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2/3)
他跪坐着,阳光映在他深蜜色的胸膛上,语气沉稳铿锵:“黄有山是我杀的,他的首级也是我割下。凌迟或斩首,我都认。但请你放了别人,他们跟此事无关。”
阿洲急坏了,忙道:“不是!”
那是一双旧得不能再旧的皂靴,靴头宽大,靴筒紧贴着小腿,勾勒出健硕的线条。
阿洲被他如此辱骂,却不与他对骂,目光只是投向沈青羽。
她只是庆幸自己能用《大周律》里不起眼的条款,替一群在纲常伦理中,连申诉资格都没有的人,撬开一扇生门。
在审讯之前,沈大人就亲自下了煤矿勘察,她踏过齐腰污水,见到了废坑边累累无名的尸骨。
“后来在北直隶,你又在我们面前出现过一次,”沈青羽说,“街上杂耍的艺人。”
回京以后,沈青羽即刻呈上一纸奏章,奏章里逐条披露黄有山长期虐杀矿工,犯了拐卖、谋杀等重罪,本身就是身负数罪的在行重犯。
段臣纲手上把玩着一颗石子,对他这种狗见了骨头疯狂摇尾巴的行为十分不齿。
阿洲骤然低喝一声:“都住口!”
“鞋,”沈青羽的语气平静,“你的脚比一般男子大,这是你没注意到的细节。”
“我记得你当年说过,你很小就跟家人离散,出狱后想去寻亲,”沈青羽道,“如何会在这里?”
段臣纲的桃花眼冰冷地望向他。
她看透了他们所有的苦难,更伸出了援手。
沈青羽静静看着这群人,端详着他们脸上的神色。
“你这样改头换面的跟在我们身边,目的是什么?”沈青羽淡淡打量他,语气平静。那副口吻倒不像生气,只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脏污的脸上,照出一双极其年轻的眼睛——倔强凶狠,就像一头不服输的小狼。
阿洲浅绿色的瞳孔里出现一抹亮晶晶的光芒,他干脆颔首:“是。那天我看这位锦衣卫大人迟迟在大人房里不出来,怕他对您不轨,故意借着送水的机会进去。”
有人说沈郎中疯了,雇工杀主,以卑犯尊,这是动摇纲常的大逆不道!还有人弹劾她徇私枉法,姑息凶徒!
后来他才知道。
沈青羽用属于这个王朝的法律条文,实现了一份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正义。
她忽然问了一句与案子无关的话:“你多大了?”
密县县衙内关押的所有矿工被无罪释放。民间其他的私窑窑主也因此案不得不收敛暴行,朝廷关于私矿的管制条文顺势颁行,无数困在井下的流民得以少受几分磋磨。
沈青羽没有多做争辩。
阿洲见沈大人竟然把自己的每一个身份都看破了,一时又惊又喜,他坦率承认了:“都是我。”
“你长高了。”沈青羽平静道。
被关押在牢里的其余人听到阿洲这么说,纷纷出声辩驳。
就连父亲沈谧也说:“你身为刑部郎中,竟跑去替一群杀人犯出头!那些矿工就算有再大的冤屈,杀人割首都是事实!现在好了,现成的把柄递到御史手上!若因为这些人,你的青云路受阻,为父真是没病也要被你气病!”
沈青羽没接话,再度望向阿洲:“是你杀了黄有山?”
阿洲怔了一下,抿紧干裂的嘴唇:“十六。”
沈青羽道:“河西客栈里的那个店小二,是你吧?”
“你就一路卑劣地尾随我们,”段臣纲拨动着柴火,声线冷峭,“怎么,这是你报恩的方式?”
说罢,他有些疑惑地道:“每次我都改换装束,扮杂耍时还戴了面具遮掩容貌,大人如何认出我?”
虽然这份正义,或许更多是得益于君恩。
阿洲没想到自己当年一句随口之言,时隔两年,沈大人竟依旧记得。
阿洲那双绿眼珠猛地亮了一下,他重重点头:“沈大人,我是。”
——有人说黄有山是被他们每人一刀砍死,还有人说阿洲没有错,他是被拐来的,更有人愤慨道黄有山对他们动辄打骂,他早该死!
“你……是当年那个阿洲?”
——这个案子被沈大人以“杀死应死罪囚”定性。
“用得上你?”段臣纲斜睨着他,以看路边最卑贱的流浪狗的眼神,“你一个低贱的蛮奴,武功平平,见识又浅薄,能堪什么用?”
他重新看向沈青羽。
被他们齐齐看着自己的脚,阿洲下意识把脚往回收了收,嘴上不忘说:“大人好眼力。”
沈青羽看着他。
他更不明白,这位大人在说出“你的人生还很长”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是什么——那是他读不懂的、来自另一个遥远世界的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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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头骤然滚烫起来,言语依旧简洁:“我去找过兄长,可惜一直没有他的下落。后来在通州偶遇大人,当年大人的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所以我就——”
彼时的阿洲不明白,这位来自京城的刑部大人,为何忽然不问罪案,反倒宽慰起自己的人生。
大约因为常年走路,靴底已经被磨得很薄了,隐约能看出一双宽厚的脚掌的轮廓。
尹嗣:“大人?”
沈青羽这才发现他的瞳孔不是黑色,而是带一点青色的绿瞳,他大概率是有粟特血统的异族人。
“才十六,”沈青羽轻声感慨,“你的人生还很长。”
想到皇帝,沈青羽的目光凝了一瞬,下意识摸向怀里的御印。
沈青羽没有立刻应声,她的目光落在篝火前那个高大的身影上——阿洲肩头停着一只黑鹰,那双淡绿色的眼珠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那是沈青羽入仕以来,判决的最受争议的一桩案子,为此她曾屡屡受御史弹劾。
“是。”阿洲毫不避讳地承认了,他的双眸又亮又冷,“从前我只知逃窜保命,后来我想通了,我凭什么逃?该把他杀掉。不然,那些跑不掉的人怎么活?”
说着,众人的视线不一而同地望向阿洲穿着的鞋子。
阿洲的胸膛随着这声高吼起伏,那些鞭痕也微微挣动,他的语调果决:“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谋划动乱和割首的行为,皆是我一人所为。”
阿洲被她这样一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摸着鹰的脑袋,低低地“嗯”一声。
而阿洲一行虽然手段残忍了些,却是绝境求生,且黄有山有罪在先,所以朝廷不应追究阿洲他们的罪责。
最终,嘉禾帝力排众议——天子看到奏章上黄有山所犯恶行之后雷霆震怒,不仅采纳了沈青羽的说法,甚至还嘉奖她“明察秋毫,不枉不纵;心存仁恕,不负律法。”
他转向沈青羽,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显然被段臣纲那句话逼急了:“我绝非尾随,只是觉得大人或许有能用上我的地方,我屡次想现身,但怕耽误大人公务,不敢贸然出来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