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2/3)

    &esp;&esp;张懋修的嘴唇微微颤动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恍然,不知想起了什么,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眼眶渐渐泛红了。

    &esp;&esp;张懋修走在前面,穿着一件青布直裰,头上戴着同样洗得发白的方巾,步履沉稳,腰背挺直,虽是年过花甲的人了,却不见半分龙钟之态。

    &esp;&esp;此物虽陋,胜在心意,莫嫌弃。

    &esp;&esp;木人旁边还压着一张小笺,裁得只有巴掌大小,上头写了两行字。

    &esp;&esp;陕西旱情之重,赤地千里颗粒无收,百姓连草根树皮都吃尽了,朝廷虽拨了赈灾银两却终究是杯水车薪,唯有推广耐旱的番薯玉米才能真正让百姓活下去。

    &esp;&esp;一样是松仁枣泥糕,懋修小时候最爱吃的,每回背书背得好了她便让厨房做这个赏他。

    &esp;&esp;嗯?怎么是倒着的?

    &esp;&esp;她索性不睡了,寅时便起身,亲自去小厨房盯着人备了几样茶点。

    &esp;&esp;如今他的牙还齐全吗?

    &esp;&esp;张懋修低头看了眼松仁枣泥糕,目光微动,似乎有些怀念,伸手取了一块默默吃了。

    &esp;&esp;翌日辰时刚过,陈栩便引着张懋修张允修兄弟进了坤宁宫的侧殿。

    &esp;&esp;张懋修听到西安府同知几个字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一个被贬被抄家几十年的人,若非陛下为父亲翻了案,如今还是个被剥夺了功名的白丁。

    &esp;&esp;朕也雕了一个你的小像带在身边,夜里睡不着便拿出来看一看,亲一亲,便觉得你就在近旁。你若是想朕了,也可以这样做。

    &esp;&esp;一样是桂花糯米藕,允修脾胃弱吃不得太甜腻的东西,这个清甜软糯正合他。还有一碟子椒盐酥饼和一壶六安瓜片,都是寻常家常的点心,既不铺张也不寒酸。

    &esp;&esp;张居正看着他花白的发顶,她记忆里的懋修还是个意气风发的翰林院编修,穿着崭新的青袍头戴乌纱,走路时袍角带风,回头冲她笑时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esp;&esp;张居正语气有些沉:“陛下的意思,是请先生出任西安府同知专管农事推广,陕西百姓苦旱久矣,早一日推广便早一日救民于饥馑,此非寻常官职,乃是救命的差事,望先生不要推辞。”

    &esp;&esp;她抬了抬手道了声免礼,又给两人赐座。

    &esp;&esp;张允修也取了块桂花糯米藕咬一口,才嚼几下,便有些愣怔了。

    &esp;&esp;张居正微微颔首,声音温和而疏离:“张先生请起,先生有此心,陛下知道了定然欣慰。”

    &esp;&esp;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令尊张文忠公当年推行考成法时,天下官员群起而攻,弹章堆满了神宗皇帝的御案,连他的门生故吏都有不少倒戈相向。那时候令尊可曾因为自己没有经验、没有先例、没有人支持便退缩?”

    &esp;&esp;张居正看着他那副恭敬而疏离的姿态,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esp;&esp;张居正盯着那个奇怪的桃子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很费解似的,在暮色里看不大真切。

    &esp;&esp;正是英国公府初见时,朱笑笑的穿着打扮。那时她还藏在屏风后面,肆无忌惮地透过缝隙评估对方的样貌。

    &esp;&esp;张居正恍惚着也没听清他继续说了什么,面上不显,指尖却在袖中轻轻掐了一下掌心。

    &esp;&esp;这份信任来得这样理所当然,倒让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esp;&esp;他忽然整了整衣襟,撩袍跪了下去,额头触地,道:“陛下既给了臣这个机会,臣若再推辞便真是辜负了先父的教诲了。臣愿往陕西,只是臣于农事实在是门外汉,恳请娘娘转奏陛下,容臣先向徐大人学习番薯玉米的种植之法,臣不能因自己一人的疏漏误了朝廷救民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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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sp;&esp;张懋修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

    &esp;&esp;等他们吃了几口,张居正才将皇帝的意思说了。

    &esp;&esp;做完这些她才重新拿起那张小笺,折了两折,塞进自己随身佩戴的香囊里,将香囊的系带紧了紧放回衣襟内侧。

    &esp;&esp;张居正直勾勾盯着他,语气却平淡无比:“莫非先生初次下场就高中了状元?一个人年少时便志高气扬,想要做一番事业,这样的心性,难道因为后来吃了苦、受了挫便会熄了吗?”

