虽然比校场低,但在实战中够用了。”



    嬴政看着蒙恬,黑了很多,瘦了很多,说话的语气也和半年前不一样了。以前在蓝田大营,蒙恬回答问题时会习惯性地看祖父一眼,确认自己说得对不对。现在不会了,蒙恬从咸阳走的时候还是蒙骜的孙子,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合格的战地观察员。半年,一个少年变成了一个能独立执行任务的前线军官。



    “王翦能带多少人?”



    “三千,我跟王校尉一起剿匪打了将近十场仗,王校尉每次都能用最少的伤亡拿下。他带三千人打土匪,阵型不乱,旗语快到不需要传令兵。但他不会拍马屁,也不会讨好上官。我听频阳的副将说,王校尉剿匪的战功被压了好几次,理由是‘出身不明,不宜重用’。”



    蒙恬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布是粗麻的,用细麻绳扎着口,他把布包放在案上,打开。



    里面是几块碎陶片,边缘锋利,断面有高温灼烧的痕迹,最大的一块只有半个巴掌大。陶片内侧还残留着一层深褐色的焦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裂时溅上去的。



    “王校尉听说我是太子派来的,把他自己做的‘□□’残骸给我看。他剿匪的时候用竹筒装火药,塞在土匪山寨的寨门下引爆。竹筒爆炸威力不大,只能炸开一道缝,但足够让骑兵冲进去。”



    “王校尉说这东西不稳定,有时候引爆太快,有时候引爆太慢,还有几次竹筒受潮点不着。他试了好几年,没找到稳定的配方。”说完,蒙恬把陶片往前推了半寸。



    嬴政低头看着那几块碎陶片,没有立刻伸手去碰,只有半个巴掌大的陶片,边缘的锋口在油灯下泛着冷冷的光。



    王翦,频阳剿匪,没背景没靠山,一个人在频阳前线待了多年,靠剿匪积功升校尉。不但如此,还把秦军的旗语改了,把剿匪的战术体系重建了,还自己造火药。没有配方,没有图纸,没有技术支持,靠反复试错试出了一个能用的□□。



    “王校尉让我把这个带给太子。”蒙恬低声道,“是我问他有什么话要带,他说——”



    “‘听说太子在少府做火药,请太子赐一个能炸塌寨门的配方。’”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嬴政还是没有碰那几块陶片,只是看着它们。王翦这句话,不仅仅是在提需求,更是在下战书。



    他用战绩说我能打,用□□说我知道你要做什么,用请太子赐配方说,给我一个机会,我还你一个炸开的六国。



    嬴政伸出手,从几块陶片里拿起最小的一块,断面扎手,高温灼烧的痕迹从边缘一直延伸到陶片内侧。王翦用这些碎片炸开过土匪的寨门。现在他把碎片送到咸阳,请太子赐一个能炸塌寨门的配方。



    “来人,拟令。”嬴政把陶片放回布包里,“调频阳校尉王翦入咸阳,任少府冶铁坊火药司副司造,协助相里勤完成震天雷配方调试。原职保留,频阳驻军归蒙恬暂领。”



    “恬替王翦校尉谢太子。”蒙恬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比半年前标准得多。



    他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他替王翦高兴,也替自己高兴。他带回来的战报、旗语、陶片,每一样都派上了用场。他没有给蒙家丢脸,也没有给太子丢脸。



    。。。。



    调令当天就发往了频阳,送调的驿卒策马出了咸阳城门。



    消息传到吕府的时候,吕不韦正在书房里看蔡泽送来的石渠阁借阅名录。他把那份调令的抄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案上,说了一句:“太子从频阳调了一个校尉进少府。这个人叫王翦,没有任何背景,靠剿匪积功升上来的。蒙恬在前线盯了他半年,回来第二天太子就发了调令。”



    蔡泽问:“这个人有什么特别之处?”



