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2/2)

    他今日穿了件水青色的常服,脸上的笑容浓得过分,靥涡挂在嘴角,一双丹凤眸潋滟生辉,好像满园春色都揉碎了,撒在他的眼睛里。

    沈青羽口吻淡淡:“殿下登门,不知有何要事?”

    屋内开窗通风过,床榻也收拾整齐了,连枕头上的褶皱都被抚得平平整整,那股残余的咸腥味道早已散去。

    等房门阖上,沈青羽端起药碗,细细闻了闻,她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

    “沈少卿这是怕我下毒?”裴时钰笑得很温柔,“我怎舍得?”

    “少爷,我想加入神机营。”他忽然说,“你同意我去么?”

    这些对于他而言都太大了,大得像头顶的那片天,又高又远,遥不可及,他知道天从来不是他这等人可以触碰。

    他放下药碗,笑笑:“也是,沈大人这样的身份,的确该谨慎一些。”

    他前脚刚走,又有人来敲门。

    沈青羽没有张嘴,只是抬手,推开了碗:“下官体弱,家母在世时曾嘱咐我,不要喝外人配的药。”

    她却什么都没问,沉静的目光落在药汁上。

    沈青羽以为是从医馆回来的段臣纲,门一开,外面站着的却是楚王裴时钰。

    “我想去。”阿洲说,”段臣纲做得到的事,我也能。我也可以保护少爷,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把少爷从我面前掳走,为了您,我要强大起来。”

    裴时钰将手中那碗避子药放在桌上——他今日格外的好说话,几乎沈青羽说什么,他都点头。

    ——世道,人生方向……

    “自然有事,”裴时钰将手中的一碗药往前递了递,十分殷切,“听说昨晚沈少卿受了伤,天没亮我便去药铺抓药,这是宫里流传下来的老方子,温和不伤身。”

    “我希望日后,你站在神机营的校场上,不是为了替我挡刀,而是因为你想守护这世道,守护自己真正想守护的东西。”

    他抬眸看她,那双眼眸绿幽幽地,透着少年的赤诚和勇往无前。

    好像有人在他耳边告诉他:你也可以飞。

    他却故意耸动鼻尖,用衣袖在空气中扇动,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沈大人昨晚在屋子里做了什么?似乎有股麝香的味道,好浓啊。”

    昨晚那条裹胸,是跟着烂了的衣服一起被丢了出去,还是——

    阿洲帮沈青羽将头发擦干、簪好发冠,才从房里离开。

    沈青羽微怔了下,她道:“这样理解,倒也不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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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次三番地被拒绝,裴时钰却一点不生气。

    明明都被蛇了一肚子精,她怎么还能摆着这样一副清冷的脸,说出这样淡淡的话?

    他放在她膝头的手微微收紧了些,像在对沈青羽发誓,又像是对某个走远的锦衣卫同知宣战。

    沈青羽往他手中的药汁上多看了两眼,方才侧身放行。

    他又想起兄长教他写“洲”字时说过的话——洲里有水,写起来要像一条流淌的河。

    沈青羽道:“下官习惯了,殿下见谅。”

    但少爷说这话时的语气,以及手指点在他眉心时那瞬间的凉意,又让他觉得,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托起。

    昨天那章给我锁力竭了今年对意识流这么严格的吗

    小骚猫。

    “无论少爷是男是女,永远都是我的少爷。”

    说完,阿洲半跪下来,将双手放置在沈青羽的双膝上。

    沈青羽听了这话,没有笑他,也没点头。

    她放下碗,走到塌边,在床上床下仔细搜寻一番,意识到一件事。

    阿洲跪在她膝前,一动不动。

    沈青羽于是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她说:“你能想开就好,先去把肩上的伤处理一下。”

    他的丹凤眸中盛着情真意切的关心,好像捧着珍贵的礼物:“趁热喝,凉了便苦了。”

    他说得语焉不详,是故意留个钩子供沈青羽发问。

    沈青羽望着阿洲,目光柔和,“你从来不是谁的附属。你努力强大,应该是为了让这世上再不会出现有山煤矿这样的苦难之地,为了能解救多几个被铁链磨破脚踝,受尽苦楚的少年,为了让你兄长那样的忠义之士不再白白送命,为了更多像你一样的人能够堂堂正正地活。”

    他再次在心里这么叫,面上却微笑道:“就算是皮肉伤也得喝药,我携一番好意前来,沈大人连请我进屋坐坐都不愿么?”

    阿洲咧嘴笑了笑,龇牙的模样像讨要奖赏的猎犬。

    阿洲将沈青羽的手拢在自己双掌之间,这双手比他小太多,细瘦白皙,带点湿润感,像一捧随时会从指缝间流走的泉水。

    “皮肉伤?”裴时钰翘着唇,目光从她额头的破口滑到她鬓边的湿发,再滑到她艳艳的红唇上。

    裴时钰跨进门槛,目光在屋内飞快扫视一圈。

    “以你的天资,加入神机营没什么问题,但我希望不要只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一口意气。”

    她将阿洲的两只手从自己膝头拿开,却未直接松手,而是按了按他手背上新结的疤——那是在小苍山别院中,他从柴房里挣脱绳索时,磨出来的伤痕。

    ——就在昨夜,那里还被吮过,还发出了动听的声音,还吃过另一个男人的乳儿。

    他道:“沈少卿说闻错了,那一定是本王闻错。本王这愚钝的鼻子真是该打。来,沈大人,先喝药——”

    “少爷,你的话我都记住了,有些道理虽然我还想不明白,但我会努力去想。”他将额头抵在沈青羽的膝头,用力蹭了蹭,“等我进了神机营,我要好好学本领,我想有一天跟少爷并肩而立,这样少爷就不用一个人再扛着重担。”

    他说着,端起那碗不知名的浓黑药汁,用汤匙舀了一勺,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沈青羽唇边。

    作者有话说:

    裴时钰等到片刻,没有等到想听的回应,便轻轻抚着衣袖上的褶皱说:“沈大人喝也好,不喝也罢,本王的心已经尽到了,不过我真心劝一句,你的‘皮肉伤’耽搁不得,以免出人命大事,还是赶紧把药服下。”

    他的那双绿眸中翻涌着从未有过的认真,沈青羽不由笑了声:“我不同意,你便不去了?”

    他听得似懂非懂。

    “沈少卿。”

    “哪来的麝香?”她口吻越发平静,“许是殿下自己身上的香囊味传到了我这屋子,您一时闻错了。”

    沈青羽倏地转身,目光在他翘起的唇上多停留几息。

    他总是不懂,现在似乎触摸到了那条河的河床。

    沈青羽没请他进来,只说:“劳殿下关心,一点皮肉伤罢了。”

    撂了这么暗藏深意的叮咛后,他施施然离开,水青色的衣摆从地面擦过,像一只招摇而过的花孔雀。

    她抬手,点了下他的眉心,姿态好如普渡众生的菩萨,“否则,即便你加入神机营,也只是一把没有方向的刀,迟早会伤了自己。前路漫漫,你有你要走的路,希望你能认清楚你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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