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2/2)

    他循声望去，后半句话却噎在了喉间。

    饮了两口茶，虞衡随口问道：“可用过晚膳了？”

    “进退皆是死局。”

    王禄眼明手快，早命人备好温茶与软巾奉上。君臣二人便在湖心小亭中坐下歇息。

    “是啊。这世间女子，胸中何尝没有丘壑万千？只是生儿育女，服侍公婆，种种责任和礼教束缚了她们。若能放开手脚施展，也能创下一番伟业。便如毓夫人之才华胆识，真教臣等须眉自愧弗如。”曲岳发自肺腑地哀叹。

    王禄知道他这是不打算追究了，识趣得闭上嘴退后一步。

    虞衡颔首道：“倒也是个豪杰。”

    曲岳恭声答：“今日事务繁杂，尚未得空。殿下奔波一日，想必也……”

    殿下年纪尚轻他十余岁，可这环环相扣的思虑，真是深得难以想象。

    颇为无奈的样子。

    “殿下，江南命脉系于丝茶二业，而绣坊、茶园之中，女子实为劳作主力。今日您允毓夫人坐堂审案，为孤女洗冤，严惩凶顽，确是为长久受压的女子扬眉吐气；擢拔女吏为按察佥事，更能激励女子投身营生、施展才干，于江南经济复苏有莫大裨益。”

    殿下，你何必明知故问啊……

    虽是在宽慰曲岳，他眼中却流露出一丝罕见的得意。

    “回程时用了半张葱油饼，不饿。”虞衡截断他的话，语气寻常，“你若饿了，便早些回去用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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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只要他们敢动，”他手腕轻振，那枚金黄的果子划出一道短弧，“咚”一声闷响没入湖水。

    隔着一道门，里头的欢声笑语混着箜篌明快的弦音，一阵阵漫出来，在夜风里飘得轻快又张扬。

    身侧的王禄吓得脸都白了，慌忙躬身：“殿下，奴婢分明吩咐过，未经殿下准许，任何人不得擅自奏乐。不知何人如此大胆，奴才这便去——”

    解决北方门阀之前，朝臣们妄图阻挠毓夫人在大虞政坛上崭露头角，终究是枉然。

    他执子布局时，早已将世人的非议、对手的反扑，乃至整个朝野的震荡，都算作了棋势的一部分。

    他从果盘里抓了一大把红得发紫的樱桃，一颗颗啖下，才压下心里的酸涩，说回正事。

    虞衡未发一言，方才冷峻的眉目却迅速柔和下来，似有若无得叹了一声。

    虞衡抿了口茶，“孟哲何必妄自菲薄，世间才具，各有其用。汝沉稳周密、善理繁务，亦是孤不可或缺的臂膀。”

    “然则，朝堂之上、市井之间，难免有人不解殿下深意，甚至罔顾殿下苦心，只以‘纵容女宠干政’妄加非议。北地豪族为免重蹈沈氏覆辙，恐会将矛头直指毓夫人，令殿下陷入两难。”

    “哦？”虞衡眉梢微动，“这姜氏怎成了当家人？”

    曲岳娓娓道来：“此女亦是奇人。原是个杀猪的，不知怎的竟被姜家大公子相中，明媒正娶进了门。婚后不过三载，育有一女，大公子却意外亡故。婆家劝她改嫁，她执意不从，日日提着杀猪刀，坐在公爹院门前。姜老爷子被她这般烈性慑住，只得允她留下。后来平南战乱一起，江南绣坊十不存一，多少百年字号都散了架。唯独她，领着坊里绣娘、杂役，日夜轮守，寸步不退。匪过不掠，兵过不扰，非但护住了家业，战罢更将绣坊经营得风生水起，如今已是吴郡行首。一族老小皆仰她衣食，自然无人不服。”

    虞衡嘴角翘起一个轻蔑的弧度，眼望着湖对面的灯火，抄起一只金灿灿的枇杷，在掌心掂了掂：“他们逼孤的同时，也在逼自己。向来逼孤之人，都输一塌糊涂，所以孤从不怕两难，就怕他们不敢动。”

    北方豪族若因此跳脚，最先坐立难安的，该是那些盘踞朝堂、与豪族千丝万缕的门阀。届时，不必殿下出手，门阀内部先乱。

    他话锋微转，声音压低了几分：

    曲岳怔在原地，一时未能领会话中深意。

    曲岳深吸一口气，斟酌道：“各地宗族以‘族产归公’‘户绝承继’之名，行兼并之实，致‘千顷良田尽归一姓，百户小民无地立锥’。更将田产、商铺、漕利隐匿不报，偷漏税赋，地方官府迫于宗族势大，不敢深追，最终导致富者不纳分文，贫者竭泽而渔，国库安能不空？此弊非破不可。

    真是……恃宠而骄，胆大妄为。

    闲聊几句后，曲岳顺势将话头引向今日之事：“臣虽忙于济漕公所杂务，未及亲至郡衙观审，然今日吴郡街巷之间，人人皆在颂扬殿下与毓夫人之举。听闻城中最大绣坊‘云锦坊’的当家人姜氏，已放言要在‘望江楼’连开三日流水宴，邀全城女子共庆天明。”

    夜风穿过亭栏，送来远处隐隐约约的箜篌声，清越如珠落玉盘。

    蔺大家尚在禁足期，时毓竟敢擅自将她放出；宫中未经准许不得擅动丝竹，她倒好，不但奏乐，还奏得这般喧腾。

    曲岳心里酸酸的，自动将这话曲解为：虽然你才华能力样样不及她，但是你踏实肯干、任劳任怨，还是有用的。

    直到虞衡身影渐行渐远，他才反应过来，殿下不仅不会藏起毓夫人，还要以她为明烛，悬于风口，照出那些暗处蠢动的影子。

    枇杷在他指间略一停顿。

    他想要的是像时毓这般，一朝献策惊风雨，半纸诗文动九霄，而不是当一辈子稳当可靠的“老黄牛”！

    虞衡面色骤然一冷。

    虞衡本该回议事厅处理一天的政务，却不自觉来到时毓的居所。

    作者有话说：

    曲岳暗自观察，心中忖度：这毓夫人处处都能让他破除规矩，看来是稀罕得紧了，想来他定会顾忌她的安危，顺应朝臣之意，从此将她深藏后宅。

    该罚。

    虞衡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他：“孟哲方才说的是哪种两难境地？”

    乐音分明来自时毓所居的院落。那边灯火通明，隐约还有笑语随风传来。

    又罚，殿下你想想，每次罚她，最后苦的是谁俺不是故意断更，俺连续两周轮空，没有榜，字数积累得越来越多，上榜的可能越来越小，俺绝望。但俺绝不会坑。

    北方豪族定能看出殿下此举深意，他们为免步沈氏后尘，为免被分拆，定会死死咬住‘宠妾干政’这一条，逼迫殿下处置毓夫人，止步于此。若殿下不愿退让，他们便以此为由，煽动天下宗族群起抗命；若殿下退让……从此便会被他们拿住软肋，步步受制。故此，进亦难，退亦难。”

    曲岳早年随虞衡在康州共渡时艰，知他惯于简食，并不惊讶。只是想起同僚所托，便道：“臣还不饿，愿再陪殿下说说话。”

    他眉峰微蹙，终于为自己此刻站在这里找到了理由——