    “蒙恬带回来的战报里有王翦的简化旗语和□□残骸。太子调他进少府,肯定是有用处,至于是什么用处,暂时还没有查到。”吕不韦把借阅名录翻到宗室借阅的那一页,上面列着嬴族老府上门客最近的借阅记录,全是廷尉府的旧刑名档案。



    “族老在找秦律的漏洞,太子在找能用的人。两边都在布局,但太子的速度更快,把王翦调令的消息透给族老,告诉他,太子又破格提拔了一个外人。”



    蔡泽应声退下。



    吕不韦独自坐在书房里,这半年来,太子在朝堂上步步为营,连坐法、常平仓、石渠阁,每推一项新政就削掉一分旧族的体面。



    现在他又从频阳前线调回来一个没有背景的校尉,直接放进少府要害部门。



    太子步伐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宗室那边还在翻旧刑名档案找秦律漏洞,太子已经在布局下一代军工体系了。等宗室找到漏洞的时候,太子手里握着的就不只是舆论,还有新一代的兵器。



    吕不韦放下茶盏,茶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叫人来换。他只是在想,下一次朝堂辩论,他面对的不只是一个九岁的太子。



    还有太子身后的蒙恬、王翦、相里勤,这些名字,半年前还都不在朝堂的名册上。



    。。。。。



    是夜,嬴政正坐在矮案边看蒙恬带回来的那份骑兵战术验证报告。案角放着那几块碎陶片,旁边是相里勤今天送来的竹炭测试记录,一张是前线的□□残骸,一张是少府冶铁坊的配方数据。



    “蒙恬今天回来了。”嬴政把那份骑兵战术验证报告推到099面前,“他在频阳前线待了半年,自己学会了马上开弓,找王翦学会了听马的节奏,剿匪打了十几场仗。还把王翦的简化旗语和□□残骸给带回来了。他说王翦可带三千人,亲眼验证过。”



    099拿起那份报告翻了翻,笑道:“你等了半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句话。”



    “是,王翦是频阳校尉,在军中没有背景,剿匪战功被压了好几次,如果他一直在频阳,最多升到副将就上不去了。秦国的军功授爵制度,对有背景的人有用,对没背景的人,路是堵死的。孤要把王翦调进咸阳,放在少府,让他和相里勤一起做火药。”



    嬴政看着那几块碎陶片,“给他一个位置,让他用战绩说话,他的战绩足够多,军功授爵制度就压不住他。”



    099听着,嬴政说的是压不住,一个制度不能轻易打破,但一个人的分量足够重时制度会自动为他让路。



    这就是嬴政的用人之道,在规则内部为真正有能力的人开辟通道。



    099说着:“你现在手底下有蒙恬,有王翦,有李斯,有韩非,有相里勤,有田仲。你把每个能用的人都放在最适合他的位置上,让他们各司其职,又不失对他们的掌控。”



    “还不够,以后还会有更多人。”嬴政把木匣打开,里面并排躺着四张纸条:常平仓、秦王路、石渠阁、震天雷。



    常平仓、秦王路、石渠阁旁边写着“成”,震天雷旁边还是空的。四张纸条,三张已经闭环,最后一张正在闭环的路上。



    嬴政拿起朱笔,在“震天雷”旁边写了一个字:启。



    “相里勤说一个月内出第一批成品。到时候去城外废弃采石场做实爆测试。蒙恬已经回来了,火药配方快调好了。等震天雷成功,下一步就是把它投入实战。”他把木匣合上。



    窗外,咸阳的月亮正好悬在石渠阁的飞檐上,把庭院的青砖铺成一片银白。



    此刻,蒙恬已经回到蒙府,把那本战报汇总放在祖父案头,然后倒头睡了这半年来第一个整觉。



    他梦里没有流矢,没有摔断的骨头,只有频阳的黄土路和咸阳的水泥路,两段路连在一起,从蓝田大营一直铺到函谷关外。



    太子站在路的这一头,王翦站在那一头,他在中间骑马跑来回,把陶片、旗语和战报一趟一趟地运。



    马蹄铁踩在水泥路面上,啪嗒啪嗒响。



    



    赵姬发现冬小麦不对劲, 是在蒙恬回咸阳后的第三天。



    那天赵姬照常蹲在试验田边看苗,这批冬小麦是曲辕犁深耕后种下的,出苗比往年齐, 苗色本该浓绿,但她连着看了好几垄,发现靠近田埂的几行苗叶片发黄, 叶尖干枯。



    她拔起来一看, 根系比正常苗短了将近一半。她查过叶片背面, 没有蚜虫, 前几天刚下过雨,墒情正好,也排除了干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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