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2/2)

    沈青羽的目光扫过殿内百官，她的眼眸如浓雾散尽后的天光，双目晶晶。

    不管卢明昌是自缢还是被害，陈四杰贪赈之事都再无辩驳余地。

    嘉禾帝道：“呈上来给朕。”

    余有光面色沉凝，不动声色地往董天意的方向觑了眼，见首辅大人老神在在地轻轻摇头，他当即心中了然。

    嘉禾帝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像是终于听到合乎入耳的话。

    一场差点打在林泽天身上的五十大板，就这么在三言两语间，被沈青羽悄然化解。

    她不慌不乱道：“登闻鼓之设，本就是为弥补地方衙门的阙漏，不至于让百姓申诉无门。太宗皇帝当年也说过，但凡遇上人命大案、官员贪墨、奇冤重情，经州县、府道、按察司、巡抚四级申诉无果，或事涉本管上官，查办受阻时，许径击登闻鼓陈情，不以越级上告论罪。”

    殿内有不少人亦伸长脖子，想张望出点门道。

    “此即‘事非得已，法不责也’。”沈青羽正色道，“今日这桩案子，正是这般情况。余御史知晓律法常规，却不知律法变通，未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林泽天眼巴巴地望着沈大人，只觉自家师兄是世上顶顶厉害之人。

    李孟秋应一声：“是。”他躬身出列。

    字迹勘定已成定局，这份残稿就是卢明昌的遗书，而上头清清楚楚写着“定海知县冒赈”六个字，可以作为物证。

    她抬眸，将目光投射过去。

    得喜一路快步小跑，踏上丹陛。

    余有光和缓地笑了笑，对着沈青羽一拱手，主动放低姿态道：“沈少卿熟稔律法典章，下官自叹不如。确实是下官考虑不周，看事过于片面，险些错判事理。”

    卢明昌的残稿上留下的十九个字都是常见字，很容易在卷子上找到对应字样。

    就连济宁侯沈谧都有些不解，纳闷地在心中嘀咕：这小儿葫芦里还在卖什么关子？怎么不知见好就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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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先前去翰林院拿封存试卷的小太监得喜正好回来，他步履匆匆，高声禀道：“回万岁，卢明昌卢大人的科考试卷已经找到，奴婢带来了。”

    董天意骤然掀开眼皮，一瞬不瞬打量着沈青羽。

    此言一出，殿中即刻起了轻微骚动。

    倒是对沈大人的心性更为了解的段臣纲，倏然眯起了那双桃花眼，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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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不等董阁老将双眼睁开，立于他右侧的沈大人忽然云淡风轻地开口：“万岁，关于此案，臣尚有异议，恳请陛下垂听。”

    沈青羽不动声色笑了笑。

    得喜于是捧着两样东西，向左右两列朝臣一一展示着，交头接耳声一时不停。

    她悄然扫了董天意一眼，知道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片刻后，他道：“李孟秋，你一向精通笔墨书法，你且细看，这十九字和卢明昌试卷上的字迹，是否同出一人之手？”

    嘉禾帝稍低头，目光在残稿与卷子间来回审视，面上神情没有任何波动，看不出喜怒。

    李孟秋将残稿与试卷并排细看。

    段臣纲本还慵懒的桃花眼，霎时如月射寒江，翻涌着沉沉的情绪。

    这人已是一枚弃子，董天意必然不会再保。

    御座上的皇帝亦垂眸望向陛阶下的影子，眸光似怜似叹，默然不语。

    果然，位于百官最前列的董阁老正微微阖眼，闭目沉思。

    作者有话说：

    “也拿给众卿看看，”嘉禾帝没让得喜将东西收回，他面沉似水，淡淡吩咐，“谁有异议，尽可直言。”

    董天意和余有光皆是官场老臣，思维敏锐，瞬间便猜到了她要说的后续内容，俱面色微沉，闭口不言。

    沈青羽双手立在身前，面上镇定，心中却在迅速推演下一步。

    唯独沈青羽面上不显——余有光退得太快了，这般知情识时务，不是他的作风。

    足足半盏茶后，李孟秋终于直起身：“回陛下，以臣的浅见，残稿确系卢明昌亲笔手书，残稿字迹与这套试卷上的笔锋气韵、转折力道完全吻合，别无二致。”

    他很明白，沈青羽这人外表看着清冷，其实内里刚烈非常，是个不做则以，一做做绝的主，所以……她打算干什么？

    段臣纲神色一凛，转瞬明白了——沈大人今日急匆匆赶来，绝不仅仅是为了搭救林泽天，分明还想借着卢明昌枉死、陈四杰贪赈这桩案子，深挖溯源，彻查整个浙江官场！

    得喜忙将那半张残稿和试卷一道捧着，拿去给台阶下的李大人过目。

    自她审问红莲教刘珂，得到了佛子藏身于宁波的消息后，一直心心念念的就是此事！

    被点名的李孟秋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品级虽不高，却为天子近臣，素以博学多识著称，平常的主要工作即是批阅文稿，对历代书法风格和士人的笔锋都非常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