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5/5)

    &esp;&esp;朱常洵渐渐放松了些,觉得这侄儿虽然在外头威风八面,对自己这个皇叔倒还算客气,便也开始顺着话头说些场面话,夸陛下英明神武,说自己在洛阳这些年安分守己,从不曾给朝廷添麻烦,又命人将福王府新近收藏的几件古玩字画拿出来请朱笑笑赏鉴,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殷勤。

    &esp;&esp;朱笑笑一面与他敷衍,一面想着俞则成前几天递来的消息。

    &esp;&esp;他这两年在福王身边以幕僚身份出谋划策,深得福王信任,那些强占的民田固然是被清丈官员勒令退还了不少,可俞则成又给他出主意,朝廷查得紧时便先吐出去,等风声过了再换个别的方式收回来。

    &esp;&esp;福王对他言听计从,这两年明面上依着朝廷旨意退了数千顷良田,暗地里却通过伪造地契,威逼佃户重新签租约,让王府管事以低价强买邻近田产等方式又悄悄地收回了大半。

    &esp;&esp;这些勾当俞则成全都一五一十地记录在案,连同伪造的地契底本、被威逼佃户的证词画押、王府管事与地方胥吏私相授受的账册,桩桩件件都备得齐全,只待皇帝一声令下便可收网。

    &esp;&esp;朱笑笑不动声色,继续与朱常洵品茶赏画,仿佛今日当真只是顺道探望皇叔,叙叙家常。

    &esp;&esp;朱常洵见他这般随和,心里的警惕便又松了几分,竟开始试探性地抱怨了几句,说河南清丈田亩过于严苛,锦衣卫动不动便上门查账扰得王府不得安宁。

    &esp;&esp;还说皇后在京中总挑河南的毛病,言语之间颇有几分委屈求全的意思,听着像是在向侄儿诉苦,实际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esp;&esp;朱笑笑端着茶盏不置可否,偶尔附和一句,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

    &esp;&esp;便在此时,厅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夹杂着兵器碰撞之声与厉声呵斥,其间隐约还听得见女子的怒喝。

    &esp;&esp;一个王府管事跌跌撞撞地冲进厅来,凑到朱常洵耳边低语了几句,朱常洵的脸色登时变了,他下意识看了朱笑笑一眼,似乎想先把外头的事压下去,等送走了皇帝再做处理。

    &esp;&esp;朱笑笑却已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问:“皇叔,外头何事喧哗?”

    &esp;&esp;朱常洵支吾着说:“府中下人不懂事闹了些争执,不劳陛下费心,臣自会处置。”

    &esp;&esp;朱笑笑却径直朝厅外走去,“既是下人的争执,朕去瞧瞧也无妨,横竖闲着也是闲着。”

    &esp;&esp;福王府前院已围了不少人,有王府的家丁护卫,也有几个过路的行商与街坊。

    &esp;&esp;人群中央站着两拨人,一拨是福王府的管事带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另一拨则是两个穿着劲装的年轻男女,男的约莫二十七八岁,浓眉大眼,手里握着杆红缨枪,枪尖斜指地面。

    &esp;&esp;女的约莫二十五六,一张圆脸晒得微黑,眉眼间带着一股子飒爽的英气,腰后别着两把短刀,脚下还踩着一个正龇牙咧嘴的王府家丁。

    &esp;&esp;这两个人正是沈大勇与沈秋桂兄妹,如今已是神威镖局的当家镖头。

    &esp;&esp;沈家兄妹此番是押了一趟从西安往开封的镖,路过洛阳时在城中歇脚采买干粮,不想在集市上撞见几个福王府的家丁正强拉一个卖身葬父的年轻女子,口口声声说此女欠了王府的债须得以身抵偿。

    &esp;&esp;沈秋桂看不惯便上前拦阻,那几个家丁仗着是福王府的人便想连她一道拿下,谁知沈秋桂手底下硬得很,三拳两脚便把领头那个管事踢了个跟头,沈大勇也提枪赶到,两人并肩而立,把那个卖身葬父的女子护在身后。

    &esp;&esp;福王府管事见来了硬茬子便命人关门放狗,又派人去调更多的家丁来,眼见事情便要闹大,正赶上朱笑笑与朱常洵从内院出来。

    &esp;&esp;朱常洵见自家管事竟然在皇帝面前闹出这等丑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忙不迭地想要喝退家丁息事宁人。

    &esp;&esp;朱笑笑却伸手止住了他,问沈家兄妹究竟发生了何事。

    &esp;&esp;沈秋桂不知眼前这个年轻人便是当今圣上,只当是个路过的官员,便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末了指着那管事义愤填膺道:“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这是什么王府,分明是强盗窝!”

    &esp;&esp;朱笑笑转向那个被强拉的年轻女子,问过之后才知她父亲原是洛阳城郊的佃户,因福王府强占了她家仅有的一亩水浇地,父亲气不过去王府理论,被家丁打了一顿,回来便一病不起,拖了半个月便撒手人寰。

    &esp;&esp;她无钱葬父,又欠着王府的佃租,管事便说她父债女偿,要将她拉去王府抵债。

    &esp;&esp;那女子说到伤心处声泪俱下,围观的街坊中也有人壮着胆子附和,说这姑娘的话句句属实,她爹被福王府家丁打死的事整条街都知道。

    &esp;&esp;朱笑笑转向朱常洵,语气依旧客气,却已透出了几分冷意:“皇叔,这事你怎么说?”

    &esp;&esp;朱常洵满头的汗已从额头淌到了下颌,却不敢去擦,只能硬着头皮道:“定然是管事自作主张,臣绝不知情,臣这就将这几个混账东西拿下交由府衙治罪,再赔这姑娘一笔银子安葬其父。”

    &esp;&esp;这话说得倒也体面,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全推到了管事头上。

    &esp;&esp;朱笑笑不置可否,状似不经意地瞥向他身边,俞则成正拢着袖子站在不远处,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esp;&esp;朱笑笑收回目光,命骆养性将方才沈秋桂制服的那几个家丁押过来逐一审问。

    &esp;&esp;那几个家丁在皇帝和锦衣卫面前哪里还敢嘴硬,没问几句便把管事如何奉福王之命伪造地契强占民田,又如何将上门理论的佃户殴打致死,今日又是如何奉福王之命来抢这姑娘抵债的事一股脑儿全招了。

    &esp;&esp;几个家丁的供词互相印证,连伪造的地契藏在哪里,打死佃户时用的是什么棍棒都说得清清楚楚。

    &esp;&esp;朱常洵的脸色已从青白变作了死灰,两条腿抖得几乎站不稳当,想要开口分辨,却被那些家丁的供词堵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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