    &esp;&esp;她将小笺放下拿起那个木人,拇指在衣衫褶皱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感受到刻痕的深浅不一,想是他拿刻刀时用力不均留下的。

    &esp;&esp;结尾照例附了个小圆脸,眉毛一高一低,眼睛一睁一闭,嘴巴撅着吐出个朱笔描画的桃子。

    &esp;&esp;兄弟二人便在绣墩上坐了,张懋修垂着眼睑,目光落在自己膝头的袍褶上,并不四处打量。

    &esp;&esp;他虽语气恭谨得无可挑剔,心里却未必愿意出仕,这是一个被命运反复碾压了大半辈子的人求生的本能。

    &esp;&esp;张允修跟在身后,比懋修矮了半个头,面容清瘦,眉眼之间比兄长多了几分柔和,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道袍,袖口微微磨起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esp;&esp;张允修倒是微微抬了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上首的皇后,又迅速垂下了目光,安安静静地坐着等皇后开口。

    &esp;&esp;她的嘴唇在木人的侧脸上状似不经意擦过,轻得几乎察觉不到,随即便若无事情地将木人放下了,端正地摆在书案右上角那方歙砚的旁边,又伸手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那木人面朝着她常坐的方向,这样批阅奏折时一抬眼便能看见。

    &esp;&esp;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躬身道:“娘娘,臣斗胆请问,陛下何以知臣可用?臣这些年不过是在湖广乡间打理财物,于农事并无专长,于政事更无经验。陛下委臣以此任,臣恐有负圣恩。”

    &esp;&esp;徐光启在京城皇庄试种了半年,番薯亩产可达千斤以上,玉米也有七八百斤。

    &esp;&esp;江陵老宅这些年虽荒废了大半,好在根基还在,修修补补也能住人,族人陆续回来了,多是老弱妇孺,青壮年反倒没几个。

    &esp;&esp;下面垫了层绒布,她掀开一瞧,便见里头躺着一个约莫三寸高的木雕人像,眉眼含笑,嘴角微微翘着,正歪着头看向前方。

    &esp;&esp;张居正一夜没有睡好,躺在那里闭着眼,意识却清醒得很,好似殿内的夜灯,就那么幽幽地亮着。

    &esp;&esp;骤然授以正五品的同知,还是专管一省农事的实职,这恩典未免太重了些。

    &esp;&esp;张居正把木人凑到鼻尖闻了闻,木料是寻常的梨木,打磨得还算光滑,带着一股淡淡的清苦香气,混着桐油的味道。

    &esp;&esp;张懋修还是这个性子,接了差事便想着怎么把事情办好,宁可自己多吃苦,也不肯因为自己准备不足而误了事。

    &esp;&esp;张居正先问了二人一路辛苦、家中安顿可好之类的寒暄话,张懋修言语简练,问一句答一句,答完了便闭口不言,张允修便在一旁偶尔补充几句。

    &esp;&esp;张居正将信封放进木匣里,手指碰到了匣底,好似底下还有什么东西。

    &esp;&esp;张居正端坐在上首,并不戴冠,只穿着海棠红的长衫,下系雀蓝马面裙,通身威势倒像是穿着补服的朝廷大员。

    &esp;&esp;又提到家中众人,说到张简修染病去世时声音微微顿了一顿。

    &esp;&esp;整理好情绪,她先让宫女将备好的茶点端上来,摆在二人面前的小几。

    &esp;&esp;两人进了殿便依礼跪拜,口称:“臣张懋修、张允修叩见皇